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氣真是衰到家了,這一天從一開始就是個大災難!
首先,因為這天是國定假日,所以冉櫻的古董鬧鐘也決定要公休一下,因此當她醒來時,早已超過預定時間兩個鐘頭了,她只好抓起裝和服的盒子便慌慌張張的往外衝,連臉都沒洗,牙也沒有刷。
跟著,老闆娘幫她穿和服穿了一半才發現有裂口,於是又急急忙忙脫下來進行修補大作戰。
「你怎麼不先檢查一下呢?」老闆娘一邊忙著穿針引線,一邊抱怨。
「檢查過啦!可是誰會去注意到那種地方嘛!」冉櫻低低嘟囔。
「真是糊塗。」老闆娘搖頭嘆道。「哦!對了,立野社長打電話來說,因為公事上有點問題,所以鄒先生可能要稍微晚一點才能過去。」
「是要我自己先去嗎?」
「對,等他們談完公事,立野社長會直接送鄒先生過去。」
「會嗎?」看來那位鄒傲慢有八成是改變主意不想去了,說的也是,她也不覺得成人式有什麼好看的。
好極了,這下子大概只有她是自己一個人去參加成人式,準備「成仁」在現場了!
然後,正當她忙著考慮要不要臨陣脫逃時,老闆娘已經縫好和服幫她穿好了,還替她梳了一個美美的髮髻,就這樣,縮頭烏龜做不成,她又匆匆被趕上路去做小丑了。
接著,因為怕太遲,所以坐計程車,沒想到又碰上車禍塞車,她只好半途下車練百米賽跑。好不容易到了會場,正暗自慶幸這個會場的人不多,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弟弟姊姊妹妹男朋友未婚夫攝影師加起來也不過三百人上下而已,下一秒鐘,她就瞧見那個她最不想見到的人迎面而來,後面還跟著一票死黨。
「哎呀!櫻子,你終於來了,我真擔心你不能來呢!想想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一個的話,那多令人傷心呀!」
傷心?
是失望吧?
望著那張充滿虛情的面孔,冉櫻同樣綻開滿臉假意的笑容送過去。「多美子,你今天真漂亮啊!」
她討厭多美子!
並不是因為多美子欺負她,或對她不好,相反的,多美子對她可「好」了。
只要有吃剩的菜,多美子一定會包起來讓她帶回去吃--多半是啃一半的雞腿,咬過一口的壽司,或醃製失敗的漬物之類的。
不想要的筆或筆記本也一定會送給她--大概再寫兩個字就沒水,或再用兩頁就沒紙了,
甚至還會送衣服給她--十成十是那種破了一個大洞,而且無法再補綴的衣服。
沒事就「關心」地詢問她有沒有任何困難--然後用那種貴族看庶民的眼光同情地瞅著她,卻一點要幫忙的意思也沒有。
這種種的「關愛」,真是教人痛哭流涕,永生難以忘懷!
至於那些真正有用的,完好的東西,多美子只會送給她的死黨好友,她的援手物件也僅限於那些跟她同屬貴族階級的友伴。事實上,她今天的穿著打扮,除了沒有戴頭套之外,簡直就像是古代的雞……不,姬公主模樣。
總之,多美子想做一個「樂善好施」的大好人,卻做得不倫不類,只是更令人不爽而已。
「你今天……也很漂亮。」多美子死眼瞪住冉櫻的和服。「你的和服是哪裡來的?」
「是店裡客人的女兒不要了轉送給我的。」
「是嗎?」多美子不甘心的表情很明顯,因為兩人的和服品質一樣高檔。「好像還不錯嘛!不過……」她慢慢拾起眼來。「你不太適合穿這麼高階的和服。」言下之意不言可喻,她那些死黨立刻異口同聲的附和。
是,是,她也同意,無論她穿得多高檔,也不會一步登天成為世界名模。
「我知道,不過一輩子就這麼一次,也無所謂了。」
多美子抿抿唇,而後往冉櫻背後望去,「沒有人陪你來嗎?要不要我替你找個人作伴?否則孤伶伶的一個人很可憐耶!哪,告訴我,你喜歡佐野或竹下?」
哦!饒了她吧!
「不用了,我有伴,只不過他會晚點來而已。」就算明知道鄒文喬不會來,她也得這麼說,否則,再搭上那些多美子的過去式男朋友的話,今天一定會變成世界末日!
多美子眨了眨眼,隨即笑了。看樣子,她是不相信冉櫻的說詞。「可是我以為你不好意思來,所以已經跟竹下講好了,說你再不來的話,他就要去接你,然後跟你作伴一起完成成人式喲!」
天哪!美國人為什麼不再丟一顆核子彈過來呢?
「真的不用了啦!」
「沒關係,小事而已,你不用太感激我。」
感激?
她還想咬她呢!
