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喜歡獨自一人,細數流年的痕跡,看歲月的殘紅一點一滴褪盡,偶爾瞟一眼院子裡的冬青樹,會想:「樹下的我們,還在嗎?」
一
故事,未必都會有結局,但肯定都有開始。我記得,那個開始……
春雨澆了兩天兩夜,繼父拉著溼淋淋的他走進家裡,對我說:「雨玫,你該叫他哥。」或許是該這樣,可我討厭那笑容。我對他說:「你該去把頭髮擦擦。」然後轉身回房,不再理他。身後的笑聲有些尷尬,陌生的聲音說:「小妹妹,有個性!」
這些,算是開始吧,第一眼,沒有任何好感。我恨透了那張英俊的臉上掛著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曾經給過我一半生命的那個人——我的父親,就是這樣笑著走了,又是那樣笑著離開的。我不會,叫他哥!
二
媽告訴我,那個男孩叫「楓」,。他媽媽過世很久了,不知道怎麼的,我覺得,那一定是個很好的媽媽。
和楓的相處並不困難,因為他基本上不會待在家。除了知道他是個混混以外,我不知道其他任何關於他的事。
但還是會有爭執。
最大的爭執,是那一次。回家的路上,他叫我,我沒聽到。他以為我不理他,衝上來抓住我胳膊,好痛!我更怕自己的秘密被他洞悉,急忙狠狠地甩開他。他顯然是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很生氣地說:「討厭我就直說,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傲慢的女孩!」
「好,我告訴你,我很討厭你!」我從不喜歡掩飾自己的感情。之後,他再也沒有主動和我說過話。
我知道,或許我和他該好好相處,但至少現在,我做不到!
三
春天很快過去,炎炎烈日宣告夏季的來臨。日子似乎很平淡,但總還是會有變故。繼父和媽開始爭吵,越鬧越兇,矛盾昇華了就打。家裡風波不斷。
那個夜晚,雷雨交加。兩人交戰的情緒似乎也被鼓動了起來,打鬧很激烈。我蜷縮在自己房間的角落裡,不開燈,不流淚,只是靜靜地呆在那裡,也沒有恐懼。儘管知道,我即將被吞噬,在黑暗中。突然,有亮光出現……
雨把我澆醒的時候,我站在了院子裡,面前是那棵古老的冬青樹。是楓把我拉出來的,不過,也可以說是我跟著他出來的——我緊緊地抓著他的手。他——我所謂的哥哥,剛才成為我在黑暗中唯一想抓住的救命稻草,那隻手,承擔了我在最無助時所有的依賴。他的眸子,在路燈氤氳的光照下顯得格外明亮,只是裡面裝滿了委屈與憤怒。
雨澆得我好冷,身體與心都微微感到虛脫的痛。突然,他緊緊抱住我,我沒有反抗,因為聽到了他的哭泣。嗚嗚的聲音,像是受傷的野獸。「我以為我可以用玩世不恭來掩飾,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還是會難過的。」他的聲音,第一次這麼清晰地迴盪在耳邊,「你也是,你想用肉體的傷來掩飾內心的,可還是被我看穿了。」
我感到微微的震驚,畢竟,這是第一個發現我秘密的人,但,我沒有力氣再想更多了。只是告訴他:「我們都好傻,其實不值得。」
冬青樹會記得,雨中,我們相擁。透過溼溼的衣服,可以感受到他的體溫,此時的心跳是可以互動的,對嗎?我俗套地學了個小說裡的情節,用手蓋住他的眼睛,任他的淚劃過我手心,說:「哥,我們都要好好的。」
雨敲打在臉上,是鏗鏘而脆弱的節奏,我對自己的心說:「很抱歉,我還是喜歡上這個男孩了。」
後來,我們因為淋雨,雙雙住進了醫院。我醒來時,看到媽紅腫的眼睛,分不清是被打的,還是被淚水泡的。我看著媽,不說話,不是埋怨,是委屈。媽現在真的變得好可怕,她生活中唯一的樂趣似乎就是同那個男人爭執,甚至連我在雨夜衝出家門都不會過問。這個媽,我還可以愛嗎?
媽看看我,也是沉默。然後削起了蘋果,手是顫抖的,可神情卻很專注。
「媽!」我輕輕地叫,「為什麼明知改變不了這個結局,還要一再重複那個開始呢?」
媽愣了,終於丟開蘋果,趴在我身上。哭,也是一種釋然,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