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過去,莊媽媽已經不再害怕那些遊覽車上的鬼靈,因為知道他們沒有惡意,而他們也不再表現出令人畏懼的「惡形惡狀」來,態度非常平和友善,但最主要的是,他們與她親愛的丈夫是「同一國」的,既然她不怕丈夫,自然也不需要害怕他們。
十分鐘後,他們在書房裡圍著小圓桌享受紅茶和片刻安寧,窗簾早已拉上了。
「你到底跟你義父討論過沒有?」
言柏堯慢吞吞地放下紅茶杯。「討論過了,但是……」
「但是甚麼?」
「義父只堅持一個『最好』的方法。」
真的討論出辦法了,而且是最好的辦法嗎?
「甚麼方法?」小喬忙問。
言柏堯嘆氣。「殺了他們!」
「呃?」小喬呆了呆。「可是……他們早就死了不是嗎?」
「他們還有靈體。」莊媽媽提醒她。
小喬想了一下,「你是說……」遲疑地看著他。「讓他們完全消失?」
言柏堯頷首。「這的確是最快也最徹底的辦法,可是……對你們來講,他們是可怕的鬼靈,但對我而言,他們就跟平常人一樣,所以除非是萬不得已,我儘量不想去傷害他們。」
「我大概能瞭解你的感覺,可是我們總不能一直躲在你這兒啊!」小喬抗議。「你不在意,我們也會不好意思嘛!」
言柏堯沉默半晌。
「好吧!請再給我一點時間設法說服他們,如果真不行,那就只好這樣了。」
然後,元宵過後不久,在學校開學的前兩天,言柏堯突然告訴她們,「他們走了!」
「咦?你終於說服他們了嗎?」小喬與媽媽驚喜地相擁歡呼。「太好了,媽,你終於脫離危險了!」
言柏堯卻絲毫不見歡容。「不,不是我說服他們的。」
小喬怔了一下。「那是你義父?」
搖頭,「也不是。」言柏堯又否認了。
小喬狐疑地端詳他。「那究竟是怎樣嘛?」
默默的,言柏堯把當天的報紙拿給她,眸一低,頭版新聞的大標題怵目驚心地映入她眼簾內。
蘇澳公路上的大慘劇,紅娘專車,斷魂遊覽,六十八人死亡……
紅娘聯誼社舉辦的春節大聯誼演變成春節大災難,原是三十四對男女,其中一對臨時退出,加上男性司機和女性領隊,恰恰好是男女各半數的六十八人……
「老天!」小喬顫聲望向莊媽媽,後者更是臉色慘白。
「他們……他們代替我們……」莊媽媽說不下去了。
小喬抬眸與言柏堯平板的表情相對。
難怪他高興不起來!
可是片刻後,言柏堯的表情緩和下來了,在他聽得莊媽媽的啜泣之後。
「不要難過,這是註定的。」
「可是……可是他們都還那麼年輕……」
「不管他們多年輕,或者換了別人,任何人以那種人數經過那兒,註定要被抓去當替身,承受那份久遠流傳下來的怨恨,直到他們等到另一批替身承接那份怨恨,才能夠脫離束縛。」
「但……」
「不要再想那麼多了,無論多無奈,那已經是事實,改變不了了,何況你們現在……」言柏堯環顧四周。「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操心。」
莊媽媽仰起淚痕斑斑的臉,困惑地蹙眉。「甚麼事?」
「他們……」言柏堯朝左右各瞥去一眼。「應該可以到他們應該去的地方了,卻還逗留在這裡,這表示他們尚有心願未了,所以你們必須幫他們完成心願,他們才能夠安心離開。」
「那是當然,這是我們的責任,理該幫忙!」莊媽媽抹去淚水,忙道,並朝女兒望去,後者毫無異議地附和著點頭。「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先找地方搬走,否則老是要言先生睡書房也不好,我知道書房裡那張床對言先生而言實在太小了,因此……」
說到這,在一旁越聽臉越黑的小喬突然一把將媽媽扯到一旁去,先對言柏堯咧了咧嘴,再背過身去和媽媽講悄悄話。
