吃早飯的時候林叔叔還一臉擔心的樣子,也許他是害怕粗暴的錫辰最後會用武力來解決這件事情。不過我知道,對某些事情錫辰是極為冷靜的,他的分析能力和行動能力遠遠高於常人。
而且我始終不相信,錫辰會真的對七海出手。
按照字條上的地址一路找去,我和錫辰的視線裡很快出現了一排擁擠而簡陋的平房。
「七海就住在這嗎?」
「不然呢?」錫辰一點都不感覺到意外,「私生子的命運不都是這麼可憐嗎?你以為他會住在高階別墅裡等著我們去找?」
雖然我早有思想準備七海的生活狀況不會太好,但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居然住在危房一樣的地方。這裡像是外地人員居住的,破漏、骯髒、雜亂……幾乎所有不好的字眼都可以用在這上面。
我們沿著狹小的衚衕走向最裡面,一路上根本找不到什麼門牌號之類的標誌。
「請問這裡有一個叫嚴七海的男孩嗎?」剛好一箇中年婦女開啟門走了出來,她蓬頭垢面不修邊幅,嘴裡還碎碎念著髒話。
「什麼嚴七海?不認識!不認識!」
錫辰皺了一下眉毛,目光看向旁邊的一間屋子。
「怎麼了?」
「嚴七海住這兒。」
我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
他伸手指了一下虛掩的門:「牆上掛著德遠高中的校服。」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沒錯。就是說七海正在裡面?!
雖然門沒有關上,但錫辰還是禮貌地敲了敲。可是過了好久都沒有人回答。難道七海不在嗎?
「怎麼辦?」我有些失望地問。
「進去看看。」
我阻止正要推門進去的錫辰:「隨便進別人的家不太好吧?」
「嚴七海不像那種出門忘記鎖門的人,我懷疑他就在家裡。」
「他在家?那為什麼不出聲音?」
錫辰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突然不顧一切地闖了進去。
房間很小,只有幾坪米的樣子。看不到衛生間,一個小小的氣窗掛在牆上,隱隱約約幾縷光線穿過厚重的窗簾透進來,昏暗的光線下,亂糟糟的東西扔了一地,一不小心就能踩到或者踢到不知名的物體。
「好臭的味道……」我忍不住捂上了鼻子,整個房間像是很久沒人住過,角落裡推放著一堆一堆的垃圾,散發著陣陣惡臭。
錫辰沒有理會我,而是打量著各個角落,他好像迫切地在尋找著什麼。
「嚴七海!」他叫了一聲,然後朝房間的一個小角落走去。
當錫辰掀開被子的一剎那,我簡直驚呆了。那團凌亂的被子下面蜷曲著的,真的是七海嗎?不!我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也不敢相信躺在那的人會是七海。七海怎麼了?!為什麼他會昏睡在這裡?
「七海!七海!」
我大聲叫著他的名字,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天啊,七海發生什麼事了……
vol。04
「錫辰,七海會沒事的,對吧?」計程車上,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頭問坐在後面的錫辰。
七海正處在昏迷狀態,任憑我們怎麼叫他都沒有絲毫的反應。
怎麼會這樣呢?前幾天見面的時候他還是好好的,為什麼突然就成了這樣?我心急如焚,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錫辰給林叔叔打了電話,然後催促司機提速再提速。看得出來,他的擔心絕不少於我。在這個時候也許我不應該說太多的話去煩他,可是……
「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著急也沒用。放輕鬆一些。」錫辰看出了我的心情,雖然他自己也很煩躁,但還是主動安慰著我。
我點點頭,抓著衣角的手不停地縮緊著。
終於到了醫院。
急診室外面的氣氛異常緊張,醫生和護士來來往往不停忙碌著。我和錫辰坐在走道里的椅子上,他背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似乎在想些什麼。而我一會站起來,一會又坐下,像熱鍋上的螞蟻只有團團轉的份。
「錫辰,七海的情況怎麼樣?」
就在這時林叔叔的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了過來。
