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他腦海裡總是盤旋著她的倩影,驅之不去。
而這會兒,她卻是一副標準上班族的打扮,保守的套裝,柔亮的長髮規規矩矩地在腦後用一支琥珀色的大發夾挽成一個簡單大方的髮髻,未施脂粉,看起來實在很「老師」的樣子,不要說心動了,簡直就讓人想大笑三聲。
所以,起初他只是覺得她很眼熟而已,沒想到細看之下,竟然是那個斷然宣告他們絕對不會再見面的女人!
難怪她不願意讓同事們知道那件事,那些講師、教授們會怎麼想是另一回事,要是一個不小心讓學生們知道的話,好幾百張嘴一起渲染起來,事實軌道肯定會偏離到冥王星去嚎啕大哭了;接下來,學校方面為了避免她「教壞學生」,八成會請她回家吃自己。
原來就是這個女人要死當他嗎?
嗯哼!三角關係的確是不太好聽,但大學講師居然牽拖上男公關,這種事好象更不道德吧?看情況,大概不用他使出「賤招」,他就可以安全pass了,不過……
他聳聳肩,而後轉個身瀟灑地躍過欄杆跳到草地上,再退後兩步靠在鳳凰木的樹幹上,雙手抱胸等著看那個講師在瞧見他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然後再決定要用哪一招「賤招」來搞定她。
對!他不打算拿那件事來威脅她,也許是因為這個女人是頭一個讓他有過心動感覺的女人吧!
下課鐘響了,不一會兒,石嘉鬱就抱著一本書走出教室,身邊還跟著好幾個學生,有男的也有女的,他們靠在欄杆邊談論說笑,直到上課鐘響,下一位教授出現為止。
當她和那位教授打了個招呼,正想離去時,也許是司承傲的凝視太過專注,她下意識地轉過頭來看了一下,三秒後,她的臉就開始綠了。
他發誓這輩子從沒見過如此精采豐富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疑惑困擾,到瞬間後的驚愕、不敢置信,接著又迅速轉換成不知所措的神情,那張臉又紅又黑又白的,實在是教人拍案叫絕。
半晌後,在他的揶揄眼光的注視下,她終於逐漸鎮定下來了。
可司承效卻又差點失笑,看她挺直了背脊,一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決然意志,倒不如說她是已有「大禍臨頭,視死如歸」的壯烈決心,說老實話,那模樣看起來還真有點可憐呢!
同時,另一邊的石嘉鬱在抱定必死的決心後,便毅然衝過去把司承傲抓到某間空教室裡,還緊張兮兮地左右探頭看看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之後,才把門用力的關起來,而後背靠著門,好象是特意守著出口不讓司承傲跑掉似的。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今天肯定不是她的幸運日!
司承傲默不作聲,兀自莫測高深地注視著她,同時扔下背包,再懶洋洋地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雙腿盡情伸展,兩手抱在腦後,一副「我吃定你了!」的篤定神態。
看樣子,也不用問他想做什麼了,電視劇看太多,這種狀況一看就知道這傢伙是特地來問她「要付錢堵住他的嘴,還是打算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堂堂一個大學講師竟然跑去泡男公關」,而她也沒什麼選擇,除了乖乖付錢之外,她還能怎麼樣呢?
石嘉鬱嚥了口唾沫。「好吧!那……你要多少?呃……我先警告你喔!我可是窮得很,拿不出多少錢來給你,而且,頂多也只能給一次而已喔!」
司承傲仍然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好象在笑。
石嘉鬱不覺狐疑地開始仔細打量他,希望能看出他到底打的是哪一國的主意,可看呀看的,她卻越來越迷惑了。
「你到底幾歲啊?」她終於忍不住脫口問了出來。
初次見他,他西裝筆挺、風度翩翩,仔細梳理過的流行髮式和耀眼的五官教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純男性的氣質又酷、又迷人,一舉手、一投足俱是如此的沉著穩重,毫無疑問是個已經成熟到發爛的男人。
可如今再次見到他,他卻是一身簡單的襯衫毛衣、牛仔褲,腳下還拖著一雙髒兮兮的球鞋,微卷的黑髮更是凌亂地散了一頭,自然年輕的氣息瀰漫全身,除了同樣醒目的五官外,看起來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但是,他那種酷酷的,又有點散漫的魅力卻是不變的吸引人。
司承傲還是惦惦的不出聲,僅是抽出右手來比了兩根,然後又放回腦後去了。
石嘉鬱愣了愣,隨即驚叫,「騙人,你才二十歲?」
司承傲聳聳肩。
石嘉鬱呆了片刻,又吞了口口水,「好嘛!二十歲就二十歲,那……」她吶吶地道:「你到底要多少?」希望他不是窮瘋了,妄想來個獅子大開口。
她滿心緊張地等待他的回答,希望他趕快說出一個令雙方都滿意的價格來,然後儘快把這件事解決了,免得她心裡七上八下的晚上睡不著覺。
可是,這邊的司承傲似乎一點都體會不到她不安的心情,兀自深深的凝視著她,似乎在考慮著什麼,又像是故意延長她焦慮的時間。良久後,他終於開口了。
「我什麼都不要。」只想再玩玩她。
依舊是那成熟感性的嗓音,不過二十來歲,就有這種聽起來令人頭皮發麻的低沉嗓音,實在是得天獨厚得教人嫉妒,要是去當歌星,他肯定會一炮而紅!不像她不吼大聲點,人家就聽不到她說話,可一尖叫起來,又像是殺雞一樣。
「我只是來看看你,順便告訴你,以後我們會常常見面的。」也就是說,當初她那一句「以後不會再見」已經過期無效啦!
