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館十里、夜市千燈,外商雲集、富甲天下.園林秀麗的揚州是江淮流域市鎮中,最為絢麗多彩的城市,商業繁榮,店肆櫛比鱗次,士民風尚侈靡.揚州城內多數的富商之家還有晝睡之習,亦即每日清晨入睡,傍晚才醒,然後燃燭治家事,飲食燕樂,往往通宵達旦,又睡終日;而隨著一年四季節氣的更迭,揚州居民也都要舉行各種活動.這一日,三月清明剛過不久,在鑼鼓喧嚷聲中,江南數一數二的大富商裴仲湖為獨生子裴逸凡娶進媳婦.但在裴逸凡的堅持下,裴家並未大肆宴客,僅是寥寥幾桌親友聚會而已,甚至揚州的人都只知道裴逸凡娶了媳婦兒,卻不知道到底娶了誰家的女孩兒,眾人猜測應該是某戶貧家女.連拜天地,裴逸凡也不願意踏出寒月苑一步,裴仲湖夫婦只好在寒月樓的正廳中,由裴安唱禮,讓新婚夫婦跪拜成婚,之後,新娘被引入二樓的洞房中,而按禮,新郎應該至府中大廳陪客飲宴.但「應該」,並不代表一定要,當新娘在樓上新房裡餓得肚子像起雷鳴時,他就呆在樓下書房中對月嘆息.他不瞭解新娘子為什麼願意嫁過來?
她是巨擘富豪的千金,據聞還是豔冠塞外的絕色美女,今年只有十七歲,她為什麼願意嫁給一個既殘又跛的陌生人呢?她不怕被嘲諷、被訕笑、被他拖累一輩子嗎?
他除了不瞭解她的想法外,更害怕會看見另一雙厭惡的瞳眸!
所有的女人見了他都會驚喘厭惡地別開眼,沒有人願意面對他這張恐怖的容貌,只除了他可憐的孃親,在她眼裡,他永遠是以前那個俊美瀟灑的兒子.但他不是,至少現在已經不是了啊!
因為,他怕新娘子一見他就會尖叫暈倒,到時候,他如何和她進行「房事」,為爹孃製造「孫子」呢?
或者,他可以先熄滅燭火?在看不見彼此的情況下,或許她比較可以接受他……
遠處傳來二更的梆響,陪侍在側的書僮裴安,小心翼翼地覷他一眼.「二更了,少爺。」他小小聲地催促著.裴逸凡輕嘆,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為了爹孃,他勉強娶了一個媳婦兒,現在,為了爹孃,他只好再一次讓自己陷於卑賤自憐中了!
抬手取下眼罩,他微跛著走出書房,同時自嘲地一笑.既然註定要受驚嚇,還是讓她一次嚇個夠本吧!
該死!他怎麼還不快點來啊?她真的快餓死了啦!
媛媛幾乎忍不住想自行掀開蓋頭去大吃大喝一頓了,可是手才一碰到紅巾,爹爹那煩人的囑咐便又開始在她腦海中作祟了.「媛媛啊!你可要好生記住哪!嫁做人家的媳婦,就得遵守人家的規矩,不能再像在家中一般隨隨便便的了,千萬不要被他們休回家來,丟了咱們冉家堡的臉,否則,你過世的孃親也會死不瞑目哪!」
一想到這裡,玉手就不由得沮喪地垂下.該死的爹爹,該死的那個什麼裴逸凡!為什麼就不能替她想一下?整天沒吃沒喝的就快餓扁了,她又該如何去守那甚摩見鬼的規矩呢?
就像在配合她的怨嘆似的,一串惱人的肚鳴又咕嚕咕嚕響了起來.她終於忍不住了!猛地跳起來,小心翼翼地摸到桌邊,從紅頭巾下,一眼就瞧見一盤餃子,正想拈起一顆來墊墊底兒,就聽到門咿呀一聲的開了.她整個人頓時僵住不動,不知是該立刻退回床上做她的羞怯新嫁娘,還是索性坐下來開始大吃算了?
