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傑深深注視她一眼。「可以。」
「那暑假一開始,我就帶孩子們回去。」於是,事情就這麼說定了,再聊了幾句後,季傑注意到貝曉茵始終很緊張,還狂冒冷汗,為免她因嚴重脫水而昏厥,甚至心臟鬧罷工直接倒地斃命,他也就起身告辭了,同時決定以後一定要找機會多和她聊聊,免得她一直把他當作惡魔。
「我會再和你聯絡。」
「好。」
貝曉茵點點頭,猶豫一下,強迫自己應拉開嘴角扯出一抹笑,在她自己猜想,她的笑一定很生硬、很難看,不過,人家都要走了,至少要給人家笑一下,不然人家還以為她在生氣,那就不好了。
誰知到她自以為難看得笑,在季傑眼裡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她才剛剛拉開嘴,他就驚訝地瞠大了眼。
好羞怯可人的笑!
雖然遠遠不及何絲娜的豔麗奪目,但她也算有幾份姿色的了,最特別的是,她那清妍秀致的五官,具有一種十分耐人尋味的飄忽氣質,相當吸引人,只可惜,那張有味道的一,那張臉卻總是沒有任何表情,光是第一眼,就會讓人冷了一半,再多看一眼,所有興致就全都跑光了!然而此刻,她那抹遲疑而羞怯的笑容,卻在瞬間使她轉變成一個惹人憐愛,令人砰然心動的小女人,使他忍不住脫口道:「你應該多笑一點,你笑起來真的很迷人,你知道嗎?」
但見她在一怔之後,剎那間臉色爆紅,僵硬的臉皮終於被扯動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根本就只是一個怕生的小女人而已嘛!
而且,她這副窘迫的樣子竟然比剛剛那抹笑更動人呢!
片刻後,當季傑離開貝曉茵的家,一邊掏出車鑰匙,一邊走向他的車子時。心裡還在疑惑著。
那樣清新可愛的小女人,邵士辰怎會忽視她那麼久呢?
鐵欄杆門前的車道上,一輛半新不舊的銀色福特緩緩駛近,車速一降為零,駕駛座旁的車窗便徐徐落下,一雙清亮的眸子迫不及待地朝鐵欄杆門內的宅子望去。
再度見到邵家老宅子,貝曉茵不覺感慨之情油然而生,在這裡的回憶其實多半是美好的,邵爸爸十分寵愛她,陳伯和陳媽也對她很好,而且,她是在這裡孕育了雙胞胎兒子,也是在這裡和他們一同成長,雖然後來離開了,但是她還是又回來了!
「媽咪,你不是很想念爸爸嗎?為什麼不見他呢?」後座,雙胞胎兄弟倆也開啟車窗,好奇的朝鐵欄杆門裡探呀探的,他們是在五歲的時候離開的,實在沒什麼印象了。
「這種時候,他不會想見到我的。」
「可是」
「更何況,」貝曉茵回眸,俏皮地擠擠眼。「這場勇氣大作戰,主角是你們兩個,媽咪我只是幕後的編劇兼策畫,用不著我出場的。」
「客串一下路人甲也不行嗎?」紹文堯咕噥。
「我才沒那種空閒呢!」貝曉茵失笑。「以前你們爸爸的身體很好的,現在就不行了,所以媽咪我要好好替他調養身子,好讓他恢復過去的強健,才有足夠的體力應付裝上義肢的辛苦,懂嗎?」
「好嘛!」紹文堯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可是,媽咪,」紹武舜推推媽咪,想要搶回媽咪的注意力。「這棟房子雖然很大,你和老爸也不可能永遠都碰不上面吧?」
「放心、放心,」貝曉茵胸有成竹地安撫寶貝兒子。「我打電話跟陳伯聯絡過了,他說你爸爸除了睡覺之外,幾乎都待在書房裡,當然,以後你們還得帶他上健身房運動,除此之外,他並不會到處走動,所以我會和他碰上面的機會幾乎可以說是零。再說」
她得意的一笑。「我在這裡住了將近十年了,熟得很,想避開一個人並不是難事,還有陳伯和陳媽的幫忙,沒問題的。」
兩個小鬼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聳了聳肩。「那學校怎麼辦?」
「這個嘛」貝曉茵遲疑一下,「呃,我想替你們辦轉學,可以嗎?」
雖然他們只是兩個小鬼頭,可是貝曉茵向來都很尊重他們的意思,尤其這是有關於他們的學業問題,更要聽取他們本人的意見。
「轉學啊?也可啦,反正朋友到哪裡都可以交,老爸可只有一個。」
「謝謝你們的體諒,」
「不管他對我們怎樣,總是我們的爸爸嘛!」
兄弟倆同樣一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小大人樣,看的貝曉茵不禁暗暗好笑。
「不過,你們千萬要記住」
「記住什麼?」
「決不能同情你們的爸爸。」兄弟倆沒有說話,只是將四道疑問的目光投向媽咪。「這時候的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那隻會讓他更軟弱、更站不起來。」貝曉茵耐心的解釋。「這時候的他需要的是嚴厲的鞭策,要讓他又忙又累到沒有時間自怨自艾,很快的,他就會累計足夠的勇氣自己站起來了!」
兩個小鬼相對一眼,然後動作一致的點了點頭。
「懂了。」
「好,那啊,對了,還有」
「什麼?」
「順便讓你們的爸爸好好的『認識』你們一下,嗯?」
很正常的一句話,但母子三人卻在話聲剛落不久,同時放聲狂笑起來,笑聲裡飽含了濃濃的不懷好意,要是有人聽到,肯定會懷疑
他們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報復的?
