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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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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雪霽冰消,沉寂了一整個冬天的汴京在繁榮熱鬧的街道市集中渲染出春天的活躍,特別是東大街上的蘇府,更是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人來人往的宅邸內,處處掛滿了大紅燈籠,喜聯貼在每一副門楣上,奴僕婢女在喧嚷中張羅著,個個忙得揮汗如雨,裡裡外外跑個不停,看這光景,是蘇府主人蘇俊彥「又」要娶老婆了。

在這一片沸騰的氣氛中,整座蘇府僅有西廂房是唯一的寧靜地,琥珀的閨房便在西廂房裡。

閨閣內,梳妝檯前,望著銅鏡中的模糊人影,十五歲的琥珀撅著豔紅的唇瓣,滿心窩囊。在這兒住了將近五年,再過幾天,與蘇俊彥拜過堂之後,她就要離開這裡遷入蘇府主人的臥室裡,訂了兩回親,這回她總算能嫁出去了,但是……

房門忽地砰一聲開啟,不必回頭看,甚而想都不必想,琥珀便知來者何人是也──除了她那個尖酸刻薄又長臉長舌的未來婆婆之外還會有誰?

小心翼翼地做出最沉靜優雅的姿態,琥珀離開梳妝檯轉身盈盈下拜。

「琥珀見過老夫人。」

蘇老夫人先是回以傲慢的冷哼,然後大馬金刀地在燕几旁落坐,板著一張皺紋滿布的巫婆臉,開始她每日的例行公事──三從四德的嘮叨……不,訓話,千篇一律的內容,一字不改,半句不變,五年如一日,琥珀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記住,形如你這等相貌奇醜又一無是處的女人,虧得我兒肯娶你進門,算得是你祖上積德才有此等福分,你最好牢記我蘇家對你的恩澤,成親後,切記相夫教子之道,謹遵三從與四德,對夫要妻屈婦順,對婆婆我要唯命是從……」

琥珀一邊唯唯諾諾,一邊低頭翻白眼,還吐舌頭作鬼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這是封建時代為人子女者的宿命,婚事必須由父母決定,媒人撮合而成,琥珀的第一樁婚事便是這樣訂定下來的。雖然那年她不過剛滿十歲,不料新喪妻室的蘇俊彥年近不惑竟然肖想老牛吃嫩草,妻喪未滿七七四十九便大剌剌地上門來求親,還擺出一副紆尊降貴的高姿態,囂張得不得了。

想到要將寶貝獨生女嫁給這麼一個與自己年歲相當的老不修,她爹親是怎麼想怎麼不甘心,於是倉卒將琥珀許配給自己的屬下,也是知交好友的兒子,準備待她及笄後再讓他們成親,以杜絕蘇俊彥的痴心妄想。

「賢侄,我把最寶貴的獨生女交給你了,將來你可要好生對待她呀!」

「伯父請放心,侄兒敢以生命起誓,必然不會虧待琥珀妹妹的。不過想那蘇俊彥是皇后的親表兄,伯父不擔心會惹出什麼問題嗎?」

「不必擔心,皇后位雖尊,可還有個歷四朝的沈貴太妃在呀!即便是皇后,也不敢不尊沈貴太妃幾分吧?何況皇后生性恭敬,謹守禮儀,必然不敢違逆沈貴太妃的意旨。」

「啊,對喔!我差點忘了,沈貴太妃也是伯父的親戚呢!」

「算起來,我該叫貴太妃一聲表姑婆。哼哼哼,這下子我看那個蘇俊彥還能如何,他的兒子都比琥珀大上好幾歲,居然敢妄想我的女兒,真是太不知羞恥了!」

「確然,他在朝中已是眾人不齒的奸佞之徒,沒想到竟亦如此色膽包天。」

「一想到那賊徒得知琥珀已然定親之後,他會是何等又氣又恨卻又莫可奈何,本將軍就想大笑三聲。」

說著說著,兩人真的大笑起來了,還不只三聲,是好幾百聲。誰知不過半年,她父親和未婚夫的笑聲猶在南宮府裡迴盪,嶽婿兩人便在同一場對西夏的戰事中喪生,琥珀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成了望門寡,而且還是一個舉目無親的望門寡。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好巧不巧,這年沈貴太妃亦崩殂,暗喜不已的蘇俊彥一面燒香拜佛感激上天的恩賜,一面趕緊敦請皇后表妹大力幫忙,於是父喪不到半個月,琥珀再一次身不由主地定下了第二門親事,由皇帝賜婚,將她許配給老不修蘇俊彥為繼室,然後蘇俊彥便得意洋洋地把她接回家裡來了。

