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離,你……你不再愛我了嗎?或者已經有別的女人搶去了我在你心中的位置,是……」
「娘娘!」慕容勿離低。「請謹言!」
「告訴我!」
他並不打算回答,因為這種問題他不能作任何回答,可是就在她追問的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驀地閃現出一個小女人的身影,一個與眼前的女人完全不同,老是躲在桌案底下求饒,姿色平平,也沒有任何才華,既不高雅也不能幹的小女人,但她敦他憐惜,使他……心動。
慕容勿離突然闔眼籲出一大口氣。
是的,這麼明顯的事實,為什麼現在才領悟出來呢?
會那般憐愛她、會那樣為她揪心、會為她做那麼多,不就是因為她悸動了他的心,而後,又一點一滴地搶佔了他的心嗎?
他以為他不愛她,因為,他對她的感覺並不同於對眼前的女人,然而既是完全不同的女人,他所付出的感情又怎會一樣?
他曾經愛過眼前的女人,但他們之間是平等的,他有一身萬人莫敵的功夫,她則天資聰穎才華橫溢,她不認為自己比他差,所以,她不需要他的憐惜照拂,也不會為他作任何犧牲,她不需要他的輕憐蜜愛,也不會對他溫柔體貼。
然而她,那個令人心疼憐惜的小女人,她卻挑起了他另一面的感情,誘出了他隱藏在冷靜背後的溫柔憐愛;她需要他的照拂,他也樂於去關愛她,她想要對他付出,他也欣喜於她願意對他付出。
兩者俱是愛,卻完全不同性質,難怪他會困惑。
「告訴我啊!勿離,是否已經有別的女人搶去了我在你心中的位置?她比我美嗎?比我有才華嗎?比我瞭解你嗎?比我……」
「不,她一點兒也不比娘娘美,她甚至稱不上美。」慕容勿離徐徐睜開雙眸,眸底溢滿似水般柔情。「她也不是很能幹,如果沒有人照拂她,小事還好,可一碰上大事,她大概只會不知所措地團團亂轉:她更沒什麼才華,琴棋書畫樣樣不懂,一本《古鏡緣》還得看上一個多月才看得完,因為裡頭有好多字她都不識得:她也真的是不瞭解我,但是對她而言,我是她唯一的支柱。」
「你……你……你……」
「而且她很沒有出息,一點野心也沒有,虛名浮利全不愛,只想要為我做一切娘娘不想為我做的事,只想要過那種娘娘不想要的生活,只想與我平平淡淡和和樂樂的過一生。而我呢……」他的微笑更溫柔。「沒辦法,碰上她那樣的女人,我也只好憐她、惜她,傾我所有去愛她了。」
「可是,勿離,我……」
他終於可以完完全全撇開眼前這個自私的女人了!
「娘娘,該回宮了。」
「勿離……」
「卑職告退。」
「勿離!」
恍若未聞,慕容勿離逕自退身至殿門外,毫不留戀地轉身大步離開含光殿。當他回到北衙時,迎面一眼撞上的就是惠少漁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如何?我說九師兄不會後悔,沒說錯吧?」
慕容勿離哼了哼,逕自回到桌案後處理公事。惠少撫凝眼仟細端詳他許久後,突然揚超一抹狡猾的笑容。
「九師兄。」
「什麼?」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喜歡欺負弱柳夫人嗎?」
慕容勿離終於抽空給了他一眼。「為什麼?」
「因為啊,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得心甘情願地喚她師嫂,所以現在不先欺負個夠本怎麼行呢?你說對不對啊?九師兄。」
眼下驀然飛過一絲淡紅,「少羅唆,還不快處理公事,」慕容勿離有點窘迫地低吼。「再拖我們今天又回不去了!」
惠少漁見狀不禁誇張地嘆了口氣-
「看樣子,我能欺負弱柳夫人的時間不多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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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代,長安就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座國際性大都市了,不但有跋涉千里遠道而來的日本、高麗、新羅等地的留學生,還有來自各地的胡商,因此,雖然東市四周皆為富商世家的住宅,市中販賣多屬上等貨品,然而若論熱鬧與繁華的景況,卻以西市為勝,因為各地的胡商不是住在西市,就是住在附近的裡坊開設店鋪從事各種交易。
所以,弱柳真正想去看看的是西市。
「無雙,弱柳想要稀奇一點兒的東西。」走馬看花逛完東市後,弱柳便向無雙如此要求。
無雙果然聰穎,一聽就懂。「夫人想到西市?」
弱柳央求地瞅住她。「可以嗎?」
無雙仔細想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不過夫人一切都要聽無雙的,否則要是出了什麼事,無雙無法對將軍交代。」
「弱柳不都一直聽你的嗎?」不聽不行啊!
