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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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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雪花一朵朵白白絮絮、靈靈俏俏地在空中飛舞片刻後,再飄飄零零、悠悠然然地灑落下來,灑落在那古樸的木橋上,在那甫結冰的池水上,在那柳樹一條條晶瑩的冰絲上,為那已然皎潔一片的雪景再添上幾抹清雅。

慕容勿離拭去飄落在鼻端的幾許霜花,在聽到身後傳來細響之際即關上窗,擋住那刺骨的寒冷,然後回身,弱柳已然俏生生地立於門前,有些猶豫、有些不知所措,還有一些不安與恐懼。於是,慕容勿離先在離她最遠的胡床上坐下後,才叫她進來。

「外頭很冷,進來把門關上吧!」

弱柳先拿眼角偷觀了他一眼,見他依然如她記憶中那般平靜溫和,這才悄然跨過門檻進屋裡來。

「關門,」慕容勿離提醒她。「再自己找個位置坐下。」

弱柳依言開門,略略一遲疑後,即拖了把凳子在離他最遠的另一個角落坐下。

慕容勿離深沉地凝視她好一會兒後才開口問:「你還記得嗎?我承諾過,只要你不欺騙我,我便不會對你生氣?」

弱柳蹙眉凝神,不是在回想,而是在考慮什麼。片刻後,她才很小聲地說:

「記得。」

「那麼你相信我嗎?」

弱柳又沉默了。更慎重的考慮。又過了半晌,烏亮的瞳眸悄然揚起直視著他,裡面的恐懼不安幾乎完全消失了。

幾乎。

「相信。」音量加大,語氣也更肯定了。

「好,」慕容勿離點點頭。「那麼你可願意告訴我,為什麼你突然又開始怕起我來了呢?」

不料就這麼一句話,適才一番攻城掠地的成績瞬間又化為塵土,弱柳不但又回到原先瑟瑟縮縮的模樣,而且,聲音也恢復輕細得幾乎聽不見。「因為……因為菊紅曾好意警告弱柳……」

「菊紅?」

「呃——菊紅……菊紅是伺候弱柳的丫頭,」弱柳囁嚅道。「她……她說她原先是在黛菊夫人那兒伺候的。」

「原來是黛菊……」慕容勿離眼裡飛過一絲穎悟。「好,我懂了。那麼菊紅她究竟是警告你些什麼呢?」

「警告……警告……」

「那多嘴的丫頭到底警告了你些什麼令你那麼難以啟齒?」

瑟縮的臉猛然揚起,「不是多事,菊紅是好意的,」因為擔心菊紅會被無辜連累,弱柳忍不住為她大聲申辯。「是她好意警告我,說要弱柳小心一點,因為將軍……」說到這兒,她突然輕輕窒了一聲,然後腦袋掉下,聲調再次降落到谷底,下文她差不多隻是在嘴裡咕噥給自己聽而已。「因為將軍脾氣很不好。她……她說就在一年多前,有位新進府裡的婢女因為不懂得規矩,不小心得罪了將軍,結果……結果將軍不但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拷打那個婢女,最後還……還一劍殺了她!」

「啊——」慕容勿離徐徐半闔下眼瞼。「那倒是真的。」一說完他就禁不住抿唇笑了:他相信整座將軍府裡的人都可以聽到她的驚喘聲。「不過那個婢女不是得罪了我,而是要來殺我的,所以我不當她是女人,而是刺客。」

「……-?!」

慕容勿離舉眸,見她一臉錯愕之色地瞪直雙眸盯住他。「我在當今皇上仍是郡王之時就跟在他身邊了,當時,我曾因為護駕而殺了一個刺客,數年過後,那個刺客的妹妹便改名換姓混進府裡要來殺我報仇,這就是菊紅所說的那個婢女。」

「啊!」弱柳驚呆了。

「而我之所以拷打她,是因為她抓走府裡三個婢女作為人質,我必須追問出她們的下落,否則對她們家人難以交代;之後雖然我有意放過她,但她卻不肯放棄,依然信誓旦旦非殺我不可,卻錯手殺了兩個無辜的孩童和三個奴僕而毫無悔意,所以我才一劍殺了她。」

