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琿一陣愕然,旋即沉下臉。「誰欺負過你、虐待過你?」
琥珀忽地矮身坐回小腿上,別開眼不吭聲。見狀,嘉琿也沒再追問下去,即使她不說,他也猜想得出來答案是什麼。
好了,一切都已水落石出,現在他又該如何是好?
看她對自己所相信的一切是那樣根深柢固地認定絕對不會有錯,想要說服她的以為、認為、認定全都是錯誤的企圖,有九成九是白費時間的愚蠢行為,但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在他們已拜堂成親之後,他還能如何?
算了,既然難以說服她,他們又已成了親,就順其自然吧!不過他從來不願意勉強任何人,所以……
「你確定你願意跟我?」這件事他非得再三確定再確定不可。
聞言,琥珀即刻回過眸來,一臉驚惶。
「你覺得我實在太醜,醜到你無論如何忍受不了,所以不要我了嗎?」
天哪!這種話無論如何不該輪到她說吧?
「算了,只要你不後悔就好,我們睡吧!」他累了,比起與黑熊、老虎搏鬥一場,和他的新娘子溝通更疲累。現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覺,洞房花燭夜的事,以後還多的是時間去完成。
「哦!」
琥珀馬上背過身去,嘉琿注意到她的耳根和脖子都紅了。
「你在做什麼?」
「脫衣服啊!」
「……」
「我沒成過親,也沒人告訴過我洞房夜該做什麼,所以這種事我是不-的啦!最多我只看過公狗母狗交配,韓梅姊說就跟那個差不多,映雪則說女人只要把衣服脫光光,剩下的交給男人就行了。」
話落,她羞答答地回過身來,嘉琿頓覺腦袋彷彿被雷殛般一陣眩暈,瞪著她那一身白晰無瑕宛如凝脂玉般的肌膚,再一次忘了呼吸。
她的雙峰是如此堅挺飽滿,腰肢是如此纖細柔美,臀部是如此豐潤性感,玉腿是如此修長挺直,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在誘惑著他,使他血脈僨張,慾望有如火山一樣爆發……
她真的只有十六歲嗎?
嘉琿立刻改變主意,決定要把今天該做的「工作」完成之後再睡覺。
而當琥珀看到他脫掉皮袍衣褲和靴子時,她的心跳差點停止,換她移不開視線地直了眼,即使她心裡很明白不應該如此公然注視一個赤裸的男人,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因為好奇,更因為驚奇。
不過這不能怪她,如果他不是擁有如此雄偉壯碩的身材,她就不會這般失態,所以這都要怪他,對,要怪就怪他!
讚歎的眼神一一流連過他寬闊的肩膀、健壯的胳膊、結實的胸膛、瘦削的臀部和強勁有力的大腿,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炫耀著驚人的陽剛力和無可匹敵的男性氣魄,令人無法不懾服。
最後,她的目光驚恐地停留在某個最驚人的部位,拚命吞嚥口水。
「夫……夫君,你確定交給你沒有問題嗎?那個……那個公狗好像沒有那麼大耶!」
幾乎所有人都做了同樣的推測,斷定琥珀必然是有某種缺陷,或者其貌不揚,甚至很醜陋,所以才會刻意挑上安達嘉琿作夫婿。
你醜我也醜,大家誰也別嫌誰。
所以翌日清晨,嘉琿甫踏出氈帳,一眼就注意到等候在外面的達春滿眼、滿臉、滿身的同情,他不禁莞爾,回身把氈簾拉好,再留下幾句吩咐。
「守在這兒,千萬別讓任何人亂闖進去。」
「如果夫人要出來呢?」
「跟緊她,用你的性命保護她!」
但是當嘉琿和劾裡缽、副宰相派來的使者,以及所有酋長們溝通過各方的意見與意願之後,回來卻只見達春依然守在氈帳外,已經無聊到閒著抓蛐蛐玩了。