「好吧!那夫人先在這兒候著,可千萬別亂跑喔!倘若有男人來搭訕也千萬別搭理,若是有什麼不對就大聲叫,懂嗎?」這是她最擔心的——男人。
雖仍是一副瘦小身材,姿色也沒有因面容紅潤而多添上幾分,但弱柳那一身色彩鮮明亮眼的窄袖短襦,彩錦半臂、花籠裙與飄然飛揚的紗羅帔子,以及高雅端莊的梅花寶髻,額上尚飄著一朵美麗的梅花,卻使她顯得如此輕盈曼妙飄飄若仙,走在路上,倒有不少男人會回過頭來多瞄上一眼。
這正應和了所謂: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人不美沒關係,衣服美就行了。
「懂了!懂了!懂了!」
「那……」無雙又打量弱柳幾眼。「夫人,您不冷嗎?」既然一眼看去既輕盈又飄逸,在這種甫入春的天候裡,雖然日頭高高掛天空,她還是怎麼看夫人就覺得怎麼冷。
弱柳笑了。「怎會冷?這半臂納有綿絮的呀!以往在盧家時,冬天下雪也只多得一件破單襦披著,那時都凍不死弱柳了,這會兒穿這麼多、這麼厚實又怎會冷?」
「既是如此,無雙這就到另一頭去把馬車和護衛喚過來,您可千萬等著別亂跑呀!」
將弱柳「放置」在飯館裡,還叫了幾樣點心在她面前,無雙又重複交代了好幾次要她絕對不能亂跑,羅哩叭唆到弱柳差點叫救命了,無雙才滿意。弱柳左手抓一塊千層油酥餅,右手舀一匙粉湯羊血,以感恩的眼神目送她離去。
天爺,終於走了!
接下來,弱柳一面忙著吃點心,一面觀察飯館外來來往往的人群。她來過不知多少回了,可每一次都趕得跟被鬼追似的,沒一回能以如此悠然的心情來閒逛,如今可非得要好好享受一下不可。可吃著吃著、看著看著,當她正抓起一塊金線油塔往嘴裡送時,夥計突然哈著腰笑過來了。
「這位夫人,現下人多,能否請您與另兩位夫人合共一桌?」
沒想太多,弱柳便脫口道:「可以啊!」同是女人應該沒關係吧?
然而當她一眼看清夥計領來的「兩位夫人」時,即臉色尉白地窒息住了。
在這一刻裡,她不但沒辦法求饒,連顫抖都顫不出來,更沒想到要逃,因為在「她」面前,她根本逃不掉。她唯一能做的只是任由恐懼掐住了她的呼吸,渾身僵硬地瞪住那「兩位夫人」之中的「老夫人」,並在那「兩位夫人」來到桌案前時,從牙縫裡硬擠出兩個字。
「婆……婆!」
盧老夫人一怔,錯愕的驚呼衝口而出,「天哪!」她雖認不得眼前女人的模樣,可她認得那聲音,而且,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她。「弱柳?你……你怎會在這兒?而且是這副模樣?」崔家不是說這支掃把被送到遠方、被賣到妓院了嗎?
抖著唇瓣張開,弱柳卻說不出半個字來。她知道她必須開始求饒了,否則,若是等婆婆開始動手再來求饒就慢了一步,她至少會多捱上好一會兒打,但是……但是不知怎地,她居然一動也動不了!
「你說話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盧老夫人突然噤聲,並側首傾聽盧香蘭指著飯館斜對方的平康坊嘰哩咕嚕一陣耳語。「嗯……嗯……哦……是這樣嗎……」
依然恐懼地瞪住婆婆,弱柳終於想到要逃,以前她逃不掉是因為她沒有地方可逃去,但是現在有了,她可以逃到將軍那兒,對,將軍會保護她的,她知道,將軍一定可以保護她的。可是……可是她還是動不了呀!
