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這種時節的天氣往往不太好,幾乎每年不是陰雨就是沙塵暴,彷彿是迎接災難的到來。我從床上爬起來裹著被子朝窗外看,天空飄著小雨,空氣也有些壓抑。
「老爸,今天還要去嗎?」我咬著牙刷跑去廚房,只見老媽一個人忙碌的身影,「爸呢?」
「陽臺上呢。你這孩子!趕緊梳洗一下準備吃早飯了。」
雷厲風行可是我的一貫作風。洗把臉外加換套衣服也不過兩三分鐘的時間。等再回到客廳的時候老爸已經拿著花灑從陽臺上走過來了。
「還是風雨不變雷打不動?」我問老爸。
「那當然。」爸嘆氣,「八年了,時間過得可真快。每年清明的時候心裡都會難受,如果你柯叔叔還活著泯文也不會孤單一個人這麼可憐了。」
「老爸你就別傷心了。」我爬上他的背,「那個‘白面書生’一定會吉人天相的!俗話說的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希望如此。詠兒,你今天就別去了,一會兒到醫院去陪泯文吧。」
我點點頭,伸手拿過麵包片大口咬下去,心裡居然莫名其妙失落了起來。唉!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變得多愁善感了?這可不是我歐陽大小姐的作風啊!
其實這麼多年了,能夠讓老爸一直耿耿於懷掛念不下的無非是柯家的三口人。說起柯叔叔我對他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兒時只記得他是位戴著眼鏡風度翩翩的叔叔。如果不是八年前的那場車禍,現在他也該人近中年了吧?當年就是他慧眼識英雄讓老爸進入他的公司,並且重用之下連連高升,兩個人很快成了好朋友。可是兩年之後因為一次大的投資失誤而導致了公司損失慘重,柯氏企業也一蹶不振。柯叔叔只好放棄國內的事業打算一家人遷居澳洲重新開始。誰知道在去機場的途中發生了意外,只有他們十歲的兒子倖存了下來。
怎麼又想起這些來了?我收起傘走進醫院,電梯上突然想起了我和柯泯文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八歲那年爸爸帶我去參加公司裡舉辦的酒會,才到會場沒一會他就被柯叔叔拉去應酬了。我一個人躲在角落裡無聊地擺弄著裙角,就在這時一個漂亮的水晶杯出現在我眼前,裡面裝著淡藍色的好看液體。拿著杯子的男孩有白皙的皮膚、清澈的眼睛。在他的眼中我能聞到梨花綻放後的淡淡清香。他對我揚起嘴角微笑,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
「給你喝。」
我問:「是什麼?」
「很好喝的飲料。你一個人很悶是不是?」
我點點頭。
他眯起眼睛打量四周,然後牽起我的手:「我也很悶。不如我帶你去玩吧。酒店後面有個很大的花園,裡面還有秋千呢。」
「真的?」我像發現新大陸一般面露喜色。
那晚的花園就像童話世界城堡裡的魔法花園。在溫柔的彩燈下男孩推著鞦韆,我像公主一樣被他捧上了星空。一浪高過一浪的眩目、一浪高過一浪的陣陣花香、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快笑聲。當他溫溼的手掌輕輕觸碰我的背時,我看到一顆流星在夜幕中墜落。在那轉瞬即逝的美麗消失之前我許下自己八歲以來的第一個願望。
這就是柯泯文,柯叔叔唯一的兒子。一個皮膚細膩得可以讓女孩子嫉妒到死的傢伙!所以一直到現在我都喜歡叫他「白面書生」。
推開病房的門,護士小姐正在給柯泯文打營養針。一見我進來,她趕緊收起色迷迷的眼神以及曖昧的笑容。是啊,八年了。當年那個既可愛又溫柔的小男孩已經在沉睡中長成了英俊的十八歲大男孩。時間怎麼會過得這麼快?八年好像一轉眼就飛馳而過。我把傘放在窗臺邊,然後坐下端詳泯文安靜的臉。除了白皙的皮膚之外,其他地方好像都變了。那雙眼睛裡還有梨花綻放後的清香嗎?還有一度讓我覺得心曠神怡的清澈嗎?我用手指點著他的鼻尖警告道:「快點給我醒過來!睡這麼久你以為自己是睡美人嗎?難不成真的要我親你一下你才能睜開眼睛?」
