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寡婦再嫁,一個是買大送小,兩者皆不好太過鋪張。於是,在少數至親友好的鬨鬧聲中,兩對新人被送入洞房。
外頭雖然僅有數桌酒席,卻依然是嘈雜喧囂、熱鬧非凡,尤其在幾位乾孃的溺愛疼寵下,調皮搗蛋的胖胖更是如魚得水,一下子這邊親親、那邊撒撒嬌,一下子又故意淋溼乾孃的薄紗彩裳,弄得她們春光外洩、驚叫連連。
而其中之一的新房,也同樣是"戰事"頻起。
"我……我警告你,可不能再像上回那樣弄痛人家了!"
"呃……你……你千什麼?"
"你幹嘛撕人家的新衣服啦!這衣服好賣的耶!"
"喂!你幹嘛這樣看我……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然後,是一連串乒乒乓乓的摔東西聲,接著又是嬌羞急怒的喝斥。
"你……你怎麼這樣……明明看起來那麼斯文儒雅。怎麼……啊!滾開……不要靠近我……滾開……"
一陣衣衫碎裂聲傳來。
"啊!不要臉!"
接著是更多的衣衫碎裂聲。
"不要……啊……放開我……你……你這豬八戒、色狼,放……放開我……放……唔……唔……唔……唔……"
水心雙掌交疊在下巴,將趴在展傲竹汗水淋漓的胸膛上眨著雙眼。"喂!這次不痛耶!"
展傲竹合著眼睛,悄然無聲。
"喂!你怎麼這麼不愛說話啊!"水心不滿地抗議。"這樣很無聊耶!跟嫁根大木頭有什麼兩樣嘛!既枯燥又無味……"她俏皮地皺皺鼻子,"我就說吧!嫁人根本就不好玩嘛!"
這一次,回應她的只有蟲鳴蛙叫。
"喂!"她動動下巴。"陪大家講講話嘛!隨便什麼都可以。只要不是我一個人唱獨腳戲就可以了啦!"
展傲竹連眼皮都沒掀一下。只是冷冷地說:"你很聒噪。"
水心倏地睜大雙眼,隨即又眯起,然後慢慢坐起身來。她跨坐在展傲竹身上。雙手突然揚起,緊接著耍出熟練漂亮的招式,且招招都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的要害襲去,但每一拳、掌、斬、劈卻都未蘊藏絲毫內力、點到即止。舞弄半天之後,她陡然間靜止下來,而最後一掌也正好虛印在他的胸口上。"受害者"從開始接受肆虐,到"死亡終結",皆始終如熟睡般一無動靜。
水心高高地仰起下巴,"我終於戰勝了武林高手狂書生,"她三八兮兮地大聲宣告。"我是唯一能打敗狂書生的俠女冷水心!"
"幼稚!"這是躺在她身下的"死者"的評語。
"啪!"一聲,結結實實的一巴掌立刻落在展傲竹的胸口,並在室內響起清脆了亮的回應。
"死"了之後.屍體還要備受虐待,唉!真是可憐喔!