「她還沒醒?」
達春聳聳肩。「除非她從後面跑了。」
嘉琿不相信會有這種事,但仍忙不迭地趕緊拉開氈簾進去,繼而失笑。
羊毛毯上根本瞧不見半個人,只有一團亂七八糟的長毛毯堆在正中央,圓溜溜的,根本不像有人睡在裡頭,不過這堆長毛毯長著一雙女人的纖細玉足。
眼角一瞥,驀見羊毛毯上沾了幾許血跡,嘉琿又探出頭去。
「去準備一桶熱水來!」
實在沒料到她竟是如此酣睡的人,竟然直到他把她抱進熱水中,她才猝然驚醒過來。
「咦咦咦?我……我在哪裡?」
一手扶著她,一手用毛巾溫柔地擦洗她身上的血跡與殘餘,嘉琿始終面帶微笑,興味盎然地看著她由茫然到困惑,再若有所思,進而逐漸回想起一切,最後滿臉通紅。
「還痛嗎?」聲音也溫柔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非常意外。
他向來不是個溫柔的人,也不懂得溫柔到底是什麼東西,身為部落酋長,更不允許他隨便亂溫柔,但此時此刻面對純真稚嫩、直率美麗的她,他才驚訝地發現其實自己並不是不懂得溫柔,而是從來沒有人能夠牽引出他的溫柔。
事實上,自他臉上多了兩條蜈蚣之後,他也很少出現笑容……不,是根本笑不出來,至少在外人面前他絕不會笑。
「呃?」琥珀羞赧地別開眼。「啊!不……不怎麼痛了。」
「會騎馬嗎?」
「我爹教過我騎馬射箭。」
「很好,不過待會兒你最好還是和我共騎。」
「要回你家了?」
嘉琿頷首。「我們已經開過會,最好早點回去,下個月就會開始下雪了,我們必須去狩取獵物回家過冬。」
「打獵?」琥珀雙眼一亮。「我也去好不好?我的射箭技術也很不賴喔!雖然很久沒射了,不過只要稍微複習一下應該沒問題。」
嘉琿笑笑。「再說吧!」
待她穿上他為她準備的女真人團袍-裙後,攏起一頭烏雲,再看看他垂在腦後的長辮子,不禁遲疑了起來。
「頭髮該怎麼辦?」入境該隨俗,她當然不能再梳漢族髮式了。
「辮髮盤髻,很簡單的。」嘉琿轉至她身後。「來,我幫你梳一次,以後你就可以自己來了。」
半晌後──
「真的很簡單耶!」然後,她又拿起面紗……
「你還要繼續戴面紗?」
「我不想嚇到別人啊!況且……」琥珀仔細戴好面紗。「就算你不在乎,我也不想讓你被別人嘲笑嘛!」
不用別人來嘲笑,他已經在嘲笑自己了。
「難道你準備一輩子都戴著面紗?」
琥珀螓首微傾。「你不喜歡我戴面紗嗎?」
「不喜歡。」這非關美或醜,而是因為戴面紗既不方便也很危險。「無論是在森林中也好,在曠野中也罷,我們都要靠五感來提高警覺性,你戴著面紗等於是削弱了眼力和嗅覺的功能,這是很危險的事。」
「原來如此,那……」琥珀想了一下。「回到你家之後再拿下來好了,起碼你的族人不會嘲笑你。」
聽她左一句嘲笑,右一句嘲笑,嘉琿連苦笑都扯不出來,只好拚命嘆氣。
這個小女人早晚有一天會逼瘋他!
四個相互結伴來到蠻荒曠野出嫁的女孩,她們在分開前的道別場面確實相當悲壯,哭天喊地,哀天又叫地,黑龍江、松花江、牡丹江和嫩江匯聚一處,說不決堤淹大水才怪,還有一個抱住另一個的大腿,打死不放手,差點把人家的-裙都給扯下來了。
「你還在哭嗎?」
四蹄飛奔聲中,嘉琿低聲詢問躲在他懷中飲泣的琥珀,同時細心地再把她身上的雪白風袍拉好,包妥她的肩膀,裹住她的腿部,然後輕輕挪動她的坐姿,讓她的臀部更平穩地安放在他堅實的大腿上,最後再用有力的手臂緊緊扣住她柔若無骨的腰肢。
「……」
「為什麼?」
「她……她們……」
「你已經嫁給了我,是我的妻子,我會保護你、照顧你,不需要依賴她們。」
啜泣聲靜止,片刻後,她可憐兮兮地仰起嬌靨,面紗因淚水而緊貼在她臉上,形成一副極為撩人的景象。
「真的嗎?你會保護我、照顧我,即使我是這麼醜陋?」
真希望她不要再提起她有多「醜陋」了!
