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派人去找她嗎?」滿兒脫口問。
允祿搖頭。
「啊,對,你是不能。」滿兒嘆氣。「唉,二姊真是麻煩,都三十多歲的人了,為可還那般任性呢?」
允祿又凝思好半晌,方始抬起她的下巴,眼神異常嚴厲地對上她的眸子。
「滿兒。」
「幹嘛這麼嚴肅,老爺子?」
「在未得我允許之前,不準-出府半步!」
原來他是認為二姊打算對她不利嗎?
「知道了,老爺子。」
但竹月仙並沒有出現在京城裡,王文懷與白慕天的人也一直找不到她,她,就這樣失蹤了……
雍正十三年八月,允祿甫自貴州趕回京裡,翌日便上圓明園去向雍正作報告。
「確然屬實?」
「確然屬實。」
「真是該死!」雍正低咒。「好吧,朕明白了,你回去休息幾天陪陪你的福晉吧。」
「臣告退。」
一退出澹寧居,允祿便直奔出口而去,但在半途上卻被兩位宮女喚住。
「王爺吉祥。」
「什麼事?」
「寧嬪娘娘有請王爺上茹園一會。」
「寧嬪?」允祿皺了一下眉。「不便。」
「娘娘說王爺若是不肯,要奴婢提醒王爺一聲,說娘娘與王爺是青海舊識。」
「青海舊識?」眸中忽地寒光電閃,允祿徐徐-起眼來。「寧嬪娘娘是何時進宮的?」
「兩個月前。」
「如何進宮?」
「奴婢不知。」
允祿下顎緊繃。「帶路。」
「是,王爺。」
茹園的臨水小亭裡,靜坐著一位清麗高雅的旗裝女人,雙眸凝望著水波盈盈,看似痴了。
「娘娘,奴婢已將王爺請至。」
「退下。」
「是,娘娘。」
兩位宮女悄然退去,然後……靜默。
一個坐著,一個負手佇立;她不言,他也不語;她幽靜,他冷然;她看水,他闔眼,兩個人好像在比賽誰最有耐力,時間,悄悄逝去。
終於……
「金祿。」她先開口了,但仍望著水面,她輸了,又不甘心認輸。
「-如何進宮來的?」允祿的聲音比正月裡的冰雪更冷。
「我花了半年時間在膝下無子亦無女的老花匠夫婦身上,好不容易終於讓他們收我做義女,」寧嬪幽幽道。「又花了三個月時間隨老花匠到圓明園來修剪花草,然後,雍正來了,一眼便看中了我,他說不管我年紀多大,就愛我身上的寧靜味道,那能給他帶來平和的心境,於是便留下我在他身邊。」
「-待如何?」
寧嬪終於回過頭來看他,目光充滿祈求。「帶我走,否則我就一直待在雍正身邊,你永遠不知道何時我會禁不住痛苦,憤而將滿兒的身世背景全盤告訴雍正,寧願同歸於盡,不甘心我一人受苦,你將會因此而寢食難安,會……」
允祿雙眸威稜暴閃,冷哼。「-以為如此便能威脅得了本王麼?」
「不,我不是想威脅你,我只是……是……」寧嬪咬了一下唇瓣。「倘若你真舍不下滿兒,沒關係,我願意同她一起服侍你,只要你肯……」
允祿沒那耐心聽她說完。「奈何本王不想要-!」
寧嬪雙目漸紅,「你……你可以不要我,只要讓我陪在你身邊就好。」她幾近於低聲下氣地再央求。
「本王根本不想見到-!」
「我可以……」
「夠了!」允祿暴喝,「竹月仙,聰明的話,-最好儘快離開,否則休怪本王棘手無情!」語畢即轉身大踏步離去。
「不,我不會離開的,我絕不會離開,除非你來帶我走!」
隨著哀怨的叫聲,淚水串串灑落。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能明白我的心?」
滿兒疑惑地凝望著允祿的背影,卓立在悽燦的夕陽下,他的身形是那樣僵直,那樣冷厲,散發著幾乎凝聚成形的邪惡氣息,狂猛的,悍野的,充斥在四周的空氣中,幾乎令人窒息。
自他從圓明園回來後便是這樣了,負手站在那裡動也不動,想靠近去問他,卻被他那股凜酷森然的氣勢擋在三尺之外。
好吧,那就換個方式,大聲問他,這總可以吧?
也不行,一瞧見他那張兇殘狠毒的臉色,娃娃臉板得跟棺材板一樣,她就什麼聲音也擠不出喉嚨來了。
他到底是怎麼了?
「滿兒。」
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突然聽見他出聲,駭得滿兒差點掉頭落跑,幸好身子轉一半及時回過神來,猶豫一下,戰戰兢兢地趨向前。
「老……老爺子?」
「我給-兩個選擇。」
「嗄?」滿兒一頭霧水。
「一個是殺了-二姊,一個是隨我一起離開京裡,選擇吧!」
耶?殺人或落跑?
現在是怎樣啊?