「可是媽媽,在取得那筆信託基金之前,我們不夠錢另外租地方住啊!」現實問題最重要,禮貌有空再講究也不遲。
「對喔!」莊媽媽喃喃道,低眸略一思索。「好吧!那我先去向你姑姑借,等拿到信託基金之後再還她。」
「哦,媽,你別呆了好不好?」小喬嘆道。「姑姑肯借你才怪,她會怕你沒辦法還她呀!如果老實告訴她爸爸還留了一筆信託基金給我,我保證她一定會想盡辦法搶過去,在我取得那筆基金之前,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姑姑很會鑽法律漏洞,這樣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那怎麼辦?」
「我也……」
「你們先暫時住對面吧!」
小喬楞了一下,旋即猛然回過身去。「對面?」
言柏堯微笑頷首。
小喬狐疑地皺眉。「我知道對面公寓的房客在過年前搬走了,可是這麼昂貴的公寓,我們根本租不起啊!」
「不用租,」言柏堯慢吞吞地說。「那是我的房子。」
兩秒的靜默,然後是一聲錯愕的驚呼。
「你的?」
「我家人很多,房子又不算大,他們一個個結婚生孩子,總有一天會有人必須搬出來住,所以當年我索性買下整個頂樓,就是準備有那麼一天時,他們可以搬到對面來住。」
小喬眨了眨眼。「你這麼有錢?教授薪水有這麼高嗎?」
言柏堯聳聳肩。「教書只是兼職。」
小喬微微一呆。「那你的正職是甚麼?」
言柏堯忽地咧嘴一笑。「-猜呢?」
小喬雙眉一揚。「抓鬼?」
言柏堯失笑。「不,我沒有能力抓鬼。」
「那是甚麼?」
「你知道我最喜歡的娛樂是甚麼嗎?」
現在是怎樣?元宵已經過去了,他還想玩猜謎遊戲嗎?
小喬眯起雙眼,惡意地說:「除妖?」
言柏堯又笑了。「是看電視。」
居然喜歡看電視,他是已經老到不能動,只能癱在電視機前面吃爆米花了嗎?
「難怪你連書房裡都擺電視,又那麼捨得花錢買電視,而且……」小喬咕咕噥噥的。「咦?不對,現在不是在說這個問題吧?現在是在說,你的正職到底是甚麼?」
真是,他的提示那麼難以理解嗎?
「-猜啊!猜對了我就告訴你。」
「猜對了我還用得著你告訴我嗎?」
「我不告訴你猜對了,你怎麼會知道猜對了沒有?」
小喬窒了窒。「那……提示!提示!給點提示,總不能教我沒頭蒼蠅似的亂猜吧?」
「我已經給過你提示了。」
「-?」小喬一臉茫然。「有嗎?」
「有啊!就在剛剛。」言柏堯一本正經地說。
「剛剛?」小喬攢眉苦思,「剛剛你也沒說甚麼呀……啊!」兩眼驀然惡狠狠地瞪圓了。「你不會是在耍我吧?」
朝抿嘴輕笑的莊媽媽投去一眼,「伯母還在旁邊,我怎麼敢耍你?」言柏堯忙宣告自己的冤枉。
小喬哼了哼。「最好是這樣!」
見他們像小孩似的鬥嘴,莊媽媽不覺笑著搖搖頭。
「你們繼續猜你們的燈謎吧!我要跟-爸爸聊天去。」
「是喔!」小喬曖昧地擠眉弄眼。「不會是在床上聊吧?」
「不知道你在胡扯些甚麼!」莊媽媽赧紅了雙頰,笑罵。
「不是嗎?」小喬咧開大嘴,笑得很誇張。「你們不就是在床上聊出我來的嗎?」
莊媽媽臉更紅,輕啐一聲,為免女兒說得更露骨,急忙轉身離去,她的身影一消失在臥室門後,小喬的笑容隨即逸去,深深嘆息。
「老爸要是離開了,媽媽又得傷心一次了!」
「不,伯父決定要留下來等伯母。」
「……耶?!」
「恭喜,你又是父母雙全了!」
「什……甚麼呀……」小喬哭笑不得地傻住了。
鬼父人母?
見鬼,這算甚麼父母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