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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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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四年前同樣的地點,只不過那回是寒惻惻的冬天,這回卻是暖綿綿的夏日,那時空曠白茫茫的荒野,如今已是滿眼綠意盎然,山茶花、山桃花、野丁香、山茉莉等野花遍野紫紅一片,花香濃郁、豔麗迷人,遠處綿延的山脈,流雲在藍天變幻,如果是平常時候,這倒是滿好的踏青地點。

不過,現在不是平常時候,現在她是人質。

滿兒雙眼瞟向兩旁看看身邊的十五與十七福晉,三個人同樣雙手被綁坐在草地上,可只有她兩人俱是一臉驚慌恐懼的表情,也難怪,她們沒碰過這種事,她卻是經驗豐富了。

再望向前方的玉含煙,她也不能責怪玉含煙這麼做,要救被關在天牢裡的妹妹,這也是唯一的辦法,雖然她是現在才知道王瑞雪被允祿抓來京城裡了。

「你兒子呢?你不想要回兒子嗎?」

背對著她的玉含煙一動不動。「他在他父親身邊比跟我好。」

簡單一句,就是她不想要。

又凝視玉含煙的背影好半晌,滿兒才靜靜地問:「你恨他?」

玉含煙震了震,不語。

滿兒聳聳肩。「其實你該想想,你有你的立場,他也有他的立場,如果你不覺得你錯了,那他那樣做也不應該有錯,既然沒有錯,你憑什麼恨他?」

玉含煙的背影又僵硬了好片刻,才慢慢軟化下來。

「是的,我們各自有各自的立場,我憑什麼惱恨他呢?」她自言自語似的低喃。「可是因為他,天地會、哥老會多少分會被破壞,多少弟子被抓,哥老會六大袍哥死在他手上,天地會九大長老兩死雙殘,我潛伏在內城裡兩年結果亦功虧一簣,大哥責難我,我無言以對,這又該怪誰呢?」

「你!」滿兒毫不留情地說。「你心裡清楚得很,這都該怪你自己。」

玉含煙又沉默了大半天。

「沒錯,這的確該怪我自己,」她幽幽道。「所以我必須聽從大哥的命令,除去反清復明組織最大的敵人,以為將功折罪。」

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這兒,滿兒心頭突然浮起一陣不祥的預感,忙轉頭四處張望,可是看來看去也不過那麼七、八個人,瞧上去身手雖然都不弱,然而對允祿而言,實在起不了什麼威脅。但是……

「你今天除了交換人質之外,還打算做什麼?」

玉含煙徐徐回過身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開,不作任何回答。

滿兒見狀更是不安。「喂,你還沒有回答我呀!」

玉含煙不理會她,繼續往前走去,滿兒這才發現遠方奔來數騎,未幾即來到前方數尺。

「允祿!」

滿兒驚喜地大叫並起身,誰知立刻被背後的人粗魯的推回去一跤跪到地上,還壓著她使她無法直起身來,允祿神情一寒,反手一巴掌便將另一匹馬上的王瑞雪劈到草地上,旋即飄落到她身邊一腳踩在她背上。

「你們誰再敢動她一根寒毛,我便先卸下這女人一條手臂!」

這邊的人頂時轟然大怒,玉含煙忙抬手阻止他們。

「小……呃,王爺,我們是要交換人質,你毋需如此苛待舍妹吧?」

凜酷的目光掃過來,「只要你們不碰我的妻子,我便不會對她如何。」允祿的聲音更冷冽。

玉含煙回眸看了一下,那個壓著滿兒的漢子才不甚情願地放開她,同樣的,允祿也冷哼一聲把腳拿開。

「瑞雪,你沒事吧?」玉含煙忙問。

王瑞雪哼哼唉唉地抬起頭來,苦著臉,「我沒事,可是……」剛剛那一跤還真是跌得她七葷八素一時爬不起來。「他廢了我的武功!」

玉含煙臉色甫變,允祿便淡淡道:「你們也可以廢了滿兒的武功。」

「-?!有……有沒有搞錯啊?」滿兒不敢置信地大叫。「你居然要她們廢了我的武功?」

「省得你老是給我惹是生非!」允祿冷冷地說。

「我哪有?」滿兒抗議。「這次又不能怪我!」

不理會她,允祿逕自將雙眼對上玉含煙。

「你要如何交換?」

「我先放回兩位福晉,讓你派人送她們回去,」玉含煙冷靜地說。「之後就該輪到你放了我妹妹,等我把妹妹安全送走之後,我自然會放回柳姑娘。」

「不!」允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不相信你們!」

「你不能不相信我們,」玉含煙也冷下了臉。「否則……」

允祿冷笑,黑緞靴底又壓到了王瑞雪腦袋上頭。「否則如何?」

玉含煙微抽了口氣。

「你想幹什麼?你不管柳姑娘了嗎?你不怕我們先拿她開刀嗎?」

雙眼一眯,允祿忽地笑了,笑容非常奇特,奇特得令人心驚瞻戰。

「玉姑娘,你應該聽說過凌遲吧?從腳開始慢慢切割,一定要割滿一千刀才準犯人斷氣,所以叫凌遲,聽說明朝太監劉瑾整整割了三天才斷氣,我想那一定不太好受吧?」他笑得更詭異了。