水心嘟著嘴看了他好半晌,俗話說的好,一隻手掌拍不響。由於展傲竹從頭至尾連眼瞪也不曾顫動一下,害得她只好悻悻然地又趴回他的胸口。
"你真是世界上最最無趣的男人!"她忿忿地說。
既然明白對手無趣,就該早早死心安睡了吧?可沉默片刻後,水心還是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就見她的小嘴巴硬是不肯停下來。
"喂!你說我該叫你什麼才好哩?總不能老叫你喂吧?可不叫你喂,我又該怎麼叫你呢?她沉吟了一會兒,又說:"我爹有五個老婆,每個都叫他老爺,而我大嫂都管我大哥叫夫君,我大姊則叫我大姊夫相公,不過……"她咬著下唇,"聽伺候我大嫂的婢女說.在房裡,我大嫂都是叫我大哥的名字哩!"她早知道得不到展傲竹的任何回應,所以,她逕自接下去。"嗯!傲竹,傲竹,這個名字真是挺不錯的,孤傲脫俗,可要是在人前這麼一嚷嚷,不就等於向大家宣告你就是狂書生了嗎?這好像太囂張了!"她招搖頭。"不行,不行,你的名字還是隻能在房裡叫叫就行了。在人前嘛……"
她閤眼皺眉兼咬著下唇。"老爺?你好像沒那麼老嘛……那就相公……好奇怪耶……也許夫君……嘔!好惡心……結果還是傲竹好聽,可偏偏又不能……算了,就相公吧……不,夫君……呃……還是相公……呃……夫君……相公……夫君……"
展傲竹終於被她"念"得不耐煩了!他倏地一翻身.將水心壓在身下。雙唇緊緊堵住那張嘀咕不休的小嘴。
他猜想,大概只有讓她累得說不出話來才能止住她的嘮叨吧!
司徒霜終於被一腳踢出守寡三年的家了!水心樂翻天的捧腹哈哈太笑,終於沒人會閒來無事就以叨唸她的工作為樂了。
原先她還以為必須和夫君大戰幾回合才能保住她的工作,沒想到展傲竹連哼也沒哼一聲,由著她愛幹嘛就幹嘛;於是,水心樂得將胖胖扔給展傲竹照料。自己則大搖大擺地出門上工去也。
但是。雖然近兩年來都被出過什麼岔子.不表示她這隻三腳貓就真的可以三江五湖到處騙吃騙喝。或許該說是她運氣好,至今尚未碰上真正棘手的人物。沒付出任何代價不說,還平空添了許多可笑的自傲!
之後,也不過了新婚一個多月,水心的好運道終於碰到了考驗。
最近,鄧縣突然出現許多背刀提劍的江湖人物。大家都知道,除了地痞流氓外,江湖人物是最不講道理的人,他們常仗著一身蠻力或功夫.一言不合就會動起手來,要是惹得他們不爽,死個三五人更是常事。
遇到這種事,官府向來只會推拒,不敢多管,能閃多遠便閃多遠。所以,百姓們大多隻能自求多福,眼睛睜大點看清楚,別雙眼被屎糊了惹上禍星。否則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了。
江湖人物一多,最忙的就是飯店和旅店,再來就是勾欄院了。鄧縣的花舫客人川流不息.即便是白天,上門取樂的客人也不少。
蘭舫位於湍河最尾端,是生意最旺盛的一艘花舫,在粼粼波光的陪襯下,形致曲疊,別生情趣。尤其是在晚間,樓臺、簷角、簷欄各處,彩燈高懸,總將江面點掇得更奇幻瑰麗,美不勝收。
這日午後,鶯聲燕語盈溢於蘭舫上下,夾雜著不時揚起的粗魯笑聲,這廂是猜拳行令的吆喝,那頭則是呼聲疊起的吶喊,熱鬧至極.將酒色財氣統統給佔全了。
二樓一間陳設華美的繡房裡,蘭舫的頭牌姑娘惜惜正陪著一位在地的熟客喝酒吟詩,可外頭傳來陣陣吵嘴的嚷喝聲,且愈來愈大聲,也愈來愈靠近。
"大爺我沒有銀子嗎?"蠻不講理的陌生大嗓門喊道。
"這位爺,不是這樣的,是因為惜惜姑娘已經有客人了,就請您再尋另一位姑娘吧!"鴇母崔大娘低聲下氣的央求著。
"不行,大爺我今兒個要招待客人,非要惜惜那個騷貨不可,大爺我有的是銀子,蘭舫的頭牌這會兒只能伺候大爺我。"
"大爺,惜惜有客……"
"讓他去找別的姑娘,別來跟我搶!"