實在該死!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
她暗咒著決定就「定格」在這兒,反正等一會兒還不是要來吃吃喝喝的.在另一聲關門聲響起後,憑著感覺,她知道來人,或者該說是新郎,也就是她的夫婿,來到她身邊,她低著頭,看到一雙靴子就停在她的前方,可卻好一會兒沒動靜.所有的耐性終於宣告完膽大吉,她忍不住嬌聲叫道:「喂!拜託快一點好不好?我快餓死了啦!」
新郎似乎楞了一下,愣愣的重複,「快一點?」
「對啦!快點掀開我的蓋頭啊!我自己不能掀的嘛!」媛媛不耐煩地說.對方「哦!」了一聲,又遲疑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拿起裡著紅紙的秤桿挑起她的蓋頭.在「露臉」的那一刻,媛媛很本能的朝前方望去,她總得先認清楚自己的夫婿長啥樣子吧!
映入眼廉的是個相當俊美的男人,劍眉星目、唇紅齒白,實在是俊俏極了.可惜只有右臉如此;他的左臉呃……不太順眼……嗯!事實上,是該說很醜陋!
只見一條又長又粗的疤痕剛剛好從他的左頰中間垂直劃下,很準確的將他的左臉分成兩半,還連帶的把左眼也給毀了.凹陷的左眼眶讓他的左臉更添幾分詭異恐怖的味道.除了這條可怖的疤痕外,還有另一條較短的,但同樣深粗的傷疤與其平行排列著,隔約兩、三公分左右.從他的左臉上,只能瞧見醜陋的疤痕,可在他俊逸的右臉上,卻可以很明顯的察覺到他的緊張戒備與佯裝出來的冷漠,但那也只是一瞬間,因為裴逸凡見到新婚妻子的那一霎那,便震攝住了,臉上的神情除了驚豔之外,別無其他.天哪!多美的人兒啊!他一直以為再也不會有比若雪更美的女人了,可如今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在那大紅鳳冠霞帔之下的臉蛋兒,看起來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彎彎的兩道黛眉下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挺直的俏鼻、鮮紅欲滴的櫻唇、細如凝脂的肌膚,不像一般中原女子似的蒼白,反而透著一抹健康的粉紅色.世上不乏美得迷人的女子,可他眼前的小妻子,不但美得清奇,也豔得像一團火,只要看她一眼,便能讓人終身難忘;而只要她回看一眼,就能令人如痴如醉、心憾神搖,甚至於骨蝕魂銷,美目再一轉,所有的魂兒都能被她勾去.他一時之間忘了自身的傷殘,只能失神地呆呆的瞧著她.媛媛早就習慣人家痴看她的模樣,不在意的聳聳肩,同時迫不及待地自行取下重如千金的鳳冠,輕鬆地吁了一口氣後,這才拋給他一個甜甜的笑容.「我叫媛媛,你這麼叫我就行了,別什麼娘子、夫人的,好惡心喔!」
她說著,還順手把鳳冠往梳妝檯上隨意一扔.「每次聽我大哥這麼叫我大嫂,我渾身雞皮疙瘩就都會冒出來「見客」哩!」話落,隨即像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然後忙轉過身去斟酒.裴逸凡終於回過神來了,趕忙重新築建起適才不小心崩潰的防禦網,並壓抑住自心底油然而生的自慚形穢,再暗自詫異著媛媛為什麼沒有「失聲驚叫」,並面露憎惡之色,或踉蹌退避三尺後,再來一個戲劇性的昏倒什麼的?甚至連身為新娘子的嬌羞都省了,反而泰然自若地給他一個幾近頑皮的笑容?
她沒瞧見他的臉嗎?或是沒瞧清楚?