「不關美或醜,你是我的妻子,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照顧你。」
「不會欺負我、毆打我、凌虐我,即使我是這麼醜陋?」
為什麼每句話她都得要提起她有多「醜陋」不可?
「別人如何我不管,但我是絕對不會欺負、毆打、凌虐我的妻子!」為免她再繼續疑問下去,他又追加了一句,「我發誓!」
面紗後的清澈水眸認真地凝視他片刻,她嫣然浮起一抹笑。
「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好人,儘管我是如此醜陋,你還是對我這麼好,這麼體貼我!」
該死,如果她再提一次她有多「醜陋」,他一定會當場發瘋,抓狂給她看,特別是在他正因為她緊貼在他胸前的柔軟嬌軀,還有自她身上飄散出的誘人氣息而緊繃得疼痛不已的時候,說不定下一刻他就忍受不了,馬上把她拖到路旁草叢裡去釐清她的疑慮,證明他有多不在意她的「醜陋」。
見鬼,現在的他就像一條隨時準備爬上母狗身上解決發情問題的公狗!
至少他比公狗「大」……她說的……昨兒夜裡……就在他流著口水撲向她之前……天哪!他到底在想什麼?
夠了,他決定開始計算今年冬天需要狩獵多少野獸才足夠全村寨的人分配,直到他的緊繃消除,腦袋回覆正常為止;如果這還不夠,他可以繼續計算他們的羊只可以產生多少羊毛,編織多少羊毛毯,賣多少錢,或者交換多少物資……
「夫君……」
「我叫涅剌古安跋嘉琿,你可以叫我嘉琿。」也可以計算明年的馬市交易上,他們的馬可能賣掉多少……
「涅剌古安跋嘉琿?好長的名字喔!」
「涅剌古是姓,安跋嘉琿是名,就是漢語大鷹的意思,安跋是大,嘉琿是鷹,族裡的人都叫我嘉琿,外人才叫我安跋嘉琿。」或者計算播種季來臨時,需要撥出多少人手去田裡……
「咦?」琥珀兩眼驚訝地往上瞅。「你會漢語?」
「跟你一樣,大致上都懂,但不是很流利,因為不常用。」還可以計算必須獵來多少珍貴的紫貂,才有足夠的毛皮將她全身包裹起來……
「哦,那……我想請問夫君,在出發前你曾對我說過下個月就要開始下雪了,可是現在才九月,不是隻有在過年前後才會下雪嗎?」琥珀困惑地問。「有時候一年下來也不過下個把個月小雪而已,並不會造成任何問題,根本不需要擔心嘛!」
再計算需要多少張虎毛皮才足以鋪滿她的……下雪?
嘉琿的目光猛然往下掉,不安地瞪住她。「-之前住的地方不常下雪?」她不提,他還真的沒想到這個問題,可她一提……
天哪,這個問題可不是普通的嚴重呀!
「這個嘛……」琥珀想了想。「其實也不是不常啦!差不多一、兩個月吧!不過我覺得並不是很冷啊!最多衣服多穿兩件就好了咩,小時候我還常常偷溜出去玩雪玩得被奶孃罵呢!」
嘉琿的表情馬上垮成一片爛糊的麵餅。「可是在這裡,一年起碼有四、五個月雪期,兩、三個月的冰封期呀!」該死,在這種天寒地凍的氣候裡,纖細嬌弱的她能捱過多久?
「結……結冰?」琥珀驚愕得張口結舌。「不是吧?」
嘉琿沒有回答,已經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兀自攢眉苦思該如何幫助她度過這等嚴酷的考驗。
他可以不讓她操持家務瑣事,可以多派幾個奴隸細心伺候她,可是他不是神,改變不了酷寒的天候啊!
而騎乘在一旁的達春從頭聽到尾,也從頭看到尾,聽得他嘴半張,看得他眼大睜,既驚異又迷惑。
雖然不曾見過面紗下的真面目,不過既然夫人自己都承認自己很醜,而且還承認了很多次,事實必然就是如此──她確實很醜,而且是醜到見不得人,只好躲在面紗後面,可是嘉琿卻對她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溫柔和體貼,難不成他有偏好醜女人的怪癖?