崔大娘一疊連聲的阻擋著,可皆擋不住那男子,眼看著已經到門口了……
"這位大爺,您請先止步!"一個嬌脆響亮的嗓音傳來,順勢還將身子擋在門前。
"喲!原來你們蘭舫裡還暗藏著這麼個上好貨色啊!嘖嘖,不錯,不錯,嬌俏柔美、鮮嫩欲滴……"接著是兩聲猥褻的淫笑。"好,既然惜惜沒空,那就是你了,老鴇,我就要她了!"
"少紅口白牙來學狗吠!"嬌脆的嗓音不悅地輕斥。"擦乾淨你的狗眼,大狗熊.姑娘我是惜惜姊的保鏢,絕不容許你來騷擾惜惜妹!"
"保鏢?"在訝異的叫聲後,立刻傳來輕蔑嘲諷的大笑。"保鏢?你這小雌兒是保鏢?那我可就是鏢頭了!而且是專事管你這小嫩鏢師的!"又是淫邪的笑聲。"來,來,讓鏢頭來教你兩招,嗯!是床上紮紮實實的兩招喔……"
"你昨晚吃屎了吧,大狗熊?否則怎麼滿嘴臭氣熏天的!"
那男子狂妄的大笑。"好,好,大爺我就是再歡你這種又潑又辣的娘兒們,在床上發起浪來才夠勁兒,哼起來也才夠味兒啊!"
"回家去吸你老孃的奶吧,大狗熊!"嬌脆嗓音冷笑道:"瞧你連句人話都不會說,看樣子,可能連‘下面’也還沒長全吧,這樣也敢出來丟人現眼?嘖嘖,臉皮可真厚哪你!"
"哈哈!小娘兒們,你可真是生龍活虎。挺威風的嘛?他用狎邪的語調說。"想不想嚐嚐味道啊!小娘兒們?嚐嚐哥哥這根棍棒的威力啊?"
"威力?"她不屑的冷哼。"是一觸就洩氣的威力吧!"
"孃的,你這萬人騎的浪貨,"那男似乎是老羞成怒的咒罵起來。"今兒個非讓你嚐嚐大爺的功夫不可!"
"功夫?"嬌脆音嗤笑一聲。"哭爹喊孃的功夫嗎?"
一聲怒斥回應著一聲嬌喝,蘭舫上就此乒乒乓乓開打。舫上的姑娘們全涼涼的在一旁喝茶聊天,就連惜惜也忍不住開門觀戰,她們一點兒也不擔心,只因水心從沒栽過筋斗嘛!
不過,事情的發展好像愈來愈不是那麼回事兒耶……直到一盞茶功夫後,自舫上踉踉蹌蹌的衝下來一個小身影,一下岸,便疾速往仙蹟山的方向跑去。蘭舫小婢娟兒跌跌撞撞的來到仙蹟山下的瓦磚屋時,展傲竹正坐在屋前的小凳子上,一匙一匙地喂胖胖吃飯。
她直接衝到展傲竹面前。邊彎下身直喘氣,邊一字一喘地說:"展……展公……公子……不……不好了……冷……冷姑……姑娘……有……有麻……麻煩了!"娟兒上氣不接下氣說完後。才稍稍歇過氣來。當她一抬頭,便楞住了。
咦!人呢?眼前除了兩張小凳子、一個近空的碗和一根湯匙外。哪有半條人影!她困惑地眨了眨眼,而後開始繞著屋前屋後找尋,還拉開喉嚨大聲嚷嚷。
"展公子!展公子!你在哪兒啊?展公子……"舫上的大廳已是一片混亂。桌椅俱毀、燈落瓶倒。崔大娘和姑娘們更是畏縮在樓梯下方抱成一團,普通客人早溜得不見人影,剩下的都是些純看熱鬧的江湖人士。
而不管是姑娘們、或是看熱鬧的人,都一致地望著同一個方向——那個衣衫凌亂破裂的狼狽姑娘,而她身後則是躺了一地的花舫的正牌保鏢。
與狼狽姑娘水心對峙的.正是那個出言猥瑣不遜的大狗熊,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朝天鼻、闊海口,加上一臉雜亂的鬍鬚和滿頭亂髮,難怪水心要叫他大狗熊了。
他器張跋扈地嘿嘿冷笑,而他身後兩個容貌近似、寬額青臉的人從進大花舫開始,就始終沉默無語,直到此刻。
"夠了沒有。道元?該走了吧?"