弱柳又抽了口響亮的氣。「她……殺了兩個孩子?」

「一個四歲,一個七歲。」

「天哪!」弱柳捂住驚呼的嘴。

「的確,」慕容勿離頷首。「所以我不得不殺了她,你認為我不應該嗎?」

「咦?我?」沒料到慕容勿離會反問她,弱柳不禁錯愕地呆了呆,再見慕容勿離似是很認真地在等待她的回答,她才有點困惑地沉下心來仔細思量。「那個……弱柳以為,縱使將軍將她抓到官府裡法辦,她大約也是要判死刑吧?而且……而且倘若將軍不殺她,說不準她還會因為要殺將軍你而又錯殺了其他無辜的人,那……那就真的太對不起那些人了!」

「沒錯,我也是那麼想的。那麼我是沒做錯羅?」

弱柳連忙點頭同意。「對、對,將軍是應該那樣做沒錯。」

「那就好。」

咦?那就好?

現在……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將軍為何要如此耐心地對她解釋,又如此認真地詢問她的想法?而且直到她同意他的作法,他才安心?她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妾室啊!

是因為他不喜歡人家誤解他嗎?

想到這兒,弱柳不覺羞傀地垂了下眸子,當她再抬起眼來時,又恢復那種怯生生的模樣了,不過,這回她的恐懼和不安都已不存在,有的只是慚愧與歉然。「對不起,將軍,菊紅說得不太正確,害弱柳冤枉將軍了。」

見她一副彷佛剛砍了他一刀,又掐死了他的脖子似的自責模樣,慕容勿離不覺莞爾。「確實。」

「那將軍……」悄悄嚥了口口水。「一定很生氣吧?」

慕容勿離搖搖頭。「完全沒有。」

「那是……不開心?」

「也不會。」

「不舒服?」

「沒那感覺。」

「委屈?」

「我又不是姑娘家。」

「可憐?」

「可憐?」慕容勿離失笑。「唔……或許有一點吧!你會同情我嗎?」

弱柳也噗哧笑了。「將軍,您真是好人耶!」他不但不似那一夜印象中那般可怕,而且好溫柔、好有耐性,脾氣也好好喔!倘若是婆婆,早就活活把她打個半死了!

慕容勿離的笑容愈加溫和了。「那麼你願意到好人身邊來坐嗎?」既是他的妾,總不能躲他一輩子吧?

笑容凍結了一剎那,可也就是那麼一剎那,弱柳便起身走向他,在胡床的另一頭落坐,兩人中間尚隔著兩座炕幾。慕容勿離見狀,只是笑笑並沒有再說什麼,待她拉好裙裾坐穩後,才脫下烏皮履抬起雙腿伸直放在胡床上,讓自己以最舒適的姿勢倚躺在靠枕(古代稱隱囊,好像不怎麼好聽,所以還是叫靠枕吧)上。

「將軍要睡了嗎?」她已不再害怕,但有點緊張,因為他是男人。雖然兩人已有過肌膚之親,她卻仍是懵懵懂懂的不甚理解,事實上,她甚至不太記得那天晚上他到底對她做了些什麼,只記得她好緊張好緊張,而且他弄痛了她,也使她流血了,不過翌日就沒事了。因此對她而言,雖然他已是她的夫君,卻也是個陌生的男人。

「有點累,不過還不想睡。」

弱柳哦了一聲,很自然地退開一些,因為慕容勿離的腿很長。「將軍好高呢!」她扭頭向後好奇地打量放在她身後的腿:腳丫子也好大喔!

