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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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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的塞外,漫長而寒冷的冬,冰雪連天,紛紛飛飛的大雪漫無止盡的下,將大地鋪上一層又一層的雪氈,那厚度足以將整個人淹沒,那冰冷的程度更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徹底冷到骨子裡頭去的冷,一個不小心,鼻子耳朵都會凍「掉」,男人到外頭去撒個尿,不拿石頭去敲,「尿棒」還下不來,再一個不小心,連命根子也要敲下來了。

這種時候最好窩在屋子裡,爬在溫熱的火炕上,窩在暖暖的氈毯裡,再來上一鍋熱呼呼的羊肉雜,這才是最大的享受。

琥珀就坐在嘉琿懷抱裡,因為那裡是最溫暖的地方,雖然兩旁還有蘇勒、達春和阿克敦在,但她顧不了那麼多,小命要緊,只要能平安度過這個冬天,管他是在哪裡度過的。

「你們過去都種些什麼?」

「稷和菽。」

「唔……」琥珀低眸仔細閱讀炕桌上的書,蹙眉凝思。「我想我們有幾個選擇,穀子、秫、粟、麥和黍,菽也應該可以,或許我們可以每一種都種種看,就看稼田夠不夠大。」

四個男人相對幾眼,不約而同點頭。

「可以,再多點人手就行了。」

「好,那……」翻了幾頁,停住,琥珀咬著手指頭看了半晌。「你們又是如何耕種的?」

「如何耕種?」四個男人面面相覷。「不就是把種籽種下去就行了嗎?」

好一會兒,琥珀都沒動靜,然後,她慢之又慢地抬起頭來。

「笨蛋!」再低下頭去。「耕種的步驟才麻煩呢!首先要育苗,然後犁田、耙田,接著插秧、除草等,還要小心別讓死鳥兒來偷吃,哪!這就是穀子的耕種法。另外還有……」

當他們聽到笨蛋那兩個字的時候,四個男人不約而同地沉下臉去,差點爆出火花來,可是再聽琥珀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下去,他們的臉色開始轉青,然後變綠,最後相對苦笑。

他們果真是笨蛋!

「請問……」阿克敦——地問:「什麼是育苗?」

「育苗啊?我看看……啊,在這裡!」琥珀指住書頁。「先把種籽泡在水裡,天熱時三天,天寒時多幾天,取出後蓋上布保持潮溼,再過一兩天,種籽就會長出細細的嫩根,再把長出細根的種籽均勻撒播在秧圃上,撒上一層細土,經過二十多天後就可以分束移種到田裡去了。」

「好複雜。」達春喃喃道。

蘇勒苦笑。「我們過去都在幹什麼?」

下巴抵在琥珀的頭頂上,「插秧又是什麼?」嘉琿問。

「哦!插秧是……」頓住,她往後仰起臉。「很多喔!我現在講,你們記得住嗎?」

嘉琿淡淡一笑,沒說話,回答她的是達春,其他兩人拚命點頭附和。

「放心,你說得再多他也記得住,任何事他只要聽過一回就忘不了啦!」

「真的?好厲害喔!」琥珀讚歎道。「那我繼續講-?」

「你說吧!」

「好,那……插秧時要選風力較小的日子,以免秧苗受到風吹而搖動根部,第一步先到秧圃把秧苗剷起來拿到田裡,然後一次橫栽五叢,每一叢三到五株秧苗,栽入土中深度大約……」

屋外北風呼嘯,冰寒刺骨,屋內口水潺潺,氣氛熱烈,琥珀說明了整整四天才把糧物部分說完,隨後提出另一項建議。

「我們也來種一些果樹如何?」

「這兒能種果樹嗎?」

「不試試哪知道。」

「好吧,那就試試吧!」

「那就挑李樹、桃樹和梨樹吧,至於怎麼種……」

這一講又講到了過年後,然後琥珀發現整個村寨裡的人莫名其妙的都開始緊張起來了,特別是嘉琿,他不只緊張,更憤怒,整天板著一張冷峻的臉頻頻和蘇勒、達春、阿克敦三人討論某件很嚴重的事,但無論她怎麼問,他們點滴口風都不露給她知道。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不重要。」嘉琿故作淡然,並搶在她追問之前先追問她,「你有多久沒來月事了?」