那個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花叢裡偶爾有蝴蝶飛過。清香撲鼻,陽光灑在花瓣上晶亮晶亮閃著誘人的色彩。泯文把橙汁遞到我的嘴邊,白皙的手近在咫尺。
「詠兒別生氣了,我來陪你過生日好不好?」他笑嘻嘻地從口袋裡掏出錢,「你看!一會我們去買蛋糕。買個大個兒的!」
我繼續噘著嘴抱怨:「爸爸媽媽居然全部忘記了!」
「可我記得啊。」泯文索性拉我坐在有些潮溼的泥土上,「你和我說過的事情我全部都記得。你說過想來看花,看!這裡有這麼多的花,漂亮嗎?是我向開車的周叔叔打聽的,以後你想什麼時候來了我就帶你來。」
「泯文你真好。」我接過橙汁灌了好幾口,嘴角和裙子上灑了好幾滴。泯文趕緊掏出手帕幫我擦乾淨。這個溫柔的男孩子簡直比女生還要細心!
我的九歲生日只有泯文一個人陪在身邊,他真的給我買了一個很大很大的草莓蛋糕。我們倆坐在空空房間裡分吃蛋糕,相互唱著生日歌。最後我累了、倦了,昏昏沉沉地躺在泯文的腿上閉起眼睛嘟囔:「泯文,我還沒有收到禮物呢。」他修長的手指劃過我的額頭,然後是嘴唇帶有溫熱的短暫接觸。
泯文說:「從前有一個美麗的公主,她出生的時候國王請了很多女巫來城堡裡祝福她。但是有一個沒有接到請帖的狠毒女巫卻對公主下了毒咒。於是公主終於在長大後的一次意外中永遠地沉睡了。能解救她的只有英俊的王子……」
我的九歲生日結束在泯文的故事中,而那個《睡美人》的故事我到現在都清晰地記在腦海裡。
一陣響雷。淅瀝瀝的小雨頓時變得傾盆連綿。又是清明瞭,泯文,你在想念自己的父母是不是?你一定害怕睜開眼睛之後看到的陌生世界。你這個小傢伙已經變成男子漢了,難道不該拿出點勇氣來面對已經發生的事情嗎?
我的視線變得迷濛。躺在病床上的英俊男孩是泯文吧?早在八歲的時候第一次看到他我就知道,這個皮膚白皙得過分的傢伙將來一定可以打動很多女孩子。儘管那時候我還不清楚「英俊」兩個字的真正含義,可我異常迷戀《美少女戰士》裡的夜禮服假面。泯文和夜禮服假面真的很像。我一直固執地這樣認為。而他的性格就像動畫片裡一直照顧小兔的元吉哥哥,溫柔善良體貼。這是當年那個八歲小女孩幼稚的想法。
「小傻瓜,你該醒了。」我湊近那張安靜的臉,那輕微的呼吸讓我忍不住心跳加快。泯文的眼睛緊閉著,漆黑濃密的睫毛覆蓋著眼簾。唇色好看並且溼潤。微微上揚的嘴角勾勒出優美的弧線。他真的沉睡了八年嗎?我的唇終於附了上去,那一刻我在心底呼喚著:醒來吧,泯文。如果你是沉睡的王子,那麼我祈禱自己是喚醒你的公主。
溫熱的掌心漸漸潮溼。我離開泯文的臉。誰還會相信什麼奇蹟!全部都是騙人的!我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如果剛才有人突然推門進來,一定以為我瘋了,居然非禮一個根本沒有感覺的人。可是為什麼我的心還在如此劇烈地跳動著,並且臉上飛滿了紅霞?一定是因為天氣,這樣沉悶的天氣難免會讓人胡思亂想。我趕緊拿起窗臺邊的傘逃跑似的朝外走。
「你想就這樣離開嗎?」
什麼聲音?我愣住了,可是卻沒有勇氣回過頭。
「喂!就這麼走了?剛才的事難道就算了嗎?」
泯……泯文?!「啪」的一聲傘掉落在了地上。我捂著嘴巴回頭,生怕自己因為太驚訝而倒下。是的,在這個房間除了我還有誰可以發出聲音呢?是泯文!柯泯文沉睡了八年終於在他十八歲的時候甦醒了!是奇蹟嗎?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蹟嗎?不,醫生早就說過,他的腦袋受到了猛烈的撞擊,也許很快醒來也許永遠都無法睜開眼睛。然而現在……
「你愣著幹嘛?快說句話!剛才的事情要怎麼辦?你居然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吻了我。」泯文支撐起身子坐起來,明亮的眼睛裡寫滿了壞壞的東西。他揚著下巴看我,白皙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泯文?」