或者她長得不怎麼樣,可是有一副特別撩人的身材?
床上功夫超好?
「……達春?達春?」
驟然回過神來,達春這才驚覺琥珀在叫他。「啊!什麼事,夫人?」
面紗飄動了一下。「不要叫我夫人啦,好奇怪喔,叫我琥珀就行了嘛!」
偷覷嘉琿一眼,見他沒有任何反應,達春決定酋長大人沒有任何意見,打算任由他自己決定就好,所以他也很爽快的決定:沒問題。
「好。你剛剛叫我有什麼事嗎?」
「哦,對了,這裡真的會下那麼久的雪嗎?還結冰?」
「當然是真的。」
「……美嗎?」
「美?什麼東西?」
「雪啊!」
「雪?」女人美不美他清楚得很,可是,雪?他只知道口渴的時候可以吃雪,還有雪太多會冷死人。
「我聽人說過,雪景很美的。」
「這個嘛……」達春猛搔後腦勺。「我沒注意過,不過想玩的話還是很有得玩的喔!」
「咦?可以玩嗎?好玩嗎?」
「當然好玩,像是雪地賽馬、雪地男女博克賽、雪地射箭比賽和雪地賽跑等都非常有趣,獎品也很不錯喲!」達春眉飛色舞地誘惑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女人。「譬如賽馬的獎品是駿馬一匹,射箭比賽的獎品是黃金弓箭一副。」
「騎馬射箭我都會,那我就可以參加-?好,我要參加!」琥珀立刻興奮地報名第一號。「賽跑大概不行,不過,什麼是博克呢?」
「角抵。」
「角抵?男人跟女人?」琥珀驚呼。「怎麼可能?」
「角抵不只靠體型和力量,技巧更重要。」
「這樣嗎?」琥珀略一沉吟。「好,教我!」
教她?要他教她?
這不太適合吧?
達春還沒來得及回絕,已先聽得一聲慍怒的低吼。
「不準!」
「為什麼?」琥珀馬上仰起臉對上嘉琿陰鬱的眼,不悅地質問回去。
「因為我說不準!」開玩笑,他怎麼可能容許她去和其他男人貼身角力做肉搏戰!
「小氣!」
小氣?
男人在這種時候有權利小氣!
如果她真的以為他有一對和她爹親一模一樣的酒窩,她就可以把他當作紙老虎般隨心所欲吃定他,現在他就要來證明她是大錯特錯!
不管她有多美,涅剌古族的男人是絕不會讓女人爬到頭上去撒野的,她最好早點明瞭這個事實,免得將來日子難過。
「不準就是不準!」
「理由?」
「沒理由!」
「霸道!」
「我是你的丈夫,有權霸道!」
「你……」琥珀撅起嘴,四眼瞪了半天,驀然哼一聲憤然別過臉去。
達春失笑,但在嘉琿的危險瞪視下馬上又收回笑聲,眼觀鼻,鼻觀心,一本正經地修心養性。
一炷香後,自懷中始終挺直僵硬的嬌軀,嘉琿可以感受到小妻子依然處於極為不悅的情緒之中,於是他決定她應該已經瞭解到想隨心所欲的吃定他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現在他可以稍微表現一下其實他也不是太小氣了。
「你可以參加女人的博克賽。」再補充,「在你習慣這裡的嚴寒季節之後。」
嘻嘻嘻,他果然是隻紙老虎!
雖然他高大魁梧得像株松樹,強悍勇猛的氣勢比爹爹更駭人幾百倍,但他確實是只紙老虎,所以她根本無須害怕他,因為他將會如同爹爹一樣任由她「為非作歹,耀武揚威」,只要她使用對方法,她就可以隨心所欲的吃定他,就像剛才,她不是已經贏了一回嗎?
是的,她完全不必害怕他,因為他只不過是只紙老虎而已!
琥珀立刻放軟了身軀,「謝謝你,夫君。」並很滿意地回應出她的感激。「請問博克賽的獎品是什麼呢?」賽馬的獎品是馬,射箭的獎品是弓箭,博克的獎品不可能會是人吧?
「女奴隸一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