琥珀怔了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種事,但仍是想了一下後做出回答。

「四個月了,怎樣?」

「怎樣?」嘉琿不可思議地瞪大眼。「你居然問我這種話,四個月沒來月事了,你難道沒一點知覺嗎?」

琥珀眨了眨眼,依舊一副茫然樣。「什麼知覺?」

「你……」嘉琿低眸看看她的肚子,再看回她的臉。「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麼啦?」琥珀開始不耐煩了。「什麼事你就直說嘛!這樣講人家怎會懂嘛!」

嘉琿怔楞地注視她片刻。

「你娘……呃,不對,你娘老早就過世了,那就……那個什麼蘇老夫人,她沒有告訴過你關於月信的事嗎?」

「當然沒有,」琥珀狐疑地看回他。「那種事是伺候我的丫鬟告訴我的,你問這幹嘛?」大男人家問這種事好奇怪,他也來月事了嗎?會不會太晚了一點兒啦?

「丫鬟?」嘉琿哭笑不得地搖頭不已。「所以你才會什麼都不知道。」

「到底知道什麼嘛?」

嘉琿又想嘆氣也想笑。「琥珀,你懷孕了。」

下巴猛然往下掉,琥珀震驚地張大嘴,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是說我……」她低頭瞪住自己的肚子。「我有孩子了?你的孩子?小娃娃?小傢伙?小鬼頭?」

「廢話,不然還有誰?」嘉琿沒好氣地說。

又是好半晌沒吭聲,驀地,她猛然抬頭,「為什麼沒人告訴我?」滿臉的怒意,忿忿的責問。

「這……」嘉琿啼笑皆非。「這種事你自己應該知道啊!」

「胡說,沒人告訴我,我怎麼可能知道!」

「有沒有來月事你自己最清楚嘛!」

「明明你也知道!」

「那……我現在不是告訴你了嗎?」

「哦,對喔!那下次要早點告訴我,不然我揍你,這樣突然告訴我,真的很嚇人耶!」

「……」

正月底,嘉琿派出去探訊息的人回來了,在木屋裡看書的琥珀大老遠就可以聽見嘉琿自村寨口傳來的怒吼。

「劾裡缽,你這個該死的混蛋!」

片刻後,嘉琿怒氣衝衝地跑回來,一把抓住她想說什麼,可張了半天嘴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隨後趕來的達春與阿克敦忙把他拖到一旁去安撫,蘇勒則負責對滿頭霧水的琥珀做解釋。

「大遼皇帝又要上咱們這兒來春獵了,通常他都會先至混同江行在駐蹕,然後北下游獵,而咱們女真部落就得輪流負責去帶領他們遊獵……」

才聽到這兒,琥珀便若有所悟地啊了一聲。「這次輪到我們了?」

蘇勒嘆氣。「是,也不是。」

「嗄?」這是什麼鬼回答?

「前年咱們涅剌古部才輪過一回,除非是遼帝另有指示,否則這回怎麼樣也不該輪到我們。」

「那這回又為何輪到我們?是輪到我們吧?」琥珀往嘉琿那兒瞄去,否則她的男人就不會那樣怒火沖天了。

「是劾裡缽,他慫恿遼帝,說今年上桃山獵雪兔和野豬最合適,而要上桃山必得經過咱們村寨,這樣一來,自然又輪上咱們去負責遼帝這回的狩獵了。」

「他為何要那麼做?」故意陷害?

蘇勒苦笑。「他以為我們今年最安全。」

最安全?