正在疑惑間,媛媛突然回過身來,開開心心地遞給他一杯酒.「哪!喜婆說的,這叫交杯酒。」說著,她先行一飲而盡,旋即皺了皺眉頭.「唔,這酒好淡哪!跟水一樣嘛!還是我們那兒的白乾喝起來過癮,我們都是大碗大碗的喝喔!哪像這個……」她舉舉手中的小酒杯.「真小氣,連螞蟻都淹不死哩!」
不是吧?她是個女酒鬼嗎?裴逸凡不自覺的又愣愣地張大了嘴.眼睛骨碌一轉,媛媛又嘟起小嘴,催促道:「喂!快點喝啊?」
裴逸凡「啊!」了一聲,忙喝下酒,媛媛這才滿意地笑了笑,然後又輕輕地攢起眉沉吟著.「嗯!好,交杯酒喝過了,再來該是什麼呢……哦!對了!」
她嘀咕著轉過身去,不一會兒又回過身來,兩手還各拈著一顆水餃,而右手的水餃就在裴逸凡猝不及防之下硬塞進他的嘴裡,左手的則放進自己口中,順便神秘兮兮地擠眉弄眼說:「聽說這是半生不熟的喔!」
而當裴逸凡尚忙著嚼食水餃時,媛媛又接二連三地往他嘴裡硬塞了紅棗、桂圓和花生蓮子湯一匙,險些把他噫死,可她自己卻吃得不亦樂乎.「嗯!嗯!好吃,比我們那邊的還好吃哩……唔!唔!改行的規矩都行過了,現在我可以吃個痛快了吧?」
眼看她毫不客氣的坐下來就大吃大喝,裴逸凡再次愣住了.到底他是新郎,還是她是新郎?
「耶?你還站著幹什麼?你不餓嗎?要是餓了就趕快吃,待會兒被我吃光了可別抱怨喔!」
呃……看樣子,好像她才是新郎哩!
他才剛遲疑地坐下,面前的碗裡便落下了一塊雪花蓮子糕.「嗯!那個很好吃,你吃吃看!」
他默默地咬了一口,默默地咀嚼著,並瞧她一下子吞下十幾口;他再咬一口,她又是另外十幾口,等他整塊蓮子糕吃完,她早就如同風捲殘雲般將所有的點心吃光光了!
看她滿足地籲出一口氣,他默默地為她斟了一杯酒,只見她又是仰首而盡.「天啊!我終於活回來了!」她嘆道:「你都不知道啊!從昨天開始,她們就不准我吃東西了呢!說身麼要是吃了東西,今天就會不太方便……」她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見鬼的不方便啦!我要是餓昏了,那才是真的難看呢!」
說著,她雙手撐在桌上支著下頷,兩顆烏溜溜的大眼開始在他臉上好奇地溜來溜去,裴逸凡直覺地沉下臉,側過頭去.「喂!你……」
她最好不要問他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裴逸凡咬牙暗忖.「你叫裴逸凡是不是?那我以後該叫你什麼呢?夫君嗎?還是相公?姊姊們說南邊的人都是這麼叫的,可是……」說著,她裝了一個鬼臉.「好奇怪喔!我能不能加上你的名字啊?」
他訝異地眨了眨眼,好一會兒後才回答.「隨你高興。」
媛媛開心地笑了,接著,大大的瞳眸緩緩地往下繞了一圈.她最好不要問他的腳是如何跛的!裴逸凡再次暗忖.「我說逸凡相公,我呢……」媛媛又把目光盯回他臉上,還帶點不好意思的神情.「我娘早就過世了,所以很多事我都不太清楚,那個呢……」
她嘿嘿一笑.「姊姊她們是有教過我明兒個一早我該如何去向……呃、公公婆婆請安,可是呢……」她又是哈哈兩聲.「爹老說我粗手粗腳的,我怕做錯什麼自己不知道,因此呢……」
她突然冒出滿臉諂媚笑容.「如果你方便……嘿嘿,明兒個能不能陪我去向公婆請安?要是我做錯了什麼,你就趕緊提醒我一下,好不好?」
裴逸凡瞪眼盯著她的笑容半晌,不知為何,心中一股沒來由的怒氣開始在胸口聚集,且逐漸澎湃洶湧.裴逸凡終於忍不住吼道:「難道你沒看到嗎?」
媛媛的笑容倏地消失,只剩滿臉地愕然,「看到?看到什麼?」她困惑地問.裴逸凡咬住下唇,心一狠,抬起手猛地往臉上一指.「這個!你沒有看到這個嗎?」
他寧願她尖叫、昏倒,卻受不了她的「忽視」,更不需要她的憐憫!見鬼了,他才不相信,像她這麼美的人,會真的不在意夫婿的醜陋!