「快說!要怎麼辦?」他繼續發難。
我呆住了。眼前的人真的是我認識的柯泯文嗎?真的是他嗎?那個小時候帶我去盪鞦韆,一直把我推向離星空最近的地方的人;那個牽著我的手在花叢中一路奔跑幫我擦掉嘴邊橙汁的人;那個和我一起吃蛋糕附耳給我講故事的人……真的是他嗎?為什麼那桀驁不遜的眼神會如此的陌生?為什麼那冷漠的話語如此讓人傷心?為什麼他醒過來了卻成了另外一個人?
「醫……醫生!」等我回過神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大喊了起來。
一大群人擠進病房,狹小的空間頓時像個實驗室。泯文被按在床上,不時冒出幾句不耐煩的話:「我已經沒事了,你們還嘮叨個什麼勁?別碰我!我真的沒事了!」窗外的雨漸漸小了起來,天也越發的放晴。手機振動,我顫抖著手去接。
「詠兒,你說的是真的?!」電話那頭是老爸焦躁不安的聲音。
我透過縫隙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泯文,剛好他也側頭看向這邊。四目相對,他的目光裡滿是挑釁。我的心一陣疼痛。
「是,他真的醒過來了。」
「我和你媽媽現在就過去,你在那等著。」
電話結束通話,我重重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隻我一直緊緊抓住不放的手。那隻手溫暖並且白皙。他曾經離我那麼近,咫尺之間就能聞到淡淡的清香。可他卻突然用力推了一下,我頓時失去了重心應聲倒地。冰冷的感覺直攻心底,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撕痛、鈍痛、透骨的痛,我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掉。
「嗯,算是個奇蹟吧。」最後泯文的主治醫生走到我跟前問,「他是怎麼醒過來的?」
我搖頭。好像這個問題應該他來給我答案吧?
醫生扶了扶微微傾斜的無邊眼鏡重新解釋:「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有些激動。我的意思是說,病人醒過來之前有沒有什麼預兆?」
「沒有。毫無預兆。」
「明白了。不管怎麼說都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只是他的身體還有些虛弱,最好能調養一段時間再出院。」
「他可以出院了?」
「當年車禍造成的外傷早就痊癒了,所以如果恢復得好應該過幾天就能出院了。」主治醫生回頭擺手示意護士可以離開了。
病房內再次恢復了平靜。潔白的牆面、潔白的地板、潔白的床單,在一片潔白中我卻絲毫感覺不出兒時的那些如水的記憶。泯文閉起眼睛躺在那兒,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也許是剛才掙扎過的原因。是啊,每天靠注射營針養生活了八年的人是不可能有多餘的力氣的。
「你想吃點什麼?」
「給我錢。」他睜開眼睛,裡面有金屬般的顏色。在似笑非笑中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一絲寒冷。
我坐在床邊定睛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你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你現在不能動,需要休息。」
「我什麼都不想吃。你剛才不是吻了我麼,那就給我錢。」泯文擺出一副無賴的樣子來。
「你到底是不是柯泯文?」我驚呆了。那個喜歡露出溫柔笑容有著清澈眸子的可愛男孩到哪去了?為什麼他睜開眼睛之後搖身一變竟成了惡魔?