剛聽完第一句,石嘉鬱立刻鬆了一大口氣,可是再接著聽下去,她不覺喘了一口氣,心裡更緊張了。
「為什麼?」她忍不住尖叫。
什麼都不要,只想給她來個精神折磨嗎?那她還寧願給他一筆錢麻煩他快快滾蛋,再加一點讓他以後不準再出現在她面前也可以,如果能讓他從這個地球上消失更好!
司承傲微微一笑。「嗯!後天你就知道了。」
「後天?為什麼是後天?」難道他是要先給她一點小小的警告什麼的,然後再來個獅子大開口?
司承傲的眼神充滿興味,他幾乎可以看得見她心裡在做什麼樣最糟糕的臆測,或者在做什麼樣最壞的打算。他竊笑著拎起背包起身,然後來到她面前,俯眼細細端詳她,覺得她那疑慮不安的神情居然相當可愛迷人。
「別緊張、別緊張,我保證不會把那件事說出去的,ok?」
那是最好,不過……「你發誓?」
司承傲先慢吞吞地把背包背上肩,再慢吞吞地舉起右手。
「ok!我發誓,這樣可以了吧?」
石嘉鬱卻還是半信半疑。「真的?」
司承傲輕嘆。「這樣你也不信,那我就沒轍了!」
「那……」石嘉鬱懷疑地斜睨著他,「以後我不會再看見你了吧?」她滿懷希冀地問。
司承傲笑了,「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他低低的說,一邊悄悄探手將石嘉鬱髮髻上的大發夾拿掉,瞬間,烏溜溜的長髮彷彿瀑布般流洩而下,披散在她的雙肩上,就好象電視裡的廣告一樣那麼飄逸自然。
石嘉鬱卻因為太擔心了而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說什麼?」
嗯!果然是這樣比較適合她,司承傲暗忖。
「我剛剛說過,以後我們會常常見到面的。」至少要到他玩膩了吧!
不會吧?難不成他是想先好好的整整她,之後再來個獅子大開口?
「為什麼?」她忍不住又尖叫了。
司承傲撩起一絡髮絲輕聞。「嗯!好香……啊!後天你就知道了。」
石嘉鬱還是沒注意到他不良的舉動。「為什麼要後天才能知道?」她大聲質問。
司承傲放下發絲,再替她攏了攏濃密的長髮,然後輕輕推開她,「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跟著開啟門,「敬請期待下次見面的時機來臨。」語畢,他就側身出去了。
下次見面?
詛咒他一出去就被腳踏車撞死!
「啊!對了,」司承傲忽地又回過頭來。「我會交報告的。」說完,這一回他就真的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嘎?報告?
滿腔的憤怒頓時又化為愕然不解,石嘉鬱愣愣地望著那副頎長的背影。
什麼……什麼報告啊?
×××
其實,大部分的同學都知道石嘉鬱的兼差是男公關,不過,在這所三流大學裡,什麼樣的人沒有,男公關也不只他一個,另外還有兼職皮條客、伴遊女郎、色情電話女郎、賭博郎中,甚至拍a片的小演員呢!