「那個!」媛媛猛地翻個白眼.「拜託,我又不是瞎子,當然早就看到啦!」
裴逸凡重重的點頭.「好,那你老實說,你不覺得它很恐怖嗎?」
「恐怖?那就叫恐怖?」媛媛嗤之以鼻.「告訴你,你的還直直的一條,可我堂哥臉上那道疤……」說著,她拿食指從自己右耳前畫向下巴.「就像是一條蜈蚣在臉上爬一樣哩!還有啊!大表嫂在一次火災中受了傷,整張臉毀了一半,頭髮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可大表哥還不是照樣喜歡她?而你不過是兩條疤而已,又算得了什麼?」
「我還瞎了一隻眼。」裴逸凡怒道.「你還有一隻眼哪!」媛媛反駁.「可我大表嫂全瞎啦!」
裴逸凡窒了窒,隨即跳起來,故意跛得很厲害地走了兩步.「還有我的腳……」
「我二哥斷了一隻胳膊,」媛媛懶懶地為自己斟了一杯酒.「齊肩斬斷了,他還是因為中了毒針,所以不得已,只好自己砍斷自己的手臂呢!」
裴逸凡不自覺的倒抽一口寒氣,整個人震懾住了.「那又怎麼樣?」媛媛啜著酒.「不過是把右手劍、交到左手去使而已嘛!他還不是生龍活虎地照樣到處亂跑。」
她抬眼凝視著新婚夫君,輕鬆調皮的神情已然消失無蹤,取而帶的是謹慎肅穆的神色.「爹早說了,說你受傷之後就變了一個人,我不懂,男人的外表真有那麼重要嗎?我以為只有女人才會如此小心眼呢!瞎了一隻眼又如何?你還看得見啊!腳跛了就跛了嘛!又不是斷了不能走了。」
她指指自己的太陽穴,「重要的是腦袋裡的東西,還有……」她往下移,指著心口.「你的心,這才是最重要的.爹說你天資異常聰穎,這是我願意嫁過來的因素之一,你的外表如何,我根本不在意,明白嗎?」
裴逸凡的臉頰微微抽搐著,卻仍嘴硬地說:「等你被人嘲諷譏笑幾次後,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媛媛聳聳肩.「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羅!現在嘛……還是討論目前的事比較重要吧?」
目前的事?裴逸凡不由得眯了眯眼.「什麼事?」
他就知道,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跟如此醜陋的人睡在一起的,一個弄不好,說不定半夜醒來時會被活活嚇死!
媛媛很不客氣地送他一顆白眼球,嗔道:「明兒個一早的事啊!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嘛?」
「哦……不用了,」裴逸凡慢吞吞地說:「我娘說不用了,親友長輩們那兒她和爹自然會為我們招呼,也不會讓人來騷擾我們,只教我們在這寒月樓裡安靜的度過新婚,免得出去會……」他自嘲地撇了撇嘴.「平添煩擾。」
他知道孃親的心思是怕新娘會受不了外界的嘲笑眼光而逃回孃家,所以,像叫他們在這安靜的世界裡先培養出感情再說;可他卻不敢有此奢想,只要新娘子不怕他、不討厭他,他就很滿足了!