「你說呢?」還是那種欠扁的眼神。
「柯泯文!」
「你只會哇哇亂叫像個聒噪的長舌婦嗎?」
「你到底怎麼了?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歐陽詠兒,你小時候的好朋友!你是不是躺太久腦袋壞掉了?以前的記憶全都沒有了嗎?你給我好好想清楚再開口說話!」我快要被眼前的傢伙氣瘋了。他怎麼能一直用那種充滿不屑的眼神看我?怎麼能用那種傲慢不羈的語氣和我說話?以前的柯泯文不是這個樣子的!絕對不是!
「歐陽詠兒?你爸爸是歐陽城吧?」
「泯……泯文?!!你真的醒過來了?」
就在這時老爸和老媽的身影一起出現在病房門口,從老爸顫抖的聲音裡我就能感覺出來他有多麼的激動。這八年來他一直替死去的好朋友照顧著沒有親人的兒子,他簡直把泯文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看待。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泯文不要開口,因為不管他說什麼,在下一刻老爸都會大失所望的。在所有人的眼中,柯泯文始終是八年前那個溫柔善良的小男孩,如果以前的他是天使,那麼現在甦醒的人絕對是個魔王。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泯文轉了個身背對我們,「我累了。不相干的人就都出去吧,不要打攪我休息。」
「泯文?」兩雙驚愕的眼睛全部望向我。
我擺手。誰能解釋今天發生的一切?窗外的雨終於停了下來,天空開始明媚。初晴的大地像是被洗刷過一樣,到處是溼漉漉的。車子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駛,兩邊的景物交錯而過。難道今天不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嗎?難道我不該高興一下或者好好慶祝嗎?為什麼車內的氣氛竟然如此沉重?一個人在一夜之間失去親人、失去家庭、失去財產,甚至差點失去整個世界,他在病床上整整躺了八年,現在他睜開了眼睛,我們還能過多地要求什麼呢?
一個星期之後,我們家終於迎來了這位新成員。
泯文在房間裡繞了一週,然後「嘖嘖」從嘴巴里發出聲音。最後一屁股坐在床上問道:「這是你幫我佈置的?」
「有什麼不滿意的嗎?如果我沒記錯,這些都是你小時候喜歡的顏色。」
「淡藍色?」他好像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我點點頭:「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衣,還打著領結呢。小頭兒梳得和漢奸似的,手裡拿著個水晶杯,裡面的飲料居然也是藍色的。」
「那不是我。」
我愣了:「怎麼不是?」
「那個柯泯文早就死了。」他擺成「大」字倒在床上,突然閉起眼睛不再講話。
「別胡說了。你不是活得好好的。我會幫你儘快熟悉這個世界的,不用擔心。」面對陌生的一切他的心裡是不是充滿了恐懼?就像一個背起全部行囊遠行的人,站在另外一個城市的斑馬線上,根本找不到任何的方向。那種彷徨和無助的感覺會漸漸吞噬掉整顆孤獨的心。望著泯文白皙的臉,我突然心疼起來。
「喂。」
「還需要什麼?」
「你喜歡柯泯文吧?」
我的手指不聽使喚地抓緊了裙襬。我討厭這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更討厭他問這句話時事不關己的態度。柯泯文——這三個字像鐵錘一樣狠狠撞擊著我。
「無聊。」最後我鼓足勇氣說出這兩個字轉身離開房間。誰知道背後卻傳來泯文肆無忌憚的笑聲。那笑聲爽朗而陌生,縈繞在整個房間裡。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曾聽過,又好像第一次聽到。