"不行!"大狗熊猛一搖頭"今兒個我非上了那個娘兒們不可!"
右邊那個似乎較年長的青臉人皺皺眉頭。"這兒已經亂成這樣了,你還想怎麼樣?"
大狗熊甩手遙遙一指水心,蠻橫地說:"我要帶她走,等我玩夠了之後,再把她賣掉,我著她還能再橫到哪裡去?"
"那就快點吧?左邊的!"膏臉人不耐煩地撇撇嘴。"要不要我們幫你。"
"不必!"大狗熊喝斷他的話。"我一個人就能搞定了。"
三人似乎目中無人的定下水心的未來,而水心則是進退兩難地暗自懊悔不已。這下可好了!踢上了鐵板!她該怎麼辦?上前嘛!肯定打不過人家,逃走嘛?又說不過去,哪有要為保鏢的腳底抹油先溜了,這樣不但對不起蘭舫上的姑娘們,對於她的"名聲"也實在是大大有損.可她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大狗熊可沒那空閒工夫讓她細細琢磨。只見他又開始喊話。"我說那個小娘兒們,你是要自己招子放亮點乖乖跟我走。還是得勞動大爺們再一次請你呵?°
水心哎著下唇,猶豫不決,而對方根本不給她考慮的時間,瞧!左邊的青麵人又在催促了。
"快一點,道元.否則我們要先走了!"
"行了,行了!"大狗熊揮揮手,旋即朝水心擠擠眼。"抱歉了,小娘子,沒時間讓你考慮了!"
腳隨聲到,水心迅速後退兩步,閃過他掃過來的一踢,再抬臂擋住正面的一拳.然後旋身險險地避過往她下腹襲來的無恥惡爪,卻無法逃過連續襲來的第四招,只能又羞又急地盯著狼爪朝她胸前握來……
就在她肯定是在劫難逃之際,那隻該斬成十八段的狼爪卻在即將碰觸到她衣衫的前一刻頓住,她不由得大大一楞。
"娘!"水心倏然回神,眼光從狼爪往上移到側方,只見胖胖開心的笑臉正對著她,兩隻小胖手還朝她猛揮舞。"抱抱,娘,抱抱!"
她的視線再從胖胖的臉上,移到穩穩地抱著他的展傲竹臉上,她立即倒吸一口冷氣。好狂佞殘忍的神情!就這麼一眼,水心已經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威懾,一股明顯的壓力,即使只是在一旁觀視著展傲竹.也無避免那種宛如面對惡魔般的深切畏懼。他渾身散發出陰森的氣息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酷氣勢,"不寒而慄"是水心唯一能有的反應,雖然明明知道他是自己的夫君,她卻仍身不由己的戰慄起來。
大狗熊臉上佈滿痛苦與恐懼。他張著大嘴的不斷吸氣,鼻翼迅速翕動,從喉嚨擠出來的呵啊聲悽慘得令人不忍聽聞。水心這才注意到大狗熊抓向她的手。正被展傲竹緊緊接住,她連忙接進在展傲竹懷裡不停地跳動的胖胖,並立刻退開一步。展傲竹那暴戾的眼神緩緩掃向早已臉色大變的青臉人兄弟,他隨手一拋,便輕易的將大狗熊碩大的身軀扔向他們。
青臉人兄弟雖已及時穩住下盤,凝聚功力蓄勢己待,三個人卻仍摔鐵成一堆,你攬他腳、我挽你頭,撞了個天昏地暗。頭暈腦脹!
展傲竹閒適的負著手冷然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