「不清楚。醫生還在檢查。」錫辰有氣無力地回答。
林叔叔擦了一下頭上的汗,坐下之後不停地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腿,懊惱的樣子一目瞭然:「怎麼會這樣?這個孩子……難道他是在故意傷害自己嗎?」
「爸……」
爸?!這還是我第一次聽錫辰那麼正式地稱呼林叔叔,就連林叔叔自己都吃了一驚。
錫辰一副躊躇不定的樣子,最後還是開了口:「我覺得嚴七海不是故意輕生的。僅僅是唯一的親人去世這一個理由,還不能讓他做出自殘的舉動。醫生初步檢查是因為他四天滴水未進的緣故,所以身體相當虛弱。但是……」
林叔叔皺了一下眉毛:「怎麼?還有其他原因?」
「我不確定。我只是隱約覺得事情不會是這麼簡單。所以也請你做好思想準備。」
「傻孩子!」林叔叔像是安慰錫辰,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搖著頭,「那只是你的直覺而已。直覺是沒有科學根據的,而且醫生還沒有說什麼,也許七海只是因為太傷心外婆去世了,所以才把自己關起來這麼做。你想太多了,不會有其他事的。」
「我也希望這樣。」錫辰不再說什麼,而是將視線收回到急診室前。靜靜地……靜靜地……等待著。
門開啟了。醫生一邊摘下臉上的口罩,一邊對著我們問:「誰是嚴七海的親屬?」
林叔叔搶在最前面:「我是。請問……」
「您是他的……」
「父親。」
醫生點點頭,隨後看了一下我們:「其他人就在外面稍微等一下吧。您一個人和我去辦公室。有些話我要當面和您說一下。」
看著林叔叔跟在醫生後面走進辦公室,就在門重重地關上之後,我的心越發焦急起來。
「錫辰,七海只是飢餓過度昏過去了是不是?只是人太虛弱了……所以……為什麼還要當面談這麼嚴重呢?我在電視上看過的,一般這種情況……」
「好了!別想了。」錫辰打斷我,「一會老爸出來不就知道了嗎?現在你坐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面對,一味著急是沒用的。」
護士推著七海從急診室裡出來。他打著吊瓶,臉色蒼白,此刻仍然沒有恢復意識。
我趕緊上前輕輕喚他:「七海,你聽得到嗎?我是雪依……護士小姐,請問七海的情況怎麼樣?」
「病人現在需要休息。你們還是先讓他睡一下吧。」
「可是他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這樣可以嗎?是不是應該先讓他吃些什麼?」
護士微笑了一下:「已經輸過葡萄糖了,等一下病人醒了,你們可以準備一些清淡的食物給他。」
「那他什麼時候才可以醒?」我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七海,擔心地問。
「這個不能確定。我想再過一個多小時就該差不多了。」
「雪依。」錫辰在病房前拉住我,「不要跟進去了,讓他一個人好好睡一覺。我們等老爸出來。」
「好……」
我和錫辰重新回到醫生的辦公室外,坐在椅子上焦急地等待著。
「咔嚓」一聲,門開啟了。林叔叔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了出來。
「爸,怎麼樣了?醫生說什麼?」錫辰跟在林叔叔的身邊,追問著。
我也一起跟了上去:「林叔叔,七海的情況怎麼樣?」
「血……」林叔叔好像一下老了好幾歲,聲音顫抖。
「血?」
「血癌。」
「血癌?!」我和錫辰異口同聲地叫出來。
「我想他是因為知道自己的病所以才想用絕食的方法在房間裡無聲無息地自殺。這個孩子怎麼能……」林叔叔的話還沒說完就哽咽了起來,他扶著牆壁,整個人都在顫抖著。
「不至於這麼絕望啊,」錫辰提醒道,「不是說血癌患者找到匹配的骨髓做移植不就沒事了嗎?他又不是孤兒,怕什麼?」
「七海得的這種血癌比較罕見,就算是親人的骨髓匹配率都很小。所以醫生也不確定到底能不能做手術。」
「不試試怎麼知道?難道就這樣放棄啊?」錫辰咆哮起來,「去啊!化驗啊!」
說完還沒等林叔叔做出反應他便一個人朝化驗室的方向衝了過去。
血癌?為什麼偏偏是血癌?!七海那麼好,而且他從小到大吃了這麼多的苦。好不容易可以和自己的親生父親相認了,現在卻發生這樣的事情。命運對他也太不公平了吧?這種只能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俗套又落伍的情節,為什麼偏偏讓他碰上?