小時候我總是受傷。老爸老媽一度認為生了女兒應該寬心一些,但沒想到我比男孩子還要調皮。我喜歡闖禍,喜歡爬上爬下,喜歡抬頭著著高高的圍牆發呆。後來泯文告訴我女孩子應該多穿裙子,於是那天他叫司機周叔叔帶我們去商場買了很多很多的裙子。我喜歡泯文的眼睛、手指和皮膚,覺得這些是女孩子都比不了的。後來我盯著床上的裙子發呆。幾秒鐘之後壞壞地笑了:「泯文,我們一起穿好不好?」他顯然被我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我裝出生氣的樣子噘嘴,他很快就讓步了。泯文的頭髮留得很長,加上大大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膚,如果再穿上裙子一定會被很多人誤會成女孩子的。我不知道自己有些惡作劇的想法是從哪來的,但是卻把最喜歡的那條白色帶著蝴蝶結的裙子讓給了泯文。要知道我一直是很霸道的,想從我手裡搶走東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當然,對於自己十分鐘愛的物品我也不會輕易讓出來。所以可想而知,泯文已經在我的記錄本裡創造了很多個的「例外」。
七月,天氣開始燥熱。我們在經常去的花叢裡跑來跑去,泯文害羞地用手拉住裙襬。我的臉上綻滿了笑容,指著泯文大叫:「快點放開!快點放開!」陽光灑滿了大地,偶爾飛過的蝴蝶也跟著我們一起奔跑。在花香中我彷彿看到了童話世界中的美好。絢麗的色彩中一路揮灑著兩個孩子的笑聲與快樂。是的,就是那時的笑聲。泯文的笑如陽光般燦爛,如湖水般清澈,如星空般令人沉醉。
一覺醒來,卻早已事過境遷。
清晨,明媚的一天。
我一邊喝牛奶一邊問老爸:「泯文呢?」
「還在睡吧。」
「還在睡?他都睡了八年了還睡不夠嗎?大懶蟲!」我把麵包片分解完畢,「要不要讓他去學校?現在應該想辦法讓他儘快恢復正常的生活。」
老爸點頭:「今天先請個家教過來吧。從初中的課程補起。看看能不能趕在下個學期開始的時候讓他進你們學校念高中。」
「有點勉強吧?」除非他是神童,不然怎麼能在短短的幾個月之中學會這麼多東西?
「泯文以前是很聰明的。」老爸又開始回憶往事了。我趕緊把最後幾口牛奶灌進肚子然後溜之大吉。
我被叫「回憶」的傢伙折磨得太久了,所以有些害怕也有些厭煩。現在泯文醒了,還有什麼必要去傷感呢?
滿懷雀躍的心情到達學校,誰知道剛到門口就被幾個奇裝怪服一臉壞樣的男生攔了下來。這種場面我已經見怪不怪了,自從去年九月份進入城海高中這樣的人可說絡繹不絕。要說罪魁禍首嘛……
「你是高一(4)班的嗎?」一個高瘦的黃毛小子叼著菸捲問。為了顯示他有多威風,還特意把一大口煙吐在了我的臉上。
「咳咳……咳……」我向來對菸草的味道很敏感,所以老爸在家裡很少吸菸。
「哈哈哈哈……」看到我的狼狽樣子,顯然那幾個人很得意。大笑之後先前的傢伙又發難:「快說!你到底是不是陳悠遠的同學!」
可算提到重點了。沒錯,罪魁禍首就是陳悠遠。虧他爸爸媽媽給他起了一個這樣文靜娟秀的名字。一聽到這個名字大多數人都會想起戴著眼鏡、皮膚白皙、還沒說話臉就先紅的男孩子吧?可惜恰恰相反。陳悠遠是個平時很少用眼(一響上課鈴倒頭就睡)、膚色較深、從來不知臉紅為何物的傢伙!也不知道他到底和多少人結過仇,為什麼總是三天兩頭就有人到學校來找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傢伙十分厲害,總是把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得落花流水。不過學校對此已經很不滿意了,只因為陳悠遠的爸爸似乎是位非常顯赫的人物,所以來自學校的危機往往可以化險為夷。
言歸正傳。