琥珀又聽不懂了。「什麼意思?」

「我們不但要負責帶領遼帝去狩獵,還要負責服侍他們。」

琥珀兩眉蹙在一起。「服侍?」感覺有點不對了。

「是,」蘇勒面無表情。「要女人去服侍他們。」

琥珀瞪住他片刻。

「那種『服侍』?」

蘇勒頷首。「多半是那種『服侍』。」

琥珀憤怒地驚喘。「好過分!」

「不過通常負責帶領遼帝狩獵的部落酋長必須先行帶妻子前去謁見遼帝,而現任遼帝有個毛病,如果酋長妻子不中看,他寧願自行安營扎帳由他們自己人伺候,而不屑於讓咱們的女人伺候。」

「那好辦,」琥珀脫口道。「隨便找個醜女人去給他不中看一下不就成了!」

「是有人這麼做過,」蘇勒漠然道。「之後被察覺,結果他們那一整族人以欺瞞遼帝的罪名全部被抓去充當奴隸了。」

琥珀抽了口氣,「太過分了!」隨即又松出那口氣。「不過劾裡缽說的也沒錯嘛!有我這個天下第一醜女在,今年我們是最安全的啦!」

聞言,蘇勒不由得捂住額頭呻吟,想哭給她看,而另一邊的嘉琿則是連連翻白眼,達春哈哈苦笑,阿克敦一臉不知所措。

「幹嘛?」琥珀不解地來回看他們四人。「我說錯什麼了嗎,你們幹嘛擺這副樣子給我看?」

「你……」嘆氣,蘇勒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啊!我知道了,你們是擔心我太醜,搞不好會把遼帝給嚇壞了,然後他們就會怪罪我們,對吧?」琥珀自以為是地編故事,再加嚴肅的評論。「嗯,嗯,確實,這樣也是很麻煩的咧!」

「是啊!真的會被你嚇死了!」嘉琿喃喃道。「不過不是遼帝,而是我們。」

達春想爆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只吐出一聲類似呻吟的喘息,蘇勒與阿克敦相對苦笑。

撅著小嘴兒,琥珀瞅住他們四個,很誇張的大嘆一聲,「好嘛,好嘛,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長得這麼醜,你們也不用這麼擔心……」她不甚情願地承認全都是她的錯。

四個男人齊聲呻吟。

「……而且如果不是我硬挑中嘉琿夫君逼他和我這個醜女成親,你們也不會淪落到如此悽慘的境地……」

四個男人做抱頭痛哭狀。

「……好嘛!既然是我闖的禍,我會負責想辦法解決,你們放心好了……喂喂喂!你們這種臉是什麼意思,不相信我嗎……我真的會想到辦法的啦!你們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我揍你們喔……」

二月,塞外北國大地,滿目是千里冰封,遼帝在混同江行在舉行了一場小小的宴會,以便接見鄰近部族和友邦,譬如高麗、生女真、阿里眉、室韋、蒙古裡和於厥等,有人諂媚,有人不亢不卑,也有人臉色生硬,好像表情也給冰封住了。

嘉琿即是最後者其中之一。

「……因此民妻未能前來謁見聖上……」

片刻後,嘉琿退出宴會,與達春會合低語,劾裡缽氣急敗壞地隨後追出來。

「安跋嘉琿,你這是什麼意思?雖然是不該又輪到你們,但我會挑上你們也是有理由的,你應該很明白的不是嗎?何況我也會補……」

話甫說一半,嘉琿即已嚴峻地冷哼一聲,看也不看他一眼,徑自轉身離去,劾裡缽不禁怔了一怔,繼而皺眉,再不安地轉註達春。

「我……做錯了嗎?」

達春不語,拚命點頭。

「他的老婆……」劾裡缽遲疑著。「不醜?」

達春還是不吭聲,拚命搖頭。

劾裡缽的臉色開始難看。「好看?」

達春更用力的點頭。

劾裡缽嚥了口唾沫。「很好看。」

達春還是點頭,這回更加上很誇張的輔助動作──他的手拚命往上揮。

劾裡缽開始後悔了。「非常好看?」

達春依然猛揮手猛點頭。

劾裡缽嘆息。「非常非常好看?不,不用回答我了,我想我應該在事前先找他商量一下,此刻不會出這等紕漏了,對不?」

達春兩手一攤,雙肩一聳。

劾裡缽猶豫了下。「你想他會生氣很久嗎?」

達春聳聳肩,終於開口了。「他很疼他老婆的,事實上,我們全族人都很喜愛他老婆,如果有人要傷害她,我敢保證全族人都會拿命跟他拚了!」說完,他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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