「我真的有伴啊!」
「你哪來的伴?」多美子還是不信。「難道是你的同事,那些居酒屋的女侍?」
「不是,是客人,是臺灣來的客人,他想來看看日本的成人式。」
「居酒屋的客人?」多美子瞪大了眼,「不會是什麼奇怪的歐吉桑吧?」
你才是詭異的歐巴桑呢!
「當然不是,是……」
「冉小姐。」
醇厚的聲音自冉櫻背後傳來,而且是中文,冉櫻的話立刻中斷,旋即發現前面的人在把視線轉移到她後面之後,馬上就變成眼睛會流口水的白痴了。
不是吧!他真的來了?
冉櫻半信半疑地緩緩回過身去……果然是他!大概是因為直接從公司過來,所以鄒文喬仍舊是一身優雅的亞曼尼,出眾的外表依然耀眼得令人恨不得踹他一腳。
沒想到他是真的想看這麼無聊的成人式,「鄒先生,你……真的來了!」是因為臺灣沒有嗎?
「為什麼不來?」鄒文喬反問,然後舉舉手中的照相機。「立野社長拿給我的,是不是要照相?」
廢話,不是要照相,難道是要拿來k小強的?
「照一張就好了!」然後就可以落跑了。老實說,她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來幹嘛的。
冉櫻遊目四顧,正打算找個好背景照張相,沒想到鄒文喬居然相機隨便一抬,就喀嚓一聲按下了快門,搞不好照到的正好是她的後腦勺。
而更令人吃驚的是,好似連鎖反應似的,一連串的喀嚓聲緊隨在他的喀嚓後也響個不停,冉櫻錯愕地轉眼一瞧,這才發現會場內所有的照相機不去照主角,竟然都對準了鄒文喬不斷地喀嚓。
未免太誇張了吧?「他們在搞什麼呀?」冉櫻咕噥。
鄒文喬則緩緩轉動視線掃向四周,並問:「成人式到底是做什麼的?」
「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冉櫻很誠實地說。「大概是正式宣告我們已經可以抽菸喝酒,看成人節目了吧!」
鄒文喬雙眉一挑。「你們不是早就已經在抽菸喝酒了嗎?」
「我才沒有。」冉櫻趕緊撇清罪名。
不過才轉了一圈而已,鄒文喬就好像看夠了似的把視線收回來。「好了,可以走了吧?」依然是一臉無趣的表情-?這樣就夠了?他到底來幹嘛呀他?
不過,正合她意,她來過了,也照了張相,是可以走人了,她可不想真的壯烈成仁。
「好,我們走吧!現在還來得及去三十三間堂看矢し通(注1)。」
於是,兩人相偕轉身就待離去。
「等等,櫻子!」眼見未來的阿娜答即將跑掉了,多美子連忙一抹口水追上來。「真是太失禮了,你怎麼不幫我們介紹一下?」
介紹誰?奇怪的歐吉桑嗎?
吞下嘲諷的話,冉櫻不甚情願地悶聲為雙方做介紹。「鄒先生,那位是井澤多美子小姐。」當然,是用日語。「多美子,這位是鄒先生。」
「鄒先生,請叫我多美子就好了。」多美子漾著一臉柔媚的笑容,聲音嬌膩得幾近於嗲聲的味道。
冉櫻相當驚奇。多美子是眾議院議員的女兒,行事作風一向高傲,從來都只有男孩子追在她後面竭盡所能地行討好之能事,這可是她頭一回瞧見多美子以幾近於諂媚的態度主動接近男人呢!
「鄒先生,你是來日本觀光的嗎?正好,我有空,就讓我帶領你到處去遊覽一下吧!雖說櫻子也可以,但是……」不屑的眼神斜斜地飛向冉櫻。「一個居酒屋女侍能知道些什麼好地方呢?何況,她又是個粗俗人,跟她在一起,總是有失鄒先生的體面,還是讓我來為鄒先生仔細介紹一下京都的古都風味吧!」
啊咧~~她是粗俗人?!
真是不敢相信,她的身材瘦得好像發育不良的小猴子,又即將從短大畢業,哪裡粗、哪裡俗了?
沒想到多美子這麼惡劣,為了一腳踢開她,竟然講話這麼毒!但是,她又無法反駁多美子,因為她是真的不知道像鄒文喬那種上流人士究竟喜歡去什麼地方,這種事只要回顧過去那一星期的悽慘狀況就知道了,無論她帶他去哪裡,他都不爽。
想到這一點,冉櫻不禁洩氣地看著鄒文喬瞄了她一眼,跟著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多美子一番,看起來好像很欣賞多美子的高雅形象與盛裝打扮。然後……
「很不錯……」他淡淡地說。多美子喜色乍現,誰知道他立刻又追加了三個字。「的和服。」多美子愣了愣,然後又聽見他語氣輕蔑地說:「不過,我討厭你這種女人,我寧願……」他忽地探手親匿的將冉櫻擁入懷中。「讓櫻子陪我,她比你可愛多了!」
耶?真的假的?她可愛?哪裡可愛?她怎麼不知道?