但依照禮俗她必須先服喪滿三年,而生性刻薄的未來婆婆也堅持琥珀必須經過她的嚴格調教之後才許進門,於是蘇俊彥只好按捺下色慾的心,將正式拜堂成親的日子往後延,依然定在她及笄之年。

「……清晨早起先侍奉夫婿更衣洗臉,別忘了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為夫婿套襪穿鞋,夫婿不語,你不得言。」

「是,蘇老夫人。」

「然後你得來向老身我請安。」

「是,蘇老夫人。」

「再回去侍奉-夫婿用早膳。」

「是,蘇老夫人。」

「再有,謹記出房門之前先得覆上絲巾以遮掩你這副醜陋不堪,見不得人的容貌……」

在這四年多近五年來,每一天琥珀都是這麼開始的。

藉口調教未來媳婦兒通曉婦德禮法中饋女紅之便,生性疑似有虐待狂的蘇老夫人極盡欺凌苛待之能事,大門不准她出,二門也不許她邁,成天不是辱罵便是罰跪,要不就是三天不準吃飯兩夜不準睡覺,哪個下人同情她對她好點,隔天立刻被辭退,簡直是變態到不行。

而她的未婚夫婿卻一次也不曾為她求過情,甚且很感激蘇老夫人願意不辭辛勞地為他教導媳婦,偶爾心血來潮還會熱心提供一點關於「訓練」方面的建議──譬如他折磨侍妾的方法就很不錯,或者女人不聽話的時候光是用責罵或罰跪是不夠的,最好拿藤條甩個夠,然後再多補上兩腳和幾個耳刮子。

這樣的日子,才不過十歲的小琥珀哪忍受得了?

不逃才怪!

所以她逃了,而且一連逃了五、六次,但是沒有一回不是剛逃出府牆就被抓回來,然後蘇老夫人會親手用藤條抽打她的小腿,讓她三天無法走路。直至最後一回,不僅她被抽打,竟連伺候她的兩個婢女也受牽連被打斷了腿,她才死了心不敢再逃,以免連累更多無辜的下人。

自此而後,她認命地打包起所有反抗意念收藏到床鋪底下,俯首乖乖地接受所有的「職前訓練」,一如蘇老夫人所願地成為一個最合乎她的理想的小媳婦──一個溫馴服從的小媳婦。

於是,琥珀及笄這年,遠至青城公幹的蘇俊彥傳來家書,要蘇老夫人為他準備成親事宜,因為他一回來就要和琥珀完婚。

「……別說是老身故意把你關在這西廂房裡,實是你的長相太過駭人,為免嚇跑蘇府裡的下人們,最重要的是,老身可不允許你嚇壞了老身的乖孫,總之,往後成了親,能不出房你還是儘量不出房比較好……」

「不好了,老夫人,不好了呀!」廂房外忽地一陣氣急敗壞的叫喊由遠而近。

好大的膽子,她說好,竟然有人敢說不好!

說得正順口,冷不防被打斷,蘇老夫人委實不爽得很,憤怒的三角眼馬上瞪過去。

「好沒規矩的奴才,在我面前,由得你這樣大呼小叫的嗎?你……」

「可是,老夫人,大爺死了呀!」

蘇老夫人倏地噤聲,臉上一片茫然,不知是沒聽懂或是耳背沒聽清楚。

「你……你說什麼?」

「青城農民大暴動,大爺不幸被捲入其中,連同隨從被砍殺得屍骨不全,只找著大爺的一隻靴子和佩劍,其他……其他……」大概全被狗啃光了!

蘇老夫人一陣呆然,「不,不可能……」她喃喃道,驀而啞著嗓子發出尖厲的嗥叫,「不可能!」同時跳起來衝出去,原是連走步路都得婢女攙扶的人,這會兒卻是健步如飛,跑得比馬還快。

寡婦死了獨子最可悲,幸好蘇老夫人尚有前任媳婦留下來的孫兒女,倒也不完全是沒了指望,只是得再多辛苦幾年拉拔孫兒女長大罷了。

望著蘇老夫人佝僂的背影可憐生生的,表情木然的琥珀真的很想擠出兩滴淚水來給她同情一下下,可是不管她怎麼擠,怎麼用力掐自己的大腿,淚水沒半滴,反倒大大鬆了口氣。

死得真是好啊!