天哪!太久沒有見到婆婆,太久沒有經歷真正的恐怖,她已經失去面對這種恐怖的力量了!
「原來如此。」盧老夫人聽完後便如此咕噥著,然後偕同女兒在弱柳對面落坐,神態狂妄傲慢。盧香蘭忙著點飯菜,盧老夫人仍盯住弱柳直瞧。
「原來賣來賣去還是被賣回長安來了嗎?真是,也怪你當時那副德行實在令人難以忍受。也罷,依你現在這副模樣,大概也沒有人會認得出你。不過,我可得先警告你,自今而後,你和崔盧兩家都沒有任何關係了,見了面當作不認識即可,更別喚我婆婆,要稱呼我盧老夫人,稱香蘭為王夫人,懂嗎?我可不想讓人知道盧家和你這種女人有關。」
咦咦咦?婆婆……婆婆不打她了嗎?
「盧……盧老夫人?」
「對,記住,千萬別再喚我婆婆了,我可是不會認的。」
不認嗎?她們……再也沒有開繫了嗎?
「弱柳……弱柳不是您的媳婦兒了?」
「當然不是!」盧老夫人斷然否認。「我唯一的兒子早就死了,哪兒來的媳婦兒?」
「是嗎?」她們沒有任何關係了,這……不是太好了嗎?「弱柳明白了。」
「不只要明白,還得記住才行。」盧老夫人不放心地再次提醒。「告訴你,香蘭已經和太原王家結了親,王家入贅過來的孩子可真不錯,不但能幹,而且對香蘭好,又夠孝順,我可不准你破壞我們一家的和樂!」
盧家終於有入贅的男丁了,難怪婆婆那麼高興,好似變了個人似的。
「弱柳不敢。」不過她比婆婆更開心:她終於可以擺脫婆婆……不!盧老夫人了。;
聽弱柳的回答,盧老夫人看似很滿意。「不過說老實話,你現在這副樣子可真不像是北里的人,瞧上去倒比較像是官家夫人呢!」她上下仔細端詳弱柳。「嘖嘖!瞧你這一身,可都是上等貨呢……天爺,這可是花籠裙哩!你知道這有多昂貴嗎?」
「北里?」為什麼她應該是北里的人呢?
已點畢飯菜的盧香蘭斜眼瞄了過來,眼神卻恁般輕蔑。「怎麼?以為我們不知道嗎?你人在這兒,而北里就在那兒,兩相一拼湊,笨蛋也猜得出來是什麼結論。」
「那兒……」弱柳呆呆地循著盧香蘭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不是平康坊嗎?」
「平康坊又叫北里,連這也不知道嗎?」盧香蘭不耐煩地說。「虧你還是住在那兒的人,不過,住那兒的確比西市那兒的胡姬高尚多了就是。」
「耶?胡姬?」這個她就知道了,可是胡姬不是……
「叫什麼叫,怕別人不知道嗎?」盧香蘭沒好氣地說。「告訴你,我可不希望有人知道我認識北里的女人喲!」
弱柳瑟縮了。「對……對不起。」可是……無雙不是說北里是男人去的地方嗎?那北里的女人又是哪兒來的呢?
「對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麼?不會是在等男人吧?」
「嗄?男人?」弱柳一驚。「不是!不是!弱柳在等丫鬟。」
「咦,你居然還有丫鬟呀?」
「呃……她……她叫無雙,是……」
「夫人!」
一聲呼喚,三位「夫人」同時轉頭,其中一位立刻跳起來迎過去,那種急迫之勢簡直就像是被遺棄在路邊的小孩,終於等到親人來接她了似的,差點把隔壁桌的人撞到麵碗裡去游水。
「無雙!」
「夫人,馬車在外面等了,咱們快到西市去吧!要是太晚了回去,怕將軍會生氣呢!」
一聲不吭,弱柳立刻逃命似的跟無雙走了,留下另兩位夫人面面相覷。
弱柳的恩客居然是位將軍嗎?
而外頭,弱柳直至逃上馬車才開始渾身顫抖不已,好像篩糠子似的,而且嚎啕大哭。
「無雙,我不要到西市了,我要將軍,我要找將軍,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將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