「你這個月月事來了嗎?」

「還沒……啊!」漫不經心地作出回答後,弱柳才察覺他問的是女人家的私事,不禁赤紅了臉,迅速回過螓首來羞赧地瞟他一眼,再回向另一邊,避開令人尷尬不已的窘況。「將軍怎麼可以問弱柳這種問題嘛!」

「還沒啊……」若有所思的目光定在弱柳腰部,慕容勿離喃喃道:「過了多久了?」

「將軍!」弱柳不依地嬌嗔,連頸子都紅了。「這種姑娘家的事,男人不合問的啦!」

慕容勿離輕輕嘆息,明白她完全不懂這方面的事。「你只要告訴我過了多久,我就不再問其他的了。」

垂首扯著裙裾扭了好一會兒,弱柳才囁嚅道:「十……十來天了。」

「十來天了?」慕容勿離揚起驚喜的笑容。「那年後若是還沒來,就得請大夫來幫你看看羅?」

「咦?」立時忘了羞怯,弱柳驚慌地扭過頭來,「為什麼?弱柳病了嗎?」

「不,不是病,」慕容勿離忙溫言安撫她。「這是喜事,怎會是病呢?」

「喜事?」弱柳又換上一臉茫然。「什麼喜事?誰要成親了嗎?」

「不,不是,是……呃——等大夫看過你之後再說吧!至於現在……」慕容勿離突然翻身趴在胡床上。「我記得你說過你會按摩,來,幫我按摩一下。」可是他等了老半天卻等不到半隻蒼蠅蚊子,他不覺詫異地往後看去,卻發現她垂首貼在牆邊一動不動,好像牆上掛了一幅美人錦繡。「怎麼了?」

「婆婆……婆婆每次都說弱柳好用力,一定……一定是故意要掐死她……」

慕容勿離嘆了口氣,又把臉埋進靠枕裡。「現在就算有人拿椅子砸我我都嫌太輕了,你怕什麼呢?」

「可……可是倘若弱柳下手輕一點,婆婆……婆婆也會罵……」

「夠了!」自靠枕裡傳出的聲音悶悶的很奇特。「脫掉你的繡履。」

「嗄?」

「脫掉你的繡履到我背上來踩一踩。」

「-?」驚喘。「將軍,你會被弱柳踩死的!」

「才怪!」

「但是……」

「快點上來,我還有話要問你!」

聽他說得堅決,弱柳依然又躊躇了好半晌之後才脫掉繡履爬到胡床上,然後扶著牆,戰戰兢兢地踩到慕容勿離背上走了兩步。

慕容勿離這才側過臉去告訴她,「很舒服,如果你動作快一點的話會更舒服。」

「耶?」弱柳好驚訝。「真……真的嗎?」

「真的,因為你的重量剛剛好,所以踩起來很舒服。」

「哇!」弱柳驚歎。把人踩在腳底下的感覺也很舒服呢!

「好,那你繼續踩,一邊告訴我為什麼你要住到狗舍裡去?」

腳步頓了頓,旋即又繼續。

「因為……因為弱柳在那邊比較安心嘛!」

慕容勿離緘默片刻。

「弱柳,把菊紅還有另一個丫頭說給你聽的話統統告訴我!」

「全部嗎?」

「全部。」

「哦……她們說……」弱柳很認真地回想著。「將軍府不比一般平民百姓或富商的家,這裡是有很多規矩的,如果犯了規矩,罪責可是比一般官府的刑罰還要重呢!」

「哦——是嗎?什麼規矩?」

「咦?將軍,府裡的規矩你會不知道嗎?」

「我想聽聽看她們有沒有說錯。」

「哦~~那……菊紅說,黛菊夫人是姊姊,弱柳是妹妹,所以凡事弱柳都不能站到她前頭去。有好吃、好穿、好用的,弱柳都要先讓姊姊挑揀,剩下的才歸弱柳;還有,弱柳也不能搶在姊姊前頭先有孩子,倘若有了也要……」腳步又停了兩下。「要打掉……」

眸中寒芒倏閃。「打胎?」

「菊紅說……說她那裡有藥,倘若弱柳需要的話,她會拿給弱柳。」

慕容勿離徐徐眯上眼,神情反而平靜了。「還有呢?」

「還有……」萬里行軍突然完全靜止了。

「弱柳?」

「將軍,倘若……倘若弱柳先姊姊有孩子的話,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打掉?弱柳覺得……覺得被打掉的孩子好可憐啊!」

瞧不見弱柳的神情,但慕容勿離聽得出她聲音裡的恐懼與不捨。「可以,你不用打掉,也不準打掉!」

「-?真的可以不打掉嗎?」驚喜的蹲下去,弱柳跪伏在他背上低頭探嚮慕容勿離,怕他沒聽清楚,也怕自己沒聽清楚。「壞了規矩也沒關係嗎?」

規矩?

