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天涯,
涯日又斜。
啼如有恨,
溼最高花——
天涯-李商隱
宋初,宋廷實行削弱藩鎮勢力的措施,及時利用党項政權內部承襲發生矛盾之機,迫使其獻出五州領土。當時擔任夏州定難軍管內都知蕃落使之職的李繼遷,不甘被宋朝奪走故土,遂招聚部族豪酋,首舉抗宋自立的民族大旗。
於是,雍熙元年,宋太宗命李繼遷的族兄李繼隆討伐李繼遷,讓他們去狗咬狗一嘴毛,死不認輸的李繼遷只好結遼為援,以共同對付宋朝,結果宋太宗反而弄巧成拙了。
相對的,遼聖宗算是平空撿到了好處,當然趕緊封李繼遷一些有的沒有的,譬如定難軍節度使,銀、夏、綏、宥等州觀察處置使,特進、檢校太師,都督夏州諸軍事。緊跟著同年的十二月,李繼遷帶著一臉諂笑,率領五百騎兵到達大遼邊塞,表示願與大遼通婚,永為大遠的藩輔。
然而,到了雍熙四年夏——
宋太宗下朝後,習射於瓊林苑時,特召傅子嘉隨侍,在晚膳前一刻才回到府裡,深知皇帝習性的傅正國一見到兒子回來,劈頭便問:「皇上有事?」
傅子嘉點點頭,隨即和父兄到書房去密談。晚膳過後,傅子嘉直接把紫瑚拉回房裡。
「紫瑚,我要出遠門。」
「哦!」紫瑚似乎並不意外,她慢吞吞地坐到床邊兒上。「到哪裡?做什麼?」
傅子嘉也跟去坐到她旁邊。「夏州,李繼遷要降宋,皇上命我暗中去瞧瞧他是不是真有此意,若不是的話,他的用意又是什麼。」
紫瑚點點頭,開始脫靴子。「什麼時候要去?」
「後天一大早就得啟程了。」
「知道了。」
「知道了?」傅子嘉狐疑地打量著她。「就這樣?」她怎麼一點表示都沒有?譬如她會好想他啦!或者吵著要跟去什麼的,至少也要稍微意思意思地表示一下嘛!
「當然,知道什麼時候要幫你準備好行李就行了,不是嗎?」
「呃……說的也是。」傅子嘉悻悻然的說。
說是這麼說啦!可是傅子嘉還是懷疑,直到隔兩天一大早,他終於明白紫瑚為什麼一點反應也沒有了。
「你……」他瞪著她的包袱。「也準備好了?」
「是啊!」紫瑚回答得輕鬆自在又理所當然。「我跟爹孃都說過了。」
傅子嘉苦笑一下。「我早該想到了。」
「你笨嘛!」紫瑚笑著跳上馬。「快啦!走了啦!」
「是、是、是!」
傅子嘉也上了馬,兩人同聲喝叱,放蹄朝封邱門怒馳而去。
畜類皮毛衣服和氈帽,還有牛皮縫製的靴,是党項族牧民的日常衣著,然而,在這党項族的主要活動據點——夏州里,著漢服的倒比著皮衣帽的人還要多,而且,講漢語的也佔大部分,只有居室一列三間,兩廂住人,中間供奉鬼神的習慣是屬於党項族的。
在客棧簡陋的客房裡,先除去一身的僕僕風塵,再叫來一些簡單的吃食,傅子嘉才對滿臉困惑的紫瑚解釋。
「太平興國七年時,党項族首領李繼捧主動依附朝廷,朝廷便派兵馬來此地鎮守,所以,這裡才會看起來很像漢人的城鎮。至於反叛朝廷的則是李繼捧的族弟李繼遷,他始終不願意歸順朝廷,便在夏州東北面的地斤澤反宋自立,又和大遼聯姻,這麼多年來,他不斷進攻夏州想奪回他們的世居地。如今又突然說要歸順朝廷,自是啟人疑竇,所以,皇上才叫我來暗中調查一下他的實際意向到底是如何的,不過……」
他突然停下來,併為難地上下端詳紫瑚,紫瑚也詫異地看看自己。
「幹嘛?幹嘛?」
傅子嘉輕嘆。「你如此引人注目,我該如何暗中查訪?」
紫瑚立時嗤了一聲。「你以為你自己就不引人注目嗎?」