滿兒猛搔腦袋,又敲敲頭,想讓自己的腦筋清楚一點,但再清楚,腦子裡也只有兩條紋路而已。
「那個……老爺子,我能不能……能不能先搞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二姊,」他依然背對著她。「我在圓明園見到她……」
「耶?!」
「眼下她是皇上的嬪妃……」
「不……不會吧?」
「她說……」
片刻後,允祿語畢,滿兒果然,像根石柱似的傻了好半晌後,她才摸到旁邊的石凳子坐下,無措地拚命揉太陽穴。
「怎麼會這樣?二姊……怎麼會這樣?」
允祿緩緩回過身來,徐步走到她身前。
「-必須作抉擇,否則就由我來決定。」
又過了好一會兒,滿兒才慢吞吞地抬起苦惱的臉兒。
「我隨時都可以隨你到天涯海角,任何地方都可以,但二姊,我們也不能放她在皇上身邊不管,她會闖大禍的!」
「那麼就殺了她!」
「不!」滿兒扯嗓門尖叫。「你……你……既然你可以殺了她,為什麼不能偷偷把她帶出來?對,你設法把她帶出來,我會通知爹來把她帶回雲南去,然後,隨你怎樣決定都好,繼續留在京裡,或者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地獄我也會緊跟著,不,貼著,我跟走你了!」
允祿凝眸注視她,許久。
「去通知-爹!」
深夜,二更。
墨黑的黯空中,忽地掠過一抹陰影,飛快,瞳孔尚來不及接收映象即已逝去,似真,似幻,圓明園裡禁衛重重,卻沒有半隻眼睛注意到,各個人高馬大都是擺著好看的。
片刻後,黑影出現在茹園,依然沒有人注意到,他悄無聲音地附在窗檻外,彷彿黑夜的一部分,窺視向屋裡。
「安公公,你說娘娘今兒夜裡會回來嗎?」宮女的聲音。
「這兩天皇上身子不太舒坦,或許會讓娘娘多伺候一些時候。」太監的聲音。「-知道的,皇上就喜歡讓娘娘唸詩啊詞的給他聽,老說那會讓他心情平靜下來,心情一平靜,身子自然也就舒坦多了。」
「多伺候一些時候?多伺候多少時候?咱們要等到何時才能休息去?」
「起碼過三更再說吧,也或許娘娘今兒夜裡不回來了也未可知。」
「唉,好吧,誰教咱們是奴才呢!」
聽到這裡,黑影一閃而逝,離開了。
圓明園的寢宮四周禁衛更多,卻同樣沒有人注意到絲毫異樣,任由黑影悄然落在寢殿屋頂上,凝神靜聽。
「-說的是真的?」雍正的聲音,震驚,難以置信。
「臣妾句句實言。」寧嬪的聲音,怨恨,不顧一切。
「為何要告訴朕?」
「寧願同歸於盡,不甘心我一人受苦,我要他們兩個陪我一起死!」
「-要他們兩個陪-一起死?嗯,朕懂了。」
「皇上不信?」
「傾心於十六弟的女人會做出何等荒唐的事來報復十六弟,朕清楚得很,還有那女人因得不到十六弟而要殺他呢!況且-剛剛那句話就說得很清楚了,-要不擇手段來報復十六弟和他所愛的女人,要他們陪-一起死,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惡毒的方法,朕倒真看不出似-這般溫柔嫻靜的女人竟會如此狠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是朕瞎了眼!」
「皇上……」
「不過,為了大清江山千秋基業,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話,朕會派人去查證……」
黑影冷芒一閃,陰鷙得駭人。
「……若朕查到是-造謠陷害十六弟,-最好要有心理準備,朕不會讓-死得太輕鬆!但若朕查到-所言俱皆屬實,朕也不會放過十六弟妹,定然會將-們一起圈禁起來……」
「圈禁?為什麼不殺了我們?」
「不,對朕而言,圈禁-們更好,如此一來,為了十六弟妹的安全,十六弟將會更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地為朕辦事……」
「他會帶著滿兒逃走!」
「若然如此,朕也會全力追緝他們,不能怪朕心狠,為了大清江山,前朝皇室後裔朕一個也不能放過,即便情勢所逼非得殺了十六弟妹不可,朕也寧可與十六弟翻臉,絕不能放過她!」
「也就是說,有必要時皇上還是會殺了滿兒?」
「那是當然,朕寧可對不起十六弟,也不能對不起祖宗!」
話聽到這裡,黑影雙眸煞光暴射,霍然長身而起,一頓,忽又伏下,-著眼眺向左方。
不過一會兒功夫,一陣衣袂飄動聲迅速傳來,三條黑影聯袂飛掠而至,一路上所遇大內禁衛吭也沒吭半聲便頹然倒地,不是他們點穴功夫太厲害,就是使用了卑劣的偏門手法。
然後,三條黑影同時落在寢宮前,原來是呂四娘、魚娘與虯髯公-
影中,屋頂上的黑影眼神漠然地看著他們進入寢宮內,毫無攔阻之意,驀而微一晃身,悄然遁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