午後微風徐徐地飄,飄過牆頭、飄過庭院、飄過露臺,最後,飄進了屋裡,悠悠撩起窗前的水色紗簾,嘆息似地拂上邵士辰的腿,他沒有動,靜靜地看著水色紗簾躺臥數秒後,隨即離去,再次露出那雙已然殘缺的腿,片刻後,他的嘴角抽搐一下,猛然閉上眼。不行,還不行!
時間,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接受這項殘酷的事實,不是再也無法振作,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
難道,這就是他的報應?
忤逆不孝,差點氣死老父;無情無義,背叛了戀人;狠心絕情,遺棄了親子,這,就是他的報應嗎?
忽的,他睜開眼,好像要把所有的煩惱都甩脫似的用力甩了甩頭,隨即推動輪椅到書桌後,開啟計算機,試圖把心神專注到工作上,不想再去思考那些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然而,不到十分鐘他就放棄了,雙手十指從計算機鍵盤上收回來,頹然地矇住苦澀的臉。
該死,都四個多月了,他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這雙腿!
然後,不到兩分鐘後,他又猛然抬起頭啦,一臉堅毅不屈的神情,咬緊牙根命令自己振作起來。夠了,半年的時間已經夠了!他不能再頹廢下去了,他得儘快振作起來,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家裡自怨自艾,舔舐傷口吧?不,他雙腿雖殘了,可不是廢物!
於是,他又一次強自振作起精神來,再次努力吧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這回,他支援了二十分鐘之後才宣告放棄。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再「站」起來呀!
就在他第n次陷於惶惶然的情緒當中時,突然,桌上的對講機傳出了管家陳伯小心翼翼的聲音。
「少爺,有呃,客人來訪。」
關他屁事!
「我不見客。」
「我知道,您吩咐過了,除了季先生之外,您誰都不見,可是這幾位呃,客人,我沒辦法請他們離開。」
「為什麼?」
「我沒有權力。」
「這是什麼話,我」
「您也沒有權力。」
邵士辰聽得一怔,繼而狂怒,他自己的家,他會沒有權利請不受歡迎的客人離開?
「好,我自己去『請』他們滾蛋!」
在憤怒之下,他使力推動輪椅到門前,怒火沖天地扭門把拉開門,然後,冰水當頭潑過來,他結結實實地呆住了!
門外,早已有人擋在那裡了。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穿著卻大相徑庭的小鬼,一個神氣巴拉地雙臂環胸,一個氣勢洶洶地兩手插腰。大刺刺地以睥睨的眼神斜睨著他。
「喲,好久不見了,老爸!」
「嗯哼,你變得可真多呀!」
邵士辰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來,依然處在震驚當中回不過神來,雖然四年來未曾見過半次面,但他一眼就認出他們了。
他們長得可真像他呀!
「難怪不敢來見我們,原來」雙臂環胸的小鬼往邵士辰腿下一瞥。「怕丟臉啊!」
「哼!」兩手插腰的小鬼冷笑。「報應」
聞言,乍然相見的震驚與錯愕瞬間蒸發,邵士辰的怒氣再度礦湧而上。「你說什麼?」他怒吼。
「吼什麼吼,怕你啊!」兩手插腰的小鬼毫不畏縮扯喉叫回去,半秘密也沒有被邵士辰的怒氣嚇到。「說你這是報應,怎樣?不服氣來咬我啊!」
「你你們」來回看著兩個兒子,邵士辰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叫紹文堯,是你的親生兒子,不要說你連這個也忘了吧?」雙臂環胸的小鬼大驚小怪地嘲諷道。
「我叫紹武舜,也是你的親生兒子。」兩手插腰的小鬼咕噥,然後表情滑稽地對雙臂雙胞胎哥哥擠擠眼,食指在太陽穴那邊繞圈圈。「肯定是忘了,不是更年期到了,就是老年痴呆開始發作囉!」
「胡說,你們」邵士辰啼笑皆非地怒叱。
但兩個小鬼根本不給他機會辯解,他一齣聲,他們轉身就走。
「白痴都不會承認自己是白痴。」
「就是。」
「所以,他一定是老年痴呆發作了。」
「沒錯。」一加一,一定等於二的啦!
「你們」可惡的小鬼!
要是他兩條腿好好的,一定會追上去給他們的小屁屁一頓好打,可惜,坐輪椅不太適合賽跑,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愈走愈遠,明明滿肚子或其,卻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最多隻能再吼問過去。
「你們回來做什麼?」
「媽咪說的,這裡也是我們的家,為什麼不能回來?」
他的前妻?
那個女人,她有何企圖?
「那她人呢?」
「她不想見你!」
隨便一句話打發了他,那兩個小鬼轉個彎就不見了,獨留邵士辰一個人在那裡猛拍輪椅扶手,咒罵不已,發誓非要想辦法把他們抓來痛打一頓不可。
還有那個女人,他的前妻,她一定是故意要給他難看,才會特地帶兩個孩子回來「欣賞」他悲慘落魄的樣子,以報復他對她的絕情,以及他這四年來從未去探望過孩子的狠心。她以為這麼做,他就會難堪得不得不逃離這個家了嗎?少在那邊做夢了,別想他會像條喪家之犬般的夾著尾巴逃離這裡,就算爸爸是把房子留給她,這宅子依舊是他的家,誰也別想趕他走,包括他的兒子在內。
再重複一次,他是腿殘了,可不是窩囊的廢物!
這時,他只顧揮舞著拳頭髮誓絕不做逃兵,全然沒注意到,這是自他被截肢以來,頭一回如此生氣盎然。
才見到兒子一面,他就已經踏上振作的第一步了被逼的
他媽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