媛媛雙眼陡然一亮.「真的?太好了!」
看吧!說了那麼多好聽的話,結果她也是不願和他一塊兒讓人瞧見的.裴逸凡面無表情地坐下,併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媛媛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臉色,兀自笑開了小嘴,「真是太棒了,既然沒有那一套煩人的俗節,那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偷溜出去逛個痛快了!」她用小手扯了扯裴逸凡的衣袖.「喂!逸凡相公,你可要負責帶我出去好好的玩個過癮哦!」
「噗!」一聲,剛入喉的酒全數噴嗆而出,媛媛快如閃電地挪移開去,卻仍是被幾滴酒水噴到,她皺眉噘嘴地拉著裙襬直瞪眼.「幹嘛啊!怎麼喝那種酒都會嗆到?你的酒量不是那麼差的吧?」
裴逸凡嗆咳了半天才止住,隨即啞著聲音不敢置信地問:「你……你要我帶你出去玩?」
「當然啊!」媛媛理所當然地抬起眼猛點頭,「揚州是你的地盤嘛!自然是你要帶我去逛的啊!」她說著,又往下瞧了瞧被噴上酒水的裙襬.「大姐也警告過我,這裡不像我們那兒,不興女孩子家獨身到處亂跑的,都得有人陪著才行嘛!」
裴逸凡不解地瞪著她.「你不想跟我在府裡面見親友,卻要我陪你出去玩?」
「那不一樣嘛!」
媛媛說著,開始褪下新娘服,露出裡面的紛色中衣,更讓無限美好的曲線展現在裴逸凡得眼底.裴逸凡驟睜獨眸,驀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屋內更似乎多了一盆火般熱了許多.絲毫不察的媛媛仍逕自將釵鈿解下,任由滿頭漆黑如墨的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你不知道,在家裡,爹和大姐就交代過好幾回啦!什麼大戶人家規矩要慎守,說話也得小心翼翼地免得得罪人,連走路都要踩蓮花步,天哪……」她受不了地往上翻了一個白眼.「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裴逸凡猛灌下另一杯酒,努力平息濃濁的呼吸,在看著她坐上床沿,並脫下繡花鞋、白襪,精緻細巧、雪白如玉的腳指頭可愛的重複捲曲、伸直的動作.「可出了府門就不同啦!沒有長輩盯著、沒有規矩束縛著,我愛怎麼笑、怎麼鬧都無所謂;再說,遊江南是我最大的心願,而你是我的夫君,自然是你要負責完成我的願望羅!」
裴逸凡倏地閉上眼,咬了咬牙.「我已經好久沒有出門了。」
媛媛曲起雙腳,用雙臂抱著,下頷定在膝蓋上頭,凝睇著他.「那就更應該出去走走羅!」
裴逸凡睜眼怒瞪著她,「我不想出門!」她咬牙切齒地說.媛媛歪著腦袋打量他半晌,爾後聳聳肩,決定慢慢來,她總不能新婚第一天就把夫君手腳打結,給他來個下馬威吧?還是過兩天再把他的頭摘下來當球踢就好了!
「那就過幾天再說吧!」說著,她慵懶地打了個呵欠,「好了,吃飽喝足,該睡羅!」話落,身軀已鑽進被窩裡躺好,靜靜的閉上眼,自在得彷彿在自己家裡一般.突然間,裴逸凡發覺自己居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新娘子根本不暗常理的思考模式和舉措,令他在意外之餘,還有些手足無措.原來準備好的一籮筐冷漠淡然,完全無用武之地,他辛辛苦苦尋思了大半夜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以便預先設想好適當的反應,可千思萬想,就是沒料想到是目前這種情況.塞北的姑娘都是這等豪爽嗎?江湖兒女就是如此不拘小節嗎?
廳爹說她還會武功,或許就是仗著有功夫,所以,不擔心他這個令人厭惡的丈夫會欺負她,她說不定連床邊都靠近不了,就會「自動」飛到外面的荷花池去洗澡了!或者……把他另一條腿也弄跛了?
「啊!對了!」
媛媛突然又彈坐起來,叫正陷於各種悽慘幻想中的裴逸凡嚇了好大一跳,以為自己就要被扔出樓去了.「逸凡相公,我想,先警告你一下比較好……」
來了!裴逸凡不自覺的沉下臉,嘴角還逸出一抹冷笑.「我平常都愛抱著枕頭睡覺,大姐還特地做了一個特大號的抱枕給我。」媛媛不好意思的搔搔腦袋.「可是,爹說我都嫁人了,還要抱著那麼大一個枕頭睡覺,實在太丟人了,所以就沒肯讓我帶來。」
她嬌憨的一笑.「因此,如果你半夜醒來,發現自已被我死抱著不放手,千萬別嚇到,那是……嘿嘿!我的壞習慣。」
裴逸凡再一次愕然的傻了眼,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反映才好了!
爹孃替他娶媳婦,本是為了傳宗接代,然而,裴逸凡在見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後,卻不想……不、是不敢碰她了.老天!她是那麼的美絕塵寰?那麼的清麗無雙,而他卻是個見不得人的鬼臉殘廢人,他哪有資格去碰她/所以,自慚形穢的裴逸凡,直等到媛媛熟睡之後,才悄悄地摸上床,不想驚醒她,可是……
老天!她的睡癖還真是有夠糟的!