一個貌美如仙、姿容絕世;一個俊逸灑脫、氣勢非凡,他們兩相對看片刻,繼而噗哧失笑,可只一會兒,傅子嘉又回覆愁容了。老公發愁,老婆當然不可能開心,所以,紫瑚只好也跟著愁起來,她靜靜地凝視傅子嘉。
「夫君,你記不記得我曾經告訴你我會一些障眼的小法術,所以才能輕易的救回俘虜?」
傅子嘉點點頭。「記得,如何?」既然能夠和鬼魂溝通,會一些小法術也是不奇怪的,否則,真的很難解釋,單憑她一個人,是如何一口氣救出那麼多俘虜的。
「要救人,」紫瑚慢條斯理地說。「當然就得先混進去羅!」
傅子嘉皺緊眉,隨即恍然,「你是說你能夠改變容貌?」他驚呼。
紫瑚俏皮地歪著螓首。「夫君相信我嗎?」
傅子嘉頷首。「自然。」
「那就請夫君闔上眼,等我說可以之後再睜開。」
傅子嘉毫不考慮的立即閉上眼睛,正在想著不知道她會把他改成什麼模樣,而且需要多久時,耳旁就傳來紫瑚的聲音,「可以了!」他不覺詫異地睜開眼,怎麼會這麼快?
可當他一看到紫瑚時,第一個反應就是脫口驚叫,「老天!你怎麼變成這副德行了?」他自認不是太過往重外表的人,所以絕對不是嫌棄她,絕對絕對不是,但是……天哪!未免差太多了吧?
他面前的紫瑚已經變成一個平庸的党項族中年女人,而且滿臉歷盡滄桑的痕跡……非常醜陋明顯的痕跡,甚至……甚至還有點恐怖……哦!老天,好惡心的女人!
紫瑚——如果那真的是紫瑚的話——對目瞪口呆的傅子嘉得意地笑笑。「如何,不錯吧?」
「不錯?」傅子嘉不可思議地瞪著她。「太美容易引人注目,你以為太醜就不會引人注意嗎?」
得意的笑容倏地消失了,紫瑚蹙眉想了想。
「唔……說得也是,那……請再閉上眼睛吧!」
傅子嘉立刻聽命,又只是一剎那後,就聽見紫瑚說:「這回應該沒問題了吧?」
他慌忙睜開眼再瞧過去,隨即鬆了一口氣,這回就只是個平凡的党項族中年女人而己,而且看她變得如此輕鬆簡單,應該不會變不回原樣吧?
「你也跟我差不多,可以吧?」紫瑚說。
「沒問題,這樣就行了!」
於是,兩人就以這副平凡游牧人的模樣混進距夏州三百餘裡,四面沙磧,內中水草豔美,為宜牧之地的地斤澤,李繼遷特意在那裡供奉著先祖拓跋思忠的畫像,用以號召党項部族。
那兒就與夏州大不相同了,到處都是身著皮毛服飾、氈帽、牛皮靴的党項人,還有土屋、用木料搭成框架覆蓋羊或駝毛氈的氈帳、稞餅、羊奶酒、渾脫(牛羊皮製成的筏子),每一樣都在在宣告——這兒是屬於党項族的純地盤,請閒雜人等,尤其是漢人,莫要隨便闖入,否則後果自行負責!
「晚上再到李繼遷那兒探探。」傅子嘉說。
「我和你一起去。」
傅子嘉沒有反對,只是默默的和紫瑚一塊兒把牛羊趕到一處有水草的地方。說到這些幹羊,又是另一樁令傅子嘉感到佩服萬分的事,臨出發到地斤澤的前一晚,他才發現少了最重要的道具——牛羊和氈帳,但是……
「交給我吧!」紫瑚自信滿滿地說。
翌日一大早,傅子嘉再一次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來。
「什麼都不要問,」紫瑚神秘地笑著說:「不過你放心,這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更不是買的,所以絕對不會出狀況,可以了吧?」
開玩笑,怎麼不可以?難道他還能自己生出幾頭羊來應急不成?