「我以我的生命向你保證,玉姑娘,倘若你敢傷害我的妻子,我會不計任何代價活捉你們所有人,然後在你們姊妹倆面前一個一個凌遲處死他們,讓你們傾聽他們的哀嚎,傾聽他們的求救,等他們死了之後,再把他們斬成肉醬餵狗吃……」

他突然看也不看一眼地往下點出一指,王瑞雪的下頷及時鬆脫,再也無法使力合攏。

說不定……

「……當然,好戲在最後頭,王姑娘會是最後一個,或許那時她已經嚇瘋了也說不定──就像她適才嚇得打算咬舌自盡,不過我可不管那麼多,她依然會被割上一千……不,兩千刀才會斷氣,然後剁成肉醬給狗……不不,都被狗吃太可惜了,這個我會親自把她喂進你嘴裡,讓你吃得涓滴不剩……」

忽聞一聲嘔吐聲,聽得臉色發綠的滿兒轉眼一看,是十七福晉。允祿卻若無其事地咧出森森白牙,那上頭好似已沾滿了瀝瀝鮮紅的血。

「至於你,玉姑娘,你‘放心’,我不會動你一根寒毛,我要你活得好好的,時時刻刻忘不了他們是如何在你面前被凌遲處死,每個夜裡都從‘吃’掉你妹妹的噩夢中驚醒過來,只要你稍有一點淡忘,我會立刻抓十個無辜的漢人到你面前來讓你再回味一下那種滋味,我要你日日夜夜得不到片刻安寧,一生一世都要背著這個噩夢直至死為止!」

玉含煙慘白著嬌靨踉蹌倒退一步。「你……你好殘忍!」

允祿泰然自若地淡淡一哂,再用力踩了一下王瑞雪的腦袋。

「現在,請你再說一次我們要如何交換,可以麼?」

玉含煙貝齒咬得連下唇都白了。

「一齊交換,但你我都不能動,讓其他人做交換。」

允祿往後瞄了一下塔布、烏爾泰,以及皇上特地遣來幫他的六位血滴子。

「可以。」

少了他們兩個,情況似乎單純多了,只不過片刻工夫,兩邊人質便順利地交換了過來。

「塔布,你們先帶她們回去,」兩眼始終不離玉含煙,允祿逕自對身後的塔布與烏爾泰下令。「我隨後便……」可是他尚未說完,就聽得背後傳來塔布又驚又怒的咆哮。

「朋春,你想幹什麼?」

允祿身軀倏震,但他並沒有回過頭去,依然緊盯住玉含煙,然而,那雙瞳眸中的光芒已在瞬間由嚴酷的戒備狀態轉變為猙獰的兇殘之氣了。

「塔布?」

「爺,朋春用血滴子套住了福晉!」

「很抱歉,」玉含煙面無表情。「也許你太專注於剷除九阿哥、十阿哥和年將軍的問題上,沒辦法兼顧到京城裡八阿哥的情況,不過你應該想得到,既然八阿哥不打算放棄皇位,他自然也會想盡辦法去探查皇上那邊的狀況,他知道也就等於我知道,所以我抓去了朋春全家二十七口,他,不能不聽我的。」

允祿依然沒有往後看。「你想要什麼?」

「我要……」玉含煙深吸了口氣。「你的命!」

「不!」背後立刻傳來滿兒驚恐的尖叫,悶悶的,宛如自某個密封的房間裡傅出。「允祿,你絕對不能聽她的!絕對不能,否則我會跟你一起死,你死了也是白死!你聽到了沒有?你會白死的!」

彷彿沒有聽到滿兒的哭叫似的,允祿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淡漠,連猙獰的目光都消失了。