當媛媛彷彿八爪章魚般攀附在他身上時,裴逸凡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哀嚎起來.他不是死人,也不是柳下惠,更不是性無能,他的傷殘是在眼、左腳,而不是下半身,他怎麼禁得起如此火熱的誘惑呢?
活色生香的嬌軀就這麼黏在他身上,縷縷處女幽香令他的神志逐漸變得混沌,他緊抓住最後一絲理智,使盡全力要扳開她的「章魚爪」,可是,他忘了章魚爪只會越纏越緊,根本不可能扳得開.在那一剎那,他才明瞭她為什麼要事先警告他別被嚇著了!
最後,他終於放棄了掙扎,進而咬緊牙關、握緊雙拳,抗拒驅之不去的誘惑,但直喘了好半晌之後,他真的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該死!這是你自找的!
他喃喃咒罵著,放任慾望凌駕於理智之上,雙手開始急切地在她玲瓏的嬌軀上下探索起來,飢渴而熾熱的唇,貪婪地汲取從她肌膚上飄散出的迷人氣息.奇怪的是,隨著他止不住的熱情侵襲,在睡夢中的媛媛也微微蹙起了眉宇,淡淡的呻吟若有似無地逸出,她的手腳也開始放鬆……再放鬆……再放鬆……
驀地,她驚愕地睜開惺忪睡眼,當然,手腳也隨之放開了,但是……
他已停不下來了啦!
知覺剛清醒,裴逸凡便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天啊!她怎麼還是纏在他身上?
上天明監,他原先真的是有意要保持她的「清白」的,但是,他卻一次又一次的纏上來,教他忍不住放任激情盡情蔓延個夠,讓原始慾望獲得了充分的發洩.頭一回,她進纏住他的結果是,她以控訴的語氣告訴他,「好痛喔!」可之後睡著,她依然又纏了上來.第二回的結果則是,她喘息著告訴他,「好棒哩!」之後,她還是又纏過來.第三回的結果是,她睜不開雙眼地告訴他,「好累啊!」之後……
她還是纏在他身上!
唉!她上輩子不是章魚,就是蛇!
他咕噥著再次想要扳開她,可穿著衣服都抓不開了,光溜溜的裸身當然更是無濟於事.可是,他不起身不行了,裴安很快便會來伺候他梳洗穿衣,接著,爹孃也會來探望,他可以叫裴安滾蛋,總不能也叫爹孃吃閉門羹吧?
攥眉苦思半晌,他只好使出唯一的手段了.可當她終於放鬆手腳時,他也險些控制不了自己,還好適時傳來裴安小心翼翼的敲門聲,伴隨輕喚,兜頭澆了他一桶冷水.「少爺,少爺!」
裴逸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找回殘破不堪的自制力.片刻後,他迅速翻離床鋪,並順手將自己的枕頭塞入媛媛的懷裡,幾無奈又好笑地看著她迷迷糊糊地緊緊纏住「替代犧牲品」,繼而放下床幔,細心地掩住春光,確認不會外洩後,才胡亂套上長褲及中衣.「少爺,少爺,老爺和夫人在樓下等著呢!」
該死!門一開,裴逸凡就衝著門外的人低叱,「小聲一點,少奶奶還在睡!」裴安脖子一縮,忙壓低了嗓門.「少爺,老爺和夫人已經來了,」「知道了!」裴逸凡轉身走出內寢,裴安跟了上來.「少奶奶沒有丫鬟跟來嗎?」
「有一個陪嫁丫鬟,少爺。」裴安應答著,同時熟練地開始服侍裴逸凡梳洗更衣.「客廳說在來揚州途中,因水土不服病倒了,所以,親家老爺說要另外派個丫鬟過來,可能要晚些日子才會到。」
裴逸凡聞言,不由得皺起眉頭,片刻後,他才吩咐道:「待會兒我去見老爺和夫人時,你趕緊準備一桶熱水來,放在外時就好,然後把門關好,就不要再進來了,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