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孟逸月不在家。
他回來過,但又離開了,沒有留下任何訊息,只留下一份檔案。
孟星儒監護權轉移書。
裘振陽開始瘋狂似的四處找人,當朱莉娜回臺後,他立刻逮住她逼出他所要的實話,然後差點錯手殺死她!
一個星期後,海邊嬉戲的少年男女檢到一雙鞋,一雙男用皮鞋。
在海邊檢到鞋子實在不算奇怪,因為誰都嘛知道海邊除垃圾之外,奇奇怪怪的東西也特別多,連屍體都有可能了,何況是區區一雙皮鞋。奇怪的是這一雙鞋子是被整整齊齊地擺在一顆大岩石下,不會被雨淋,也不會被浪衝走,而且鞋裡還有一些很特別的東西。
孟逸月的身分證件、架照、昂貴的手錶、一枚蒙塵晦澀的月型鑽戒和一張紙、一句話。
這個世界沒有我會更好!
風在吹、雲在飄、日月依舊輪轉,地球依然寂寞,宇宙始終太遼闊,渺小的人類,不變得可悲。
生為最高階靈長類生物的人類最可憐的莫過於七情六慾的擁有,沒有持續的快樂,卻有永恆的痛苦,因為受傷的心是最難癒合的,因為人類最容易忘懷曾經擁有的快樂,卻始終忘不了受傷的那一-那。
這樣想想,或許生而為簡單的動、植物還比較輕鬆快活吧!
兩次酷熱的暑期過去,又是新生湧入新學園的時刻,k大校門口,疾駛而至的重型機車肆無忌憚地從人群中闖入。一聲叫喚,機車戛然而止停在出聲者身邊,幾句話過後,機車再度衝出往校園的深處去。
「酷!那是誰啊?又冷吊酷,好迷人喔!」新鮮人學妹a低喃。
「他喔!建築系二年級的裘振陽,是本校最出名的人物。」學姊淡淡地道。
「他有女朋友了嗎?」新鮮人學妹b野心勃勃地問。
「沒有,不過……」學姊以警告的眼神瞪著學妹們。「-們最好別去惹他,他是一隻冷酷孤僻的黑豹,會把-們傷得體無完膚,啃得屍骨無存,事實上,他恨女人恨到骨子裡了!」
學妹們互覷一眼。
「為什麼?他被女孩子傷害過嗎?」
「沒錯,不過可不是像-們想象中的那種傷害,而是……」學姊輕嘆。
「是什麼啊?學姊,不要說一半吊人胃口嘛!」
學姊略一考慮。
「好吧!反正-們待久了還是會從別人那兒聽到這件事。老實說,這是k大校園裡最令人哀傷的愛情故事,雖然有點特別,但是,如果-們看過他們……」
但並非所有新生學妹們都能及時收到警告,所以有些不知情又很有自信的漂亮妹妹就直接撞上去了。
「嗨!我是國貿一年級的杜海莉,你……」
「滾開!」
嚴酷的神情,森冷的聲音,就如同裘振陽那一身黑一樣令人不寒而慄,漂亮的妹妹頓時嚇得頭就跑,四周的同學們看了直嘆氣。
以前那個開朗幽默的裘振陽到那裡去了呢?
通常中秋一過,天候就開始轉涼,尤其是山裡濃郁的叢林中,傻傻的忘了在背包裡塞件外套的人肯定會後悔莫及。
西洋劍社的新生烤肉歡迎會就是在幽冷的暖東峽谷度過,林木濃密,淺淺清溪,怪石嶙峋,還有形式雄偉的峭壁,新舊社員一起在社長沈祺鷹的帶領下捉蝦、烤肉、探幽、尋秘,玩了個不亦樂乎。
午餐過後,副社長帶著三、四年級的社員去看蝙蝠,剩下的一、二年級社員則要等他們回來才由社長帶去。突然,有兩個無聊去找野花采的新生妹妹一回來就神秘地拉著沉祺鷹講話。
「社長。那個、那個借問一下喔!我們聽一些學姊們說過,那個裘振陽學長的情人是個憂鬱型的男人,既斯文又飄逸,簡直就像不食人間煙火般脫俗,是不是真的?」
沉祺鷹蹙眉。「是又怎麼樣?」
兩個妹妹互覷一眼。
「那……那因為學長的情人死了,所以學長因為太傷心、太痛苦了才會變得那麼陰沉對不對?」
沉祺鷹不耐煩地捏捏鼻樑。
「然後呢?」
「那社長既然是學長的好朋友,為什麼沒想到要幫學長再找一個那樣的人來給學長呢?這樣說不定學長就會恢復成以前那個樣子了嘛!」
沉祺鷹簡直不敢相信地來回瞪著她們。
「喂!喂!太扯了吧-們?又不是買衣服、吃東西,-們以為隨便找一個類似的就行了嗎?阿振要的就是那個人,不是他不行,懂嗎?何況,就算真的想找一個類似的人來代替也不太可能,他……他氣質實在太特殊了,沒有他那樣遭遇的人是不會有的。」