「塔布。」

「爺?」

「讓兩個沒有背叛皇上的血滴子先護送十五、十七福晉回去。」

「是,爺。」不一會兒,馬馳遠去的蹄聲傳來。「爺,兩位福晉回去了。」

「允祿,我發誓,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會跟你一起死!我發誓!」

仍舊沒有往後瞄上半眼,「那麼你……」語氣淡淡地,允祿目注玉含煙,彷彿在與老友閒磕牙似的問。「打算如何要我的命?」

「這樣……」玉含煙抬起白細如瓷玉般的右掌。「你放心,柳姑娘的存在對我們沒有任何影響,所以我們一定會放了她。」

「允祿,你混蛋,你敢那樣死給我看看,我會恨你!我會恨死你的!」

恍若未聞身後傳來的淒厲哭罵聲,允祿頷首,「好,」兩手往後一背。「你動手吧!」

一聽他如此爽快的答應赴死──為了滿兒,沒來由的,玉含煙心頭驟起一份怒氣,是這份夾雜著憤恨與不甘的怒氣激使她立刻運起全身的功力聚集於右掌,準備一擊便將他斃於掌下。

然而,就在她進前兩步將掌心貼於允祿心口處,功力將吐未吐的前一刻,她卻錯誤地仰起了雙眸凝注於他那張純真稚嫩的娃娃臉上,原是冷靜無比的嬌靨驀然一陣扭曲,眼底泛出一抹痛苦與遲疑,她停下來了。

在這最後一剎那,她終究還是屈服於女人感情重於理智的天性,猶豫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老實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如果……如果你先碰上的是我,你是否會……會……」

「不會。」允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目光中的渴望。

唇瓣抖了抖,「為什麼?」玉含煙低喃。「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滿兒,這世上沒有其他女人是滿兒,只有滿兒才是滿兒。」

就連這種時刻,他都不願意說句好聽的話來設法挽回他自己的生命嗎?

為什麼?

是因為他最心愛的妻子就在他身後,他寧願死也不願意讓她聽見那種背叛她的話嗎?

雙眸悽楚地合上,「是的,我確實不是她,永遠也不會是她。」玉含煙低啞地呢喃,倏又睜開兩眼。「謝謝,我死心了。」語畢,掌心功力盡吐。

至少,她得到了他的命。

一聲短促的悶哼,允祿頎長的身軀驀起一陣劇顫,嫣紅的娃娃臉在眨眼間轉為駭人的死灰,鮮血溢位唇角,他踉蹌退了兩步,想站住,卻又站不住地搖搖晃晃的再連連往後退,腳步愈來愈顯顛躓,最後,他終於往後倒入烏爾泰的懷中,就在這一瞬間──

他驟然轉首噴出一口殷紅的血箭,正中那個背叛者朋春的臉上,濺出一朵絢麗鮮豔的血花──深入頭骨的血花,激起一道尖厲的長嚎。

於是,業已等待多時的塔布覷機一掌將朋春擊出尋丈外,另一手則迅速取下套在滿兒頭上的血滴子,「福晉,奴才失禮了!」再攔腰抱起滿兒。「烏爾泰,咱們走……納杜,你三人斷後,半柱香後即可退!」

兩條人影各自抱著一人疾速如飛地掠往京城方向。

涕泗滂沱的滿兒揪緊了塔布的衣襟。「塔布,爺……爺……」

「放心,福晉,」塔布兩眼瞥向另一邊,軟綿綿地躺在烏爾泰懷中的主子一動不動,但胸口仍維持著穩定的起伏。「爺沒有死,他沒有那麼容易死!」

「可是……可是他……」

「倘若運功抗拒,那個女人仍是傷不了爺的,然而為了救福晉,爺不能運功抵抗,但爺有一種內家修為,可以在對方完全察覺不到的狀況下護住心脈,只要對方的功力不高於他,爺的生命就不會有危險,雖然表面看上去爺好像真的被那個女人重傷了心脈,已無生機可言,其實只不過是重傷了內腑而已。但爺大約又得躺上好一陣子了,這倒是真的。」

「你……你確定?」滿兒哽咽地問。

「當然確定,福晉,否則我和烏爾泰兩人怎能如此鎮定?早瘋了我們兩個!」

滿兒不禁再次淚如泉湧,可這回是安心的淚水,但她依然無法忘懷適才以為他已為她而死的那種痛苦與絕望,彷彿針在刺她的心,刀在剮她的骨那般令人難以承受。

「塔布,你認為我……我是不是不應該跟爺在一起?他明明一直囑咐我不要給他惹麻煩,雖然我也不是故意的,可是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是為了我受到這種折磨,如果沒有我……」

「別,請快別這麼說,福晉,」塔布有點緊張。「我知道爺完全不在意為您受這種罪,可若是您真的離開爺的話,我想爺這下半輩子都會花費在尋找福晉上頭,這樣爺不是更辛苦麼?」

「但是我實在不想再看到他為我到鬼門關去打轉了呀!」

「福晉,這種事……」不是他能解決的。「等爺傷好了再說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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