一個胖乎乎的小子好像已經不耐煩了,瞪著一雙小眼睛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我。小小年紀竟然擺出那種鬼樣子,如果不是今天穿了裙子我還真想替他的父母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不學好的兔崽子呢。
我說:「我是高一(4)班的沒錯。陳悠遠我也認識。你們要找他的話就直接去找,少來煩我!」說罷我甩開胖小子的肉餅手大步流星朝學校裡走。
誰知道他卻不甘心,幾步跟了上來,一臉的怒氣:「小樣!夠兇的啊!要不看你是個女的,我非……」他的話還沒說完,揮到半空中用來嚇唬我的拳頭就被一隻大手抓了下來。我抬眼一看,果然是那個一貫喜歡遲到的陳悠遠。他正惺忪著一雙眼睛打著哈欠,優哉優哉的樣子還真是讓人看了火大。
不知道是該怪他還是該謝他,反正這種事情一個月總得遇上幾次。我懶得繼續糾纏,說了聲:「交給你了。」然後一路小跑進了學校。背後傳來他懶散的聲音:「喔。」
踩著上課鈴進教室,總算逃過一劫。要知道英語老師是個人近中年、隨時可能爆發更年期危機的女人。在面對她的時候全班同學無不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詠兒,你怎麼回事?」尹薇關心地問,「你很少遲到的。」
「我今天也沒遲到啊。差一點點而已。」我朝她一笑,抱怨道,「都是陳悠遠害的,你還好意思說呢!」
尹薇立刻紅了臉,這個小家碧玉一樣的女孩子偏偏喜歡上了一個暴力男。估計是月老大人一時迷糊拉錯了紅線,一斷離奇的姻緣就要上演了。想到這我不禁失笑,偏巧這時英語老師抱著教案走進來,被她看了個正著。結果可想而知。我被當成了小雛雞,看呆了坐在下面的一票猴子猴孫。算是最早光榮就義的一個。
第一節課過半陳悠遠才漫不經心地出現,除了身上滿是灰塵之外無一處掛彩。對這個打架高手而言,恐怕近幾個月內還沒有受過一次傷呢。我撇嘴稱讚道:「薇薇,交了這樣的男朋友相當於找了一個免費的保鏢啊!嘿嘿!」尹薇瞪了我一眼,小臉憋得通紅。我害怕再被那個變態的英語老師懲罰,只好作罷不再消遣她。說起來膽小如鼠的尹薇根本連話都沒和陳悠遠說過幾句。別說是陳悠遠了,就是班上的其他男生她都不敢抬頭挺胸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說上十句以上的話。當初我第一次見到尹薇的時候還以為她是外校的學生來找人的,站在門口唯唯諾諾的樣子,磨蹭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請問……請問這是新生……新生報到的地方嗎?」我點點頭,拉著她的手把她送到老師面前。當時她一個勁地發抖,緊張得不行。
「你說真的?」尹薇把飯盒遞到我手裡驚訝地問,「他真的醒過來了?」
尹薇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泯文的事情我一早就和她說過。見我不說話只忙著吃飯,她接著催促:「那他現在長什麼樣子了?他醒過來的第一句話說的是什麼?他還記得你嗎?」
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難得她能一連串說這麼多話。要是在生人面前,以上相同的話她最少要分解成三段花掉三倍以上的時間來完成。
「快說啊!別吃了好不好?」
「很英俊。」
「很英俊?」
「是啊。他昏迷的時候就已經很英俊了,可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讓人覺得……」
「覺得什麼?」原來尹薇也有花痴的時候啊。我大喜。
「說不上來。嘻嘻!」
「你還真會弔人胃口!」尹薇知道我在故意逗她所以不再悶騷,老實低頭吃飯。
我用筷子指了指食堂門口:「你看,黑馬王子出現!」因為陳悠遠的皮膚很暗,所以每次逗尹薇的時候我都喜歡叫他「黑馬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