冉櫻不可思議地瞪住鄒文喬,多美子的臉色則是一陣紅一陣白。
「我不信!她哪裡可愛了?我哪裡比不上她?」
鄒文喬冷哼,「你想跟她比?」
冉櫻驚訝地發現鄒文喬瞼上突然現出幾抹譏訕的線條,這是她頭一次見到鄒文喬出現除了淡漠以外的神情。
「很抱歉,小姐,」嘴裡說抱歉,他的語氣裡可是一點抱歉的意味都沒有。「在我看來,你不過是一堆包裝精美的爛泥肉而已,不但沒骨頭,連腦子也沒有,只有一層厚厚的臉皮,跟櫻子根本就沒得比,你還是自個兒回家去自慰吧!」
我哩咧~~原來他不是機器人,而是毒舌郎君!
霎時間,多美子整張臉漲成一顆大番茄,冉櫻更是張口結舌,直到他攬著她走出會場,然後停步放開她,冉櫻偷覷著身邊的鄒文喬,這是想不通,外表如此紳士氣派的人,講話怎麼這麼惡毒,而且這麼……沒品,連自慰這種名詞都跑出來了!
「冉小姐,三十三間堂。」
「嗄?啊!對,差點忘了。」
計程車上,冉櫻異於以往地沉默著,她仍然在思索鄒文喬為何會突然發動毒舌攻勢的原因。
因為她真的很可愛嗎?-!天塌下來,他也不可能這麼認為的!
難不成是為了她?因為他看得出來多美子對她有多差勁,所以他在護衛她,甚至為她報仇?
沒錯,應該就是如此,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原因最合理。
想到這裡,一股感動的情懷不禁油然而生,甜蜜的心盈滿一種美妙豐富的感覺,冉櫻禁不住悄悄地、喜悅地笑了。
他果然如同她夢想中那般溫柔體貼。
「謝謝你。」她低喃。雖然他好像沒打算提起他的善行,但她至少要道個謝,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鄒文喬奇怪的眼神瞥過來。「為什麼?」
「因為剛剛……」她遲疑了一下。「你幫了我,不是嗎?」
鄒文喬唇角一撤,有點嘲諷的味道。「我沒有幫你。」
為善不欲人知嗎?這就太假了吧?因為明擺著就是那麼一回事嘛!
「可是你的確是幫了我呀!」
鄒文喬又瞄了她一下,然後將兩眼視線移向前方,那雙深邃沉鬱的瞳眸驀然閃出一道極度厭惡的光芒,並沒頭沒尾地說:「我討厭倒追我的女人,討厭她們像沒見過男人的花痴一樣纏著我……」
「嗄?」她有倒追他嗎?沒有吧?還是他抓到她在偷偷看著他流口水,而且次數太頻繁了?正疑惑間,又聽鄒文喬接著說了。
「……所以,如果有任何女人像剛剛那個女人一樣接近我的話,」他輕輕一哼。「我就會想懲罰她,讓她以後不敢再接近我,最好是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好狠!
不過,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難道……
想著想著,冉櫻驀然圓睜雙眸,「所以……」她不想相信地搖搖頭。「你只是在利用我懲罰多美子,讓她不敢再接近你?」
「沒錯,」鄒文喬毫不猶豫地承認了。「否則我怎麼可能會講那種話?你根本一點都不可愛呀!」
冉櫻愕然地張大嘴。
這傢伙果然是天字第一號大豬頭!
又是好幾天過去,對於老是要面對鄒文喬無趣的表情,冉櫻已經感到很厭煩了。她犧牲準備畢業考的時間,這麼辛苦的帶他到處跑,他居然老是擺這種臉色給她看,未免太不知好歹了吧?
「我說鄒先生,如果你再不肯告訴我你到底想看什麼,或期待能看到什麼,我拒絕再做你的導遊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也許是頭一次有女人拒絕他,鄒文喬覺得很稀奇,所以多看了她兩眼,之後才慢條斯理地說:「我並沒有特別想看什麼,或期待什麼,所以才要你帶我到處看看,看是否能找出足以讓我產生興趣,或有所期待的東西來。」
冉櫻呆了呆,「原來如此,」她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早說嘛!這樣我就不必這麼在意你的瞼色了。不過……」想了想,她又說:「你總得給我一個方向吧?譬如說,你現在對什麼有興趣?如果你能告訴我的話,這樣我或許就能找出一個相關的方向來。」
鄒文喬聳聳肩。「到目前為止,我只對一種工作、一隻動物、一個地方和一件事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