關上房門,躲進被窩裡,「老天爺總算開眼了!」琥珀心懷感激地呢喃,兩手捂在雙耳上,免得嘴角笑得咧到耳後去。

依照蘇老夫人的性子,在為蘇俊彥做完七七之後,必然會把她這個沒名沒分的人趕出蘇府,屆時她就──

萬歲,自由啦!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者十之八九,才剛過頭七,琥珀就開始後悔沒有先替蘇老夫人滴兩滴淚水,再來高興自己的重獲自由,或許就是因為如此,老天爺怪她太沒良心,所以決定要給她一點懲罰。

剛滿頭七翌日──

「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啊!」

早已整理好包袱,隨時準備被掃地出門的琥珀一聽到這種悽慘的怪叫,差點爬窗逃走。

「你……你別嚇我啊!春香,」抱著包袱,琥珀戰戰兢兢地猛吞口水。「別……別是大爺借屍還魂又活回來了吧?」

「哪裡會是那種事,是皇帝又頒下旨意來,賞賜小姐您另一門婚事了呀!」

不會吧?剛爬出這個坑,還沒來得及轉眼呢!她又要掉入另一個窟窿裡了嗎?

嗚嗚,老天真是不開眼啊!

「誰?皇上又把我許給了誰?」

「許給了……」

哇,這可不是坑,也不是窟窿,是無底深淵啊!

☆☆☆

撩起氈簾,安跋嘉琿步出獸皮氈帳,雙手環胸卓立在高崗上,遠眺山下波浪起伏般的大草原,鬱鬱蔥蔥連綿不絕,數不盡的馬牛羊遍佈四周,入目這一片壯麗遼闊的風光景色,他卻眉宇深鎖,悶悶不快。

「怎麼啦?」蘇勒啃著餑餑晃過來。「劾裡缽派人傳來什麼不好的訊息嗎?」

「他要我儘快趕到循淪湖。」

「循淪湖?」另一邊的達春立刻像個小孩子一樣興奮地跳過來。「到循淪湖幹什麼?抓天鵝?我也要去!」待在這兒天天看牛吃草,他都快吐出一嘴草了!

嘉琿莞爾,反問:「你是癩蝦蟆?」

「我又沒說我想吃天鵝肉。」達春咕噥。「那到底去幹嘛?玩水?」

嘉琿搖頭。「是大宋遣派他們副宰相的弟弟出使大遼,沒想到卻被大遼當面蔑視取笑,那位副宰相弟弟自然很不滿,有人乘機告訴他說咱們女真人對大遼恨之入骨,所以那傢伙回宋後便極力慫恿副宰相哥哥,設法說服宋帝與咱們女真人聯手滅遼……」

達春兩眼一亮。「宋帝答應了?」

「當然沒有,雖然現任宋帝是一個相當有雄心壯志的君主,一心想要收復被大遼和西夏佔領的失土,正因為如此,所以現在宋帝正忙著施行新政,以求先富國強兵再啟戰事,絕不可能莽莽撞撞的跑來亂打一氣。」嘉琿說道。「不過就算宋帝答應了,咱們這邊也還沒有準備好。」

「說的也是,」蘇勒點頭附和他的說法。「咱們女真族少說也有幾十個不相統屬的部落,而到目前為止,我們生女真部落聯盟也僅不過聯合了十幾個部落而已,何況還有徒單部、烏古論部和蒲察部這三個部落聯盟與我們生女真部落聯盟分庭抗禮,想要統一整個女真,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的確,即使表面上相安無事,其實大家心裡想的都一樣,希望能統一女真族,但最好是由自己的部落聯盟來統一。」嘉琿深沉地嘆氣。「真不曉得還要經過多少戰爭才能讓咱們女真族所有部落團結在一起?」

「打就打嘛,誰怕誰!」達春阿沙力地猛拍胸脯,英勇得不得了,任他是千軍或萬馬,只要大爺一齣馬,管教他全部落馬。

嘉琿看他一眼,無奈搖頭。「總之,不管宋帝答應了與否,或者我們準備好了沒有,那位大宋副宰相為了表示誠意,所以私底下先派人送來一些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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