不同的是他是大牌男公關,不但鐘點費比別人高出許多,而且,有權利選擇客人,也有權利拒絕客人,也就是說,他不和不喜歡的客人交易,也不和客人上床,要是不巧碰上他心情不爽的時候,就算是總統夫人來了他也不甩。
但是,這並不代表他有多麼守身如玉,事實上,他在高一時就不是處男了,他只是很單純的不想和客人上床而已。無論他陪過多少客人,至少上床的女人必須是他自己中意,他自己選擇的物件才行,這一點他可是很堅持的。
另一方面,雖然他不太喜歡和同學做無謂的交際,一般時候都表現得非常冷淡,但是,他為人卻很慷慨,或者該說是他不太計較金錢,除非他沒錢,否則,只要有正當的理由,再多的數目他也會隨手借出去,而且很少去向人家要回來。
正因為這樣,所以在同學間他是極受歡迎的。需要人幫他代點名時,一聲吆喝,立刻就有好幾個人舉手;要是有人在他背後說壞話,自告奮勇替他維護名譽的人更是不虞匱乏。
即使是女同學,也不會因為他的兼差身分而瞧不起他,甚至還有人因為愛慕他,乾脆去買他的鐘點來作一場約會的美夢。不過,同校同學的生意,同一個人他都只接一次就不再接第二次了。
「司承傲,下星期我要開生日派對,你來參加好不好?不用送禮物,只要人來就好了。」
「不好。」司承傲懶懶地拒絕。
「那……我付你鐘點費,你來當我的舞伴好不好?」
司承傲淡淡地地瞄著說話的女孩,他知道這個女孩很喜歡他,所以更不想跟她扯上任何關係。
「我已經接過你一次case了。」
女孩可憐兮兮地瞅著他。「你就不能看在是我的生日的份上破例一次嗎?」
司承傲連回話都得回了,逕自看看手錶,便拎起背包走人。
「喂、喂!還有課耶!司承傲,你要上哪兒去啊?」班代立刻吼了過來。
「不上了!」司承傲頭也不回地叫回去。
「不上了?要點名的耶!」
「找個人幫我代點,我晚上還有約呢!」
當晚六點多,司承傲陪同張若捷出現在一場社交宴會上。
張若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強人,只要有類似的宴會,她一定會找司承傲作陪,宴會結束後再到俱樂部去喝酒聊天。她也很喜歡司承傲,但她的喜歡是理智型的,所以,司承效並不排斥接她的case。
「老實告訴我,司,你是因為我比你大十多歲才拒絕我嗎?」
「年齡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司承傲慢條斯理地掏出香菸,「重要的是感覺。」他先幫張若捷點上煙,自己再另外點了一根。「事實上,我最討厭那種年輕貌美,卻幼稚無知的女孩子。」
「那是為什麼?」
張若捷抽菸的姿勢很優雅,司承傲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可是不過欣賞了幾秒後,他又沒興趣了,而且立刻表現在臉上。
「沒感覺。」他很簡潔地回答。
張若捷凝視著他冷淡到幾近於冷酷的側面半晌。
「沒關係,我多的是耐心,我會慢慢等的,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只有像我這麼成熟的女人才適合你。」
「或許吧……」他吸了一口煙。「不過,就算是這世界上真的只有你最適合我,如果我仍然對你沒感覺的話,我還是不會要你的!」
多麼坦白又冷酷的話。
「告訴我,你小時候到底有多辛苦?或者受過多痛苦的折磨?究竟是什麼樣的環境,把你造就成這麼年輕就如此早熟無情的個性?」
司承效突然笑了,嘲諷地笑了。「你以為我小時候家境很窮困,或者被父母虐待,所以才會變得如此無情嗎?告訴你,你錯了,我天生就是這樣,別說是你,連我爸媽都很受不了,沒事老抱怨說白養了我這個冷酷無情的兒子。」
「而且,我家也不窮,事實上,我家富有得很,如果我說出我家公司的名字,肯定你不會說你沒聽過。所以,別以為你可以用你的愛心、耐心什麼的來拯救我,我不需要拯救,也不需要感化,因為我原本就是這樣,沒有人能改變我,就算我爸媽也不能!」
張若捷聞言,既驚訝又困惑。「那……那你為什麼來做這行?」
司承傲聳聳肩。「我做了一件讓我老爸很不爽的事,老爸就大吼著說他不想再看見我這麼無情無義的兒子,然後就把我趕出來了,那我只好自立更生羅!」
「你做了什麼事?」
司承傲冷冷地瞥她一眼,再吸了一大口煙。「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以為你是誰啊?我女朋友嗎?少自我陶醉了!」
張若捷窒了窒。「我……只是隨便問問。」
司承傲哼了哼不再說話,兀自抽菸、喝酒。
張若捷暗歎,就是這樣,如果和他保持平淡之交,他也會回你一份淡淡的交情,但若企圖接近他的話,他的態度就會開始改變,越想接近他,他的反應就越冷酷。可悲的是,他越是這樣,女人就越迷戀他。
她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無論面對何種強硬的男人,她都有信心能保持一份平等的心態。可就是對他,一個小她十多歲的大男孩,她總是無法自主地居於劣勢,自己想想都覺得很可笑。
「嘿!快十二點了喔!」司承傲望著吧檯後的咕咕鐘提醒她。
「啊,我加夜鍾,你再多陪我一下。」
「不要,我明天早上有課。」
「咦?可是……我記得你星期三是下午的課才要點名的吧?」
司承傲突然漾出一抹愉快的笑容。「明天早上的課再不去上的話就死當了,這位新講師滿嚴的,還要交報告呢!」不曉得為什麼,一想到石嘉鬱發現自己出現在她課堂上時的表情,他就忍俊不禁。
張若建驚訝地望住他,心中不覺悄悄地滲出一絲酸意。「新講師?是年輕的女講師嗎?你喜歡她嗎?」認識他一年多了,她何曾見過他如此愉快真實的笑容?更何況,他不是很討厭上課、做報告這種事嗎?
司承傲的笑容消失了,張若捷立刻省悟到自己說錯話了,正想補救,卻已來不及。
「你最好暫時不要來找我,我不會接你的case的。」司承傲冷冷的說完後,就逕自起身離去了。
張若捷沒有阻止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她慢吞吞地捻熄了香菸,再喝乾剩餘的酒。
或許她是有些太過沉迷,以至於失控了,應該趁這個機會好好冷靜一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