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姻緣》小說信息

第三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就在邵士辰抱著滿肚子的窩囊氣被兩個兒子「請」回健身房的同時,如過去兩個月來的每一天、每一時刻,貝曉茵也躡手躡腳地來到落地窗外,悄悄地自窗簾縫隙中窺入健身室內。只見兩個小鬼一個盤膝坐在地攤上,一個靠在划船器旁,四隻眼睛毫不放鬆地「監視」著他們的父親……

[又慢下來了,你是烏龜嗎?]

[別再偷懶了,踹你喔!]

[對,父子也沒人情講!]

[還有八分鐘,忍耐一點,快!]

而他們的父親則是一臉憤怒的瞪他們一眼,再無奈地抓緊單槓,努力把自己舉起來,汗珠兒大顆大顆地自他額上冒出來,溼了他那一頭烏黑的發,也溼了他那張俊朗的臉。

他,變了好多!

記得第一子見到他的時候,她才剛上高二,十六歲;而他二十二歲,整整打她六歲。過去,老一輩的臺灣人會說這是不吉利的差距,要是相差六歲的男女結可能婚,將來註定要分離,無法白頭偕老,這種毫無根據的,現代人可能連聽都沒聽過,更別提會在乎了,可是這個可笑的迷信,卻在她的心中種下了一個大疙瘩。

因為,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愛上他了。

無論是他那頭漆黑濃密的烏髮,或者是投著混血兒味道的深邃五官,還有那高瘦有勁、挺拔修長的身材,她全都愛。

不過,她最愛的還是他那開朗快活的笑聲。

他是俊俏的,也是性格的;是優雅的,也是爽朗的,那樣出色的年輕人,相信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對他一見鍾情的女孩子,可是,當時,她只敢背對著他,從鏡子裡偷看他。

因為,他身邊已經有個「她」了。

男的出色,女的美豔,他們站在一起是那麼的登對;男的深情,女的眷戀,他們是如此的相愛,誰也不忍心,更沒有權利要他們分開。

除了他們自己。

她對自己皺皺鼻子,再看一眼鏡子裡的他,然後目光拉回到鏡子裡的自己,她問鏡子裡的自己:你配得上他嗎?不,配不上。然而,兩年後,他就和她結婚了;婚後四個月,她懷孕了,然後,他就再也不曾進過她的房間;翌年,她生下一對雙胞胎,他連看都沒看上半眼,就拎著行李離開了這個家了。

男女相差六歲,真的註定要分離嗎?

她不知道,或許那真的只是毫無意義的迷信,說給誰聽誰都會哈哈大笑,半個字都不給你信,但那種說法卻在她身上應驗了。

婚後五年,他們離婚了。

他不但不要她,連孩子也不要,相信就算她說要他所有的財產,他都會毫不猶豫的全數讓渡給她,因為,他只要他的自由。

所以,她還給他自由了。

自那爾後,她就再也不曾見過他了,四年來,她也只能在報章雜誌上瞥見他的身影,見他成熟了,見他更成功了,也見他逐漸失去了笑容,市區了往日開朗的耀眼風采,她不明白為什麼,也幫不上任何忙,只能夠在心裡默默的為他祝福。

直到今天,她終於又見到他了。但,一如當年,她依然只敢偷偷的看他,看他利落的短髮不再,卻多了一把半長不短的馬尾;看他幽邃的眼底多了幾分滄桑與譏誚、幾分疲憊與無奈;看他豐潤的唇瓣老是往下垂,再也彎不起笑容的弧度,還有他的身材……他的身材……

雖然經過這些日子來的鍛鍊,他的身材已然回覆往昔的挺拔有力了,然而……

她無聲嘆息,為他的遭遇心痛不已,卻不敢同情他,因為同情不但幫不了他,還會害了他。

失去雙腿並不代表失去了整個人生,他還可以再站起來,再度開展另一段新生活,經過痛苦淬鍊後的生命,定然會更加燦爛輝煌,為了那可期待的未來,她和孩子們都必須狠下心去鞭笞他,逼他站起來,逼他繼續往前走。

縱使當他開始往前走之後,會再度離開她,她也無怨無悔。

[好,時間到,可以休息五分鐘了。]

[咯,喝口水吧,別太鬆懈了,待會兒還有處罰的半個鐘頭……]

貝曉茵忍不住笑了。

瞧他明明一臉的不甘心,卻又乖乖的按照兒子們的「命令」去做,再「兇狠」地放話威脅兩個小鬼。

[等我能走了,最好小心你們的小屁屁!]

[不用小心,老爸你能走的時候,我們不會跑喔?]

[老爸,要咬牙齒請小心一點,別咬到舌頭了!]

[……]

[好啦、好啦,看在你是我們老爸的份上,等你能跑的時候再來恐嚇我們,那時候我們一定會捧老爸的場,怕一下給你看,怎樣?夠孝順了吧?]

[……]

[不夠嗎?好吧,最多再給老爸你踹一腳,這總行了吧?]

[……]

貝曉茵慌忙捂住差點笑出聲來的嘴,轉身拔腿就逃,免得被抓到她在偷看。

他的表情實在太好笑了,又氣又無奈,老想都贏那兩個小鬼,偏偏總是無法如願,還被倒打一耙,「死」的超難看。

果然有那兩個小鬼在,恐怕他這一輩子都別想再品嚐到自怨自艾的滋味囉!

暑假過去,孩子們要開學了,雖然他們依舊每天一大清早就去「恭請」老爸起床,不過只要他們一上學,邵士辰就自由了。即使如此,兩個多月來,邵士辰也早就習慣孩子們替他安排的生活作息了,就算他們不在,他還是會自然而然地按照同樣的生活步驟去進行,直到孩子們放學回來,再度把他丟進水深火熱的地獄裡。

只要有他們那兩張無藥可解的毒嘴在,天堂也會變成地獄!