兩個妹妹又互視了一下。
「那如果……如果真的找得到呢?社長可以先看看啊!不行就算了嘛!」
沉祺鷹微微一愣,隨即沉下了臉。
「-們在搞什麼鬼?」
兩個妹妹怯怯地覷著他。
「那個……那個剛剛我們在那邊的住家借廁所,那個……那個主人真的很像學姊們所說的那個樣子,所以……所以我們就騙他說我們有人受傷了,他……他就說會拿醫藥箱來給我們……」
「搞屁啊-們!」沉祺鷹倏地大吼,吼得所有的人都奇怪的看過來,其至還有人湊過來聽熱鬧。「-們怎麼沒有考慮到最重要的問題,阿振是……」
「啊!他來了,」兩個妹妹其中之一突然指著沉祺鷹的背後叫道:「社長,你先看看再說嘛!」
「-們……」沉祺鷹頓住,而後嘆息著往後轉,然而在他看清拿著醫藥箱和社員說話的人時,他不由得大大一楞,隨即失聲驚叫。
「孟大哥?」
那人聞聲猛然一震,而後轉過臉來,立時,醫藥箱落地,驚惶在那張瘦削的臉上飛掠而過,下一秒,那人急急地轉身走。
「不,孟大哥,不要走!」沉祺鷹叫著追上去,「孟大哥,不要走啊!」很快的,他追上那人並擋在前面。近處正對著那人讓他確認了那人的身分,他的臉上更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孟大哥,你……你不是死了嗎?」
孟逸月眼看躲不過了,不覺無奈地長嘆一聲。
「我……被人救了。」
「被人救了?」沉祺鷹喃道,隨即怨氣浮起。「既然被救了,你為什麼不回來?」
孟逸月沒有回答,只是愁鬱地看著他。片刻後,沉祺鷹的怒氣漸漸消失,而後自嘲地笑了笑。
「真笨,這還用問嗎?你本來就是要離開他的,又怎麼會跑回來呢?」他搖搖頭,繼而愁鎖雙眉,同樣憂鬱地看回去。「但是,孟大哥,你知道阿振因為你的死變成什麼樣子了嗎?」
此言一齣,周圍的人全都驚嚇地瞪大了眼。
不會吧?這個人就是學長那位投海的情人?
孟逸月滿臉的苦澀與無奈。
「再怎麼樣也比我在他身邊好。」
「你這麼認為嗎?」沉祺鷹不以為然地猛搖頭。「你知道他現在有多麼痛恨女人嗎?他不讓任何女人接近他,小倩、阿玉、小青統統不行,只要稍微靠近一點,他就叫他們滾開。就連他媽媽要回臺灣看他,他都叫她不要來,因為他不能拒絕自己母親的親近,卻又不願意讓任何女人接近他,所以……」
孟逸月訝異地揚起了眉頭。「怎麼……怎麼會這樣?」
「因為他知道是莉娜逼你離開的。」沉祺鷹緊盯住孟逸月。「是莉娜對吧?那天我和阿振一起去找她,逼她把一切都說出來,結果一聽完,阿振就抓起桌上的水果刀要殺她,如果不是我阻止得快,恐怕阿振已經坐牢去了!」
孟逸月驚喘。「他怎麼可以這麼衝動?」
「阿振原本不是一個衝動的人,但是為了你,他任何時候都很容易失去理智。就像為了你,他也不笑了,整天酷著一張臉,比北極寒冰還要冷。記得他以前多愛說話,多愛交朋友吧?可是他現在卻是一天說不到一句話,獨來獨往就像一隻孤獨的豹,誰也不理,誰也不睬,冷漠孤僻到極點。」
「為……為什麼?」孟逸月喃喃道。
「還有,除了黑色,他身上不再有其它顏色。」沉祺鷹口氣嚴厲地緊追著說:「他說他已經失去有的熱力,他只是一顆無光無熱的太陽,他轉到建築系重頭念起,他說那樣感覺上似乎可以和你多接近一些。小儒還告訴我,阿振常常抱著他哭,說他好想你,想得快瘋了!」
孟逸月倏地轉身,腳步踉蹌地走到溪邊背對著大家佇立,身軀微微顫抖著。
沉祺鷹心中不忍,卻不能就此終止。他還是追在後面緊跟著。
「阿振是個很堅強的人,他可以承受任何打擊侮辱,但是,他還不夠堅強到可以失去你。我想,如果不是你把小儒交給他,恐怕他是絕對支援不到今天的。孟大哥,你好狠,一聲不吭的離開,就這樣把他的心、他的靈魂都給帶走了,剩下一個空殼幫你照顧小儒,你真的好狠啊,孟大哥!」
「不!不!」孟逸月突然哽咽出聲。「我的本意不是那樣啊!我以為……我以為沒有我對他比較好啊!他……他那天碰到我以前的客人,他瘋了一樣和對方打起來了……」