不過,真的很奇怪,如果那些牛羊又是用所謂的「小法術」變出來的,應該是虛假不實的吧?可是,這些虛假不實的牛竟然虛假不實的嚼掉一大片真正的草地,那些虛假不實的羊還跑來虛假不實的啃他的皮毛,而他的皮毛也真的少了一小塊。
他不得不承認實在有點詭異!
不過,這還只是有點,他沒想到更詭異的事還在後頭等著他呢!
草原中的月似乎特別明亮,銀色光芒的灑落在寂靜的夜裡,讓暗影中的一切無所遁形,即使如此,那兩條若有似無、一閃即逝的人影,在人們瞳孔尚未抓取到清晰的影像時就消失了,於是……
「是流星吧!」看見的人都這麼認為。
未幾,兩條二高一矮的人影倏地出現在一片幽深靜謐的柏林前,前面較高的那個略一觀察後,就想竄入林內,卻被後頭那個較矮的人一把抓住。
「夫君,等等!」
傅子嘉立刻止住了身勢,「怎麼了?」他回過頭來悄聲問。
紫瑚那兩粒閃著詭異光芒的瞳眸兀自盯著看似無啥稀奇的柏林,「夫君,」她慢條斯理地說:「這兒的人拜什麼宗教?」
「宗教?」一頭霧水的傅子嘉莫名其妙地看看柏林,再看回紫瑚。「你現在問這個做什麼?」這個跟那個有什麼關係嗎?
「先告訴我,夫君。」紫瑚堅持的再問。
傅子嘉忍不住皺起眉頭,但還是說了。「我不太清楚,不過,雖然有漢人傳進來佛教和道教等等,但我想,他們應該還是趨向於他們自己的異教巫術之類的。」
「巫術之類的嗎?」紫瑚冷冷一笑。「雕蟲小技!」
「什麼?」
「沒什麼。不過,夫君,」紫瑚突然抓住傅子嘉的手。「待會兒我走前面,記住,無論你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都不必緊張害怕,也毋需閃躲或攻擊,你只要緊跟著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的。」
這怎麼行?即使明知道她比他行,但聽起來好象很危險的樣子,這種時候才應該是男人表現的時候吧?
「不行,我……」
可男性的抗議還沒說完,紫瑚就拖著他往裡闖了。然而,不超過十步遠,傅子嘉就倒抽一口冷氣,還險些失態地驚叫出來,這才明白紫瑚為什麼要他跟在後面了。
之後,他謹記紫瑚之言,乖乖的貼在紫瑚的身後,極力忍住不出手攻擊那些平空出現的恐怖怪物,直到出了樹林,看到那棟土磚大宅,紫瑚拉著他閃身躲在一座水槽後,他才顫巍巍地吐出一口不曉得憋了多久的氣。
「紫……紫瑚,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呀?」他餘悸猶存地問。
紫瑚輕笑一聲,「沒有多少道行的巫術之類的。」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巫術之類的?」傅子嘉嚥了一口唾沫,「沒有多少道行?」他喃喃道。「老天!那要是有點道行的,我不就活活被嚇死在裡面了?」
「少沒出息了!」紫瑚冷哼。「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的,即使他的道行再高也一樣,他啃不了我的!」
傅子嘉怪異地注視她半晌。
「紫瑚,我在想,這趟如果你沒有跟來的話,我不但查不到任何訊息,說不定連這條老命也會送給他們了呢!」
紫瑚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而後突然說:「我們回去吧!」
傅子嘉愕然。「回去?可是……」
「李繼遷不在。」紫瑚不耐煩地說。
「咦?不在?」傅子嘉更詫異了。「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的。」紫瑚指著自己的耳朵。「我聽到有個人在問族長什麼時候回來,另一個人回答說至少還要兩、三天吧!」
傅子嘉驚訝地望住她,不敢相信她有那麼好的聽力,而紫瑚卻已經悄悄地半直起身準備離去了,可她先拔下一根頭髮往大宅那兒扔過去之後,才伸手拉住他的手又竄回柏林裡去。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回復了「原來」的模樣出現在他們的氈帳外了。