慕容勿離冷哼。「將軍府裡的規矩是我定的,我說可以就可以!」

「啊——將軍真的是好人呢!」弱柳喜悅的低喃,還帶著點兒若有似無的哽咽。

慕容勿離懶洋洋地合上眼。「好人希望你繼續動叨,如何?」

「呃?啊!對不起、對不起!」連聲道歉中,弱柳忙起身,腳步又動了起來,片刻後……「將軍爺……」

「嗯?」聽他聲音,好似快入眠了。

「菊月說每個月初一,弱柳必須去拜見姊姊一次,所以弱柳已經去見過姊姊一次了。」

「哦~~你跟她相處得如何?」

「……」

「弱柳?」

「呃……將軍,姊姊很美呢!跟瑞荷夫人一樣美,而且好高貴、好端莊,就跟皇后似的,弱柳跟姊姊相處了半天,姊姊也都對弱柳好溫和、好體貼,可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弱柳就是好怕姊姊,弱柳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是……但是姊姊看著弱柳的眼神有時候真的很恐怖,就好像……好像婆婆一樣,雖然弱柳拚命告訴自己那是錯覺,可就是還會怕……」

慕容勿離不覺得奇怪,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他帶兵多年,哪種人沒見過?故而黛菊不過跟了他兩個月,他就看出黛菊的心機有多深沉,是個多麼工於心計的女人,因此,縱使黛菊比瑞荷猶美上三分,也比瑞荷端莊,更比瑞荷懂得如何服侍男人,卻也無法令他對她產生一絲半毫憐愛之情。

至於弱柳之所以能察覺到黛菊的可怕,也許是因為她對可能傷害到她的人太過敏感了,當然不一定是正確的——譬如對他,但對黛菊可就是百分之百正確了。

「所以你才住到狗舍裡去,因為常常在府裡各處散步走動的黛菊絕不會到狗舍那邊去,也因為你覺得有那些狗保護你,你才不那麼害怕?」

「對不起,將軍,」弱柳又蹲伏下去了,她急於讓他知道她不是那麼不知好歹的人,她會反省,她會改進。「弱柳知道是弱柳不對,請您不要生氣,弱柳會……」

「弱柳……」慕容勿離嘆息著打斷她的懺悔。

「將軍?」

慕容勿離睜眼瞄向她。「我說過只要你不欺騙我,我就不會對你生氣,忘了嗎?」

「啊——將軍,您真的真的是個好人啊!」弱柳感動地呢喃:她明明做錯了,他卻還是不生她的氣。「將軍,謝謝您對弱柳的寬宏大量,可是……可是弱柳還是不應該怕姊姊的,所以以後弱柳一定會努力叫自己不要那麼害怕,不要……」

「弱柳,你搬到我這兒來住吧!」慕容勿離再一次打斷她的奮發圖強。「在我這迎風軒裡,沒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隨便進來,你若是害怕儘管躲在這迎風軒裡,狗捨實在太小了,你搶了它們的窩,它們也很可憐,不是嗎?」

迎風軒雖名為軒,事實上,它的範圍可比府裡任何苑的範圍都要來得大,甚至獨佔了府裡兩湖池水裡的其中一池,夏天若他有回到府裡,總愛在池水裡裸泳,因為迎風軒裡奴僕不少,卻沒有半個婢女。

「咦?住這兒?」弱柳詫異地拚命眨眼。「但……弱柳不會騷擾到將軍嗎?」

「你愛吵愛鬧嗎?」

「不會!不會!」弱柳拚命搖頭。

「那就不會騷擾到我了。」慕容勿離又闔上眼了。「好了,交年過後就叫仇總管幫你搬過來吧!還有,以後不必再去見黛菊了。」

「欺?可那是規矩啊!」

「府裡沒那規炬。」

「咦?但菊月說……」

「她說錯了。」

「啊。」

「繼續。」

「嗄?喔——對不起,我又忘了!」弱柳忙又起身孜孜行萬里路,直到慕容勿離差不多就要進入沉睡中之際,她突然又開口了。「將軍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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