他臉低垂的抽噎著。「你……你不明白,那絕不會是唯一的一次,即使我們跑到歐洲去,還是有可能碰到同樣的情形。無論我遭受什麼樣的侮辱都是我活該,但是他……他……」
「孟大哥,是你不明白吧?」沉祺鷹搭上他的肩膀。「只要你在他身邊,就算天塌下來,阿振也會開開心心的頂著,若是失去了你,他只會怨嘆自己為什麼還活著,他不在乎任何事,只在乎你……」他轉到孟逸月的身側。「孟大哥,把阿振的心和靈魂還給他吧他真的好可憐啊!」
孟逸月哽咽一聲,驀地掩面痛哭起來了,沉祺鷹只能環住他瘦弱的肩膀,低低勸慰著。
老天似也為這場悲戀暗暗心傷,濛濛地灑下絲絲同情的淚水,卻不知這禁忌之愛究竟是魔鬼的捉弄,或是上天的試煉?
k大校門口,孟逸月猶豫的望向裡面,仍然不很確定他該不該活回來。
而沉祺鷹,在交代社員們絕不可透露任何事之後,他把社員們交給副社長帶回,自己就守在孟逸月身邊,不只為了要看住孟逸月不再讓他消失,也想盡力去說服孟逸月回到裘振陽身邊。
於是,翌日他就陪著孟逸月來到k大,但是沒想到孟逸月又遲疑了。
「孟大哥,不要再猶豫了,他只要見他一面,你就會知道你根本不該離開!」
孟逸月輕嘆。「他現在在哪兒上課?」
「唔……我想想,他今天嘛……」沉祺鷹沉念。「現在應該是在建築系大樓b206,好象連著兩堂都有課。來,往這邊走,這邊人比較少。」
上課時間,他們又選擇人少偏僻的路途繞著走,居然都沒碰上可能認識孟逸月的三、四年級生。這樣一路來到建築系大樓,上了二樓,經過b20裘振陽,b205,沉祺鷹在b206後門停了下來,他往裡指著。
「他在那兒……咦!教授呢?怎麼沒人上課?」狐疑地,他彎身向最近的那位男同學。「你們教授呢?」
那個男同學回過頭來。「呃?啊!你喔!」誰都嘛認識這位常來找裘振陽的好友。「不知道耶!教務處的人來找他,他就叫我們先自己看書,然後就走了,已經快二十分鐘了,也不曉得這堂課還要不要上了。」
「哦!」沈祺鷹瞥向最裡面。「最近阿振如何?」
「他喔!」男同學聳聳肩。「還不是老樣子,不說話、不理人,不是自己看書,就是坐著就發起呆來了。另外,上過禮拜吼哭兩個一年級女生,還有,那個井敏芬哪……」指著建築系二年級僅有兩個女孩子之一。
「她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她會效法國父革命的精神,努力向阿振進攻,反正她都嘛已經被罵習慣了,再被多罵幾次也沒差。不過老實說,我們還真的希望她能成功,為了一個死去的情人,阿振也跟著死了九成,這太不值得了吧?難道阿振要為那個人孤獨一輩子嗎?」
說著,男同學突然瞄一下沉祺鷹身後的孟逸月,後者兀自神情激動地盯住了裘振陽。「他是誰?好有氣質的人,文學系的吧?」
「文學系?」沉祺鷹好笑地露出了白牙齒。「錯,他也是建築系的喔!」
「他?他不會吧!」
男同學詫異間。孟逸月依然雙眸毫不移動地凝視著裘振陽,心中為自己所見到的感到震驚、懊悔與酸楚。
裘振陽已經不是那個意氣風發、豪邁瀟灑的大男孩了,他落寞、他悲愴、他哀傷,還有如此沉重的絕望與可悲的孤寂,深濃的痛苦在他臉上刻劃下無法磨滅的痕跡。黑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黑色的憤怒遮掩去太陽所有的光芒,也澆熄了生命的熱力。
孟逸月注視著,他在那孤獨的角落裡,裘振陽是如此的沉默安靜,一室的嘈雜似乎與他絲毫無關,他一徑沉浸在自身的思緒中,一頁書久久未曾翻動。
然後,那個誓言效法國父革命精神的井敏芬,她似乎是在同學的鼓勵下再次鼓足了勇氣,幾個大步來到裘振陽前面,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撥出。
「阿振,星期六有個party……」
「滾開!」如常一般厭煩憎惡的語氣。
井敏芬咬了咬牙。「阿振,陪我去一次就……」
「滾開!」這回加了三成的怒氣。
井敏芬不覺倒退了兩步,隨即求助地朝後張望著,同學們卻揮著手催促她繼續,她再次咬緊牙根。