這樣又過了一個多月,某個雨後的夜晚,邵士辰自己推動輪椅離開臥室,搭乘專為他而設定的電梯到一樓,再朝廚房而去。

大家都以為除了二樓的臥室和一樓的書房、健身房之外,他哪裡也不會去,其實這是錯誤的,只不過他都是在夜裡,當所有人都熟睡之後,才會悄悄地在屋內各處遊動,或者到院子裡去靜思。

譬如這夜,他就想自己衝杯咖啡,到院子裡去感受一下雨後的氣息。

不過尚未到達廚房,輪椅就停住了,就在客房門外,一股壓抑不住的哽咽聲自未曾關緊的門縫中傳了出來,他狐疑地皺了皺眉,隨即推動輪椅拷過去,想搞清楚那究竟是不是他的幻聽?

很快的,他聽出來了,那的確是哭聲,而且是兒子的哭聲。

不過,他也因此更困惑了,向來尖酸刻薄、古怪刁鑽的兒子竟然會哭,是發生了什麼即將引起世界崩潰、地球毀滅的大事件了嗎?心中疑惑,他的耳朵也更貼近門縫了,就在這時,裡頭傳出說話聲了,他即刻凝神靜聽,想知道究竟是冰河期又將來臨了,還是銀河要墜落了,或者是地球即將被宇宙大黑洞吞噬?

什麼都有可能,可就是沒想到竟然是……

[嗚嗚嗚,爸爸好可憐喔!]

他可憐?

看他們平時對待他的態度,好像不是這麼想的吧?

[對……嗚嗚……對啊,每次看老爸滿頭大汗的只靠雙手把自己撐上輪椅,還不準人家扶他,我就……嗚嗚……就好想哭喔……]

[還有那天,爸爸太專心工作,一時忘了自己的腿殘了,猛一下要站起來,結果整個人摔倒在地上,當時他臉上的表情……他的表情……嗚嗚嗚……真……真的好可憐喔……]

那天啊……

其實那種事並不是頭一次發生,只是在兒子面前摔得那麼難看,那才是最令他難以忍受的。他真的不希望被兒子瞧不起。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你們絕不能同情他!]女人的聲音,是他的前妻吧?

不能同情他?

哼哼哼,就知道那個女人果然,沒安好心眼,她是故意帶孩子們回來惡整他、報復他的!

[媽咪……]

[聽我說,你們的爸爸之所以會這麼拼命,你們以為是為什麼呢?或許他會找各種各樣的理由來解釋他為什麼要這麼努力,譬如說不想被我們逼走之類的,但那都不是真的……]

[那是為什麼呢?]

[因為他愛你們呀!雖然他從沒有說出口,但不曾關心過你們,不曾去探望過你們,他也感到很愧疚,所以更不能讓你們看不起他,至少要讓你們覺得有他這個爸爸而感到驕傲,懂嗎?你們的爸爸是為了你們,不是其他任何人,甚至不是為他自己,完完全全是為了你們,他才振作起來的,懂嗎?懂嗎?]

是嗎?他是這樣的嗎?邵士辰問自己,旋即無聲的嘆了口氣。是,的確是,換了其他任何該死的傢伙膽敢那樣惡意的嘲諷他,早就被他丟進太平洋裡去喂鯊魚吃點心了,哪裡還會容許人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恥笑他。但那兩個成天對他冷嘲熱諷,嘿把他當牛當馬一樣奴役,很有虐待嫌疑的小鬼是他的兒子,他的親生骨肉,無辜遭受到他的遺棄,他已經夠對不起他們了,怎能再讓他們失望,讓他們瞧不起呢?

不。死也不能!

[嗚嗚嗚,懂了……]

[既然懂了,那你們就更不能破壞他這份想為你們而努力的心情,也是他想補償你們的心意,你們必須狠下心去繼續鞭笞他,這樣他才能夠早日站起來,回到過去意氣風發的他,好嗎?]

[……好。]

[嗯嗯,這才是我的寶貝兒子!]

更是他的好兒子!

打從他們出生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關心過他們,沒有疼愛過他們,甚至從不過問他們的事,他們卻依然如此關心他,毫無條件的愛他……他們讓他覺得好慚愧。[媽咪。]

[嗯?]

[其實你比誰都更希望爸爸能夠儘快站起來,對不對?]

[……]

[因為媽咪愛死爸爸了,對不對?]

[……]

咦咦?

等一下,她……愛他?

[有時候我都覺得,媽咪比爸爸更可憐呢!]

[胡說,我哪裡可憐了!]

[可是媽咪那麼愛爸爸,爸爸卻那麼討厭媽咪,他也不想想,他沒有錯,媽咪也沒有錯呀!]

[這……不能怪他……]

[媽咪老是說這句話,不能怪爸爸,不能怪爸爸!好,我們不怪,可是當初爺爺要媽咪和本本結婚的時候,明明媽咪也有反對的,爸爸又怎麼可以把一切都怪到媽咪頭上來呢?]

[他不知道呀!]

[那媽咪就說給爸爸聽嘛!]

[他……從來都不願意跟我說話……]

聽到這裡,邵士辰突然轉動輪椅,悄悄離開了。

沒有泡菜非或者任何飲料,他直接回到臥室裡,來到敞開的露臺上,深深吸了幾口雨後清新的空氣,在仰首望住夜空中閃爍不定的星辰,好一會兒後,他才徐徐闔上雙眸,慢慢地讓心情沉澱下來。

應該是他好好想想的時候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