vol。05
從醫院出來,我們的心情都很失落。林叔叔已經打電話回家,讓人熬好粥以及準備一些清淡的食物。我和錫辰回家之後順便拿過來給七海吃。
「化驗結果怎麼樣?」
「沒這麼快出來。」錫辰無精打采地回答。之後車上的氣氛再次陷入難堪的沉默。一直到車子在別墅前停下,我們誰也沒再開口說什麼。
林奶奶正坐在客廳裡,像是等待著我們的歸來。旁邊還有蘇蕾。
「錫辰,你們回來啦?嚴七海的情況怎麼樣?」見我們走進來,蘇蕾起身詢問著。她的臉上有虛偽的神情,是人都會輕易看出來吧。
可是在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情去計較什麼。
錫辰沒有說話,隨便在沙發上找了個位子坐下。
「到底怎樣?你們怎麼都不講話?!」蠻橫的千金小姐怎麼能忍受自己被一再忽視?幾秒鐘之後蘇蕾嬌嗔起來,「奶奶!人家也是好心關心嚴七海啊,您看嘛!錫辰根本不領情,還擺臭臉給我看!」
林叔叔抬起頭,厭惡地看了她一眼:「七海的病情不容樂觀,大家的心情都不好,你就少說幾句行不行?」
就算蘇蕾的靠山是林奶奶,但面對林叔叔的責怪她只能忍氣吞聲。幸好這次林奶奶也沒有格外袒護她。
「可毅,七海那孩子真的得了那麼可怕的病嗎?」
林奶奶的問話似乎讓林叔叔越發難過起來:「媽,這是千真萬確的,醫生已經確診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乞求上天能憐憫七海,在我們之中可以找到與他匹配的骨髓。」
「一定能找到的。」沉默半天的錫辰終於開口了,「如果連親人都沒用的話,那還要什麼狗屁父母雙親、兄弟姐妹啊?!」說完他站起身,徑自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他們畢竟是兄弟啊。我也跟著起身:「林奶奶、林叔叔,我上樓去看看他。」
林奶奶沒有反對,林叔叔也只是擺擺手示意我可以上去。誰知道我剛踏上二樓的走廊就聽到背後有人叫我。
「韓雪依!」
我回頭,是蘇蕾。
「這個時候你還要找我吵架嗎?」
「拜託!像我這種身份的人怎麼可能做吵架那種低階的事情?而且你也不配和我吵架啊!」蘇蕾露出鄙夷的笑容,讓人看了渾身都不舒服。
「那最好。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等一下!」蘇蕾叫住我,「誰說沒事情?我只是想最後確定一下,你真的不打算放棄錫辰嗎?」
我看著她那張若有所思的臉,搞不明白她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要問這些無聊的問題。可是我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是的,我不會放棄。」
「那就不要怪我了。韓雪依,我會讓你後悔的。」說完蘇蕾頭也不回地走下樓。她到底在搞什麼花招?算了!顧不了這麼多了。我敲了敲錫辰的門,裡面傳來微弱的回應聲。
「進啊。」
「錫辰,你在幹什麼?」我推門走進去,發現他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沒幹什麼,只是隨便想些事情。」他把身子向裡面挪了挪,留出地方讓我坐下。
我問:「你在擔心七海啊?」
「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而已。」
「不可思議?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錫辰的視線從天花板上轉移到我的臉上:「你不覺得嗎?這種只有在偶像劇裡才發生的情節,居然真的讓我碰上了?!要知道,那種影片一直讓我覺得很無聊,無聊到看了就想吐。可是現實生活中我不僅是大財團的繼承人,還有一個私生子的弟弟,現在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弟弟又得了血癌……這算什麼?拍電影啊?我真想把導演拉出來狠狠揍一頓!」
我輕輕撫摩著他的頭髮,上面散發著一點點香草的味道,讓人覺得乾淨而清新。我一直很喜歡錫辰身上的味道,夾雜著奶油的香味,好像嬰兒的皮膚。只是今天,他身上,除了純淨的嬰兒香,還多了一種名叫「擔心」的焦急味道。
「你很難過吧?這不是電影裡面的情節,是真正發生的。所以我們能做的不是抱怨和指責,而是想辦法去彌補它和改變它。化驗報告不是還沒出來嗎,也許你和林叔叔之中會有一個人適合骨髓移植的。」我安慰著錫辰,除了這些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錫辰不再講話,靜靜地想著什麼。安靜下來的他,臉上有著一絲憂鬱,這種神情似曾相識……對了!七海每次在教室裡託著下巴看向窗外的時候,也是這種樣子。他們真的很像!
過了一會林叔叔讓人上來叫我們下去。給七海的食物已經準備好了,林奶奶似乎也有去醫院的打算,已經換好衣服站在門口了。
「兒子,我要去公司和學校安排一些事情,你陪奶奶去醫院,我隨後就到。」林叔叔交代了一下。
「好。」錫辰拿起桌子上的保溫瓶向外走。
蘇蕾突然叫了起來:「對了!我家有一本關於血癌的書,而且我爸爸也認識國外一名很有名的醫生。不如讓韓雪依陪奶奶去,錫辰和我回家去找書吧。另外也可以聯絡到那位醫生。」
「這樣啊……」林叔叔猶豫起來,「錫辰,你看怎麼樣?」
「你打個電話回去讓人送過來不就好了。」
「可是書放在哪了我記不太清楚了,要親自去找啊。錫辰,你在擔心什麼啊?這種時候奶奶是不會為難韓雪依的。而且找到書聯絡上那位醫生之後,我們就馬上趕去醫院,用不了多長時間。」蘇蕾盡力說服著錫辰,並且露出無比誠懇的笑容。
「那好吧。雪依,東西你拿好。路上小心,我很快就到。」錫辰把保溫瓶交給我,然後跟著蘇蕾走了出去。
林奶奶看了我一眼:「我們也走吧。」她的態度好了很多,也許是因為七海的事情讓她沒有心情來針對我了吧?
幸好是這樣。可是一路上我還是不敢講話,只能低著頭悶聲看向車窗外面。這還是我第一次和林奶奶單獨相處呢,感覺……
真的很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