「阿振,你不能這樣……」
「滾!」裘振陽猛然站起來,居高臨下、氣勢洶洶地盯住井敏芬,眼神兇惡暴怒。「滾!不要再讓我看到-,否則我揍……」
「陽,以前你不會這樣啊!」
驟聞身後傳來突如其來的話聲,裘振陽整個人驀地僵住,失控的怒吼戛然而止,神情也在倏然間變得極為怪異,臉色更在一秒之內就從健康的褐色化為可怖的慘白。
教室內其它同學都驚詫不已,不解裘振陽為何突然有如此詭異的變化,還有,他身後那個人……
是那麼那麼熟悉的長嘆,即使再過一百年,裘振陽依然聽得出來那應該是屬於誰的,他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
「怎麼可以對女孩子那麼兇呢?女孩子是需要人保護的,就像我……」孟逸月又嘆。「你一直在保護我,我卻傷害了你,陽,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裘振陽顫抖得更劇烈,好想回頭去看看孟逸月,真的好想再一次看看孟逸月,但是,他不敢!
然後,沉祺鷹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他一把就抓住了沉祺鷹,滿臉的哀訴祈求。
「不要叫醒我,阿鷹,如果我在作夢,千萬不要叫醒我!我想看看他,我真的好想好想他,作夢也好,讓我仔細的看看他,求求你,不要叫醒我,千萬千萬不要叫醒我!」
沉祺鷹憐憫地看他一眼,隨即往他的身後望去。
「孟大哥,現在你清楚了吧?你根本不應該離開他的!」
孟逸月愧疚地低嘆。「對不起,陽,如果我知道你會變成這樣,我不會離開你的。」
裘振陽震了震,倏地狠狠地盯住了沉祺鷹。
「阿振,孟大哥沒有死,」沉祺鷹輕聲道,彷佛怕嚇著了他似的。「他被人救起來了,之後就在東勢坑那邊隱居到現在。他……沒有死啊!阿振,他就在你身後,你只要轉過身去就可以看到他、摸到他、抱到他,永遠不讓他離開你了!」
裘振陽的雙眸驀睜,眼中希冀的光芒-那間熊熊燃起,毫無預警地,他突然轉身向後……他看到了!
但他還是不敢相信,或許這真的是夢!
他用力咬一下舌頭,瞬間而來的劇烈痛楚立刻告訴他不是作夢。然後,雙目噙淚孟逸月抬手輕撫他的臉頰。
「你瘦了!」
溫暖的手,他也不是鬼!
裘振陽的雙眸狂喜地大睜。
他沒有死,月沒有死!
接著,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裘振陽猛然抱住了孟逸月,然後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了起來!
「月、月,我好想,真的好想好想你!你怎麼可以這樣離開我,怎麼可以?」
「對不起、對不起!」
「我差點瘋了,也差點殺了莉娜!」
「你真傻,你不可以瘋,也不可以殺人呀!」
「是你先離開我的!」
「對不起、對不起!」
「我讓你繼母去坐牢了,也讓黑道去追殺那個混蛋了!」
「這……何必呢?」
「你不能再離開我了!」
「不會了。」
「你發誓!」
「我發誓。」
「哇!好利害,怎麼阿振學長几天沒來上課,居然就變了一個人?」
「no、no!他不是變了,他是恢復原來的樣子了。」
「那他身邊那個好斯文、好纖柔的男人就是那個死而復活的情人-?」
「沒錯,如果孟大哥沒有被救,或者沒有回來,恐怕阿振永遠都別想恢復過來-!」
「哇~~愛情真偉大啊!」
「怎麼,-想試試?那我就先告訴-,男男、女女、男女、女男,雖然是不同的形式,但內心的感情卻是一樣的,一樣的深刻、一樣的熾烈,若是執著於他人的眼光,很可能-就會失去-這一生真正所愛的人了。」
「就像阿振?」
「是啊!他雖然是雙性戀,但是,他最終的選擇還是同性的伴侶,因為他堅持忠於自己的感情,這,才是真正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