傅子嘉將雙臂枕在腦袋底下躺在草地上,嘴裡咬著一根草,不知道在想什麼;而紫瑚則坐在一旁抱著膝蓋看他,猜測他在想些什麼,同時似乎也在考慮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傅子嘉突然間:「你剛剛拔一根頭髮扔過去做什麼?」
「這樣李繼遷回來時,我就會知道了。」紫瑚淡淡地道。
傅子嘉轉眼盯住她片刻。
「你會的不只是一點障眼的小法術吧?」
紫瑚垂下眼。「如果我說是呢?」
「是?」傅子嘉雙眉一揚。「很厲害?」
紫瑚似乎有點緊張。「如果我還是說是呢?」
傅子嘉皺眉。「你怎麼了?是就是嘛!幹嘛緊張兮兮的樣子?很厲害就很厲害啊!頂多是我覺得自己有點窩囊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雖然我沒見過,但我也聽過這種事啊!」
「可是……」紫瑚遲疑著。「男人懂法術不算什麼,若是女人的話……你不會覺得像我這樣很詭異嗎?或者……有點可怕?」
「可怕?」傅子嘉嗤之以鼻。「少來,有什麼好可怕的?你……哦——我知道了,你認為我會覺得有法術的你很可怕,所以才一直不肯老實告訴我,對嗎?」
「或許這樣你還不覺得怎麼樣,」紫瑚低聲道,「可若是再更深一層的話……」
「就算再深十層又如何?」傅子嘉不以為然地說,「你以為我的膽子有多小?跟老鼠一樣嗎?告訴你,既然在經歷剛剛那種事時我都沒有叫出來,甚至尿褲子,那麼我就敢保證,絕對沒有什麼事可以嚇得了我,現在,就算你跟我說你和敏妹妹一樣是個鬼或其它什麼的也沒啥了不起啦!」
紫瑚沉默半晌,而後雙眸逐漸發亮。「真的嗎?無論我是什麼樣的人你都不會害怕,也不在意嗎?」
「當然!」傅子嘉傲然道。
「你確定?」
「確定!」
「很確定?」
「很確定!」
「非常確定?」
「非常確定!」
「非常非常確定?」
傅子嘉不耐煩了。「喂!你很煩耶!這麼不相信我嗎?」
紫瑚笑了,或許是時候告訴他了,她想。
「好吧!如果你仍然不相信的話,我還可以告訴你……」
正打算開口的紫瑚又縮了回去,好奇地想看看他還要拿出些什麼證明來獻寶。
「……我族裡有個堂伯,他是個道長……」
紫瑚的神情驟變。
「……好象是正一派或全真派什麼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那種專門捉鬼除妖的門派。他呀!每次雲遊到我家來歇腳時,總會告訴我一些關於法術啦、捉妖啦、神咒什麼的……」
紫瑚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甚至還表演過分身術給我看,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真的很有趣……」
一點兒也不有趣!
「……所以,我聽你說能和鬼魂溝通時,也就不覺得意外了,堂伯說過,有的人天生就具有那種能力;而就算你會法術也沒什麼,反正你再厲害也不會有我堂伯厲害吧?聽說他是在六歲的時候就被他的師父看中他的天分而被帶去修道,算起來整整有五十年以上了……」
這下子該怎麼辦?隱瞞一輩子嗎?
「……有一次我還問他!為什麼不幫朝廷做事?這樣就可以讓戰爭很快地結束了不是嗎……」
可若是他堂伯又來的話……他的道行有高到可以察覺出她的底細嗎?
「……可他說,真正修道的人不會去幹涉那種世俗的事,而會去幹涉的人,都是有不純潔私心的人,那種人的道行也不會高到哪裡去,因此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影響!」
到目前為止,她是還沒有碰見過有那種道行的人,但若好死不死的偏偏給她撞上了呢?
「……他還說修道之人以深探道德為要,以修養性天為務,磨練身心、悟徹宗門,不玩味法亂,不以利名掛意,不讓富貴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