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燕爾,季清儒與惜惜過得甜甜蜜蜜,不是他幫她種藥草,就是她纏著要他雕玉石給她,要不就手牽手在落月湖畔散步,笑語如珠,偶爾還會頑皮地跳到他背上要他揹她走。
「二少爺,老爺子已經好久沒要你出門了ㄋㄟ,」掰住他的頸子,她膩在他耳邊說話。「會不會過兩天又要調派你到哪兒去了?」
雖然成了親,但她依然喜歡戲謔地稱呼他二少爺,或直叫他季清儒,視心情而定,想親暱一點就喚二少爺,有正經事就叫季清儒,想嘲諷他時就叫季大俠,唯有在枕邊細語時,她才會呢呢噥噥的低喚他清儒。
所以只要聽她如何叫他,季清儒便大約能猜到她的心情如何了。
「這……」季清儒沉吟。「我也不清楚,不過少翼在臨走前曾說過,義父可能會有好一陣子不會派我出門了。」單少翼在喝過他的喜酒之後便放心回朱劍門去,可臨走前卻又留下這麼一句神神秘秘的話語,教人莫名其妙。
「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沒說。」
「好奇怪喔!現在都不叫你出門,反倒叫大哥出門去了。」
「是啊!」雖然他也隱約可以猜得到是為什麼,但這種事他終究不好說開來。
「這樣一來,大嫂就可憐啦!」
的確,嘉嘉求的就是良人能隨時守在她身邊,如果上官宇靖如同他以前一樣一齣門就經年數月,她確實會滿懷哀怨。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男人家總有男人家的工作,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妻子身邊的。」這點嘉嘉無法諒解,但惜惜想必能體諒……不,她一定會體諒,為了不想見到他痛苦,她寧願把他趕回朱劍門,這樣的女孩怎麼可能不體諒他呢?
「不,我是說鳳大嫂。」惜惜咕噥。「大哥一不在,她就拚命找大嫂的碴。」
「啊~~」季清儒眉宇輕蹙。「她仍在找大嫂的碴嗎?」
「本來是啦!」惜惜蠕動著把臉轉了個方向靠住。「不過看她那副囂張的模樣我就不爽,所以我就恐嚇她說她的胎不穩,若是再這樣胡亂發脾氣,胎兒早晚不保,她嚇得臉色發青,趕緊跑回自己的嵐山苑去修心養性,好好笑喔!」
「鳳大嫂的胎真的不穩?」
「當然是假的,她的身子可比牛還壯,不過,不這樣嚇嚇她她是不會怕的。」
季清儒笑了。「-真鬼!」
「謝謝。」惜惜嬌滴滴地道謝。「可是大嫂若是跟以前一樣害怕寂寞的話,那我可就幫不了忙啦!」
那是必然的,但……
「那種事得她自己想得開,誰也幫不了忙。」
「說得也是。」趴在寬闊結實的背上,惜惜舒服得想睡,說起話來好像嘴裡含著兩顆大鉛球。「二少爺。」
「嗯?」
「我忘了告訴你,娘已經完全康復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更健壯,只要她不再縱容自己過得太舒適,應該不會再多病纏身了。」
「真的?」季清儒驚訝地停下腳步,側過臉去。「不是說還要幾個月?」
「嫁給了你,她就是我婆婆了嘛!所以我就一口氣給她服下四顆雪-果,讓她即刻便痊癒,免得你再為她操心嘛!」
季清儒有點哭笑不得。
她這麼說,也就是表示她原就可以讓他孃親更快痊癒,只是捨不得把雪-果給娘服用而已。
「雪-果很寶貴嗎?」
「六十年才得二十顆,你說寶貴不寶貴?」
聞言,季清儒不由大吃一驚。「這麼難得?」
「是啊!所以我才捨不得用嘛!」
六十年才得二十顆,她捨不得用,卻給了他孃親六顆。
「謝謝你,惜惜。」想親她,但因為她在背後親不到,季清儒有點懊惱。
「她是我婆婆,應該的啦!」
「你想睡了嗎?」
「唔……你的背好舒服喔!」
季清儒又笑了。「我還是揹你回去睡覺吧!」他很喜歡她這樣對他撒嬌,就像只小貓小狗似的,可愛得不得了。
然而走著走著,他又突然停下腳步。
「大嫂。」
「二、二弟。」直到現在,凌嘉嘉依舊無法順利改口,因為在她心底,唯一深愛的仍是季清儒。
「散步嗎?大嫂。」季清儒的聲音非常平靜而溫和。
他曾深愛過凌嘉嘉,亦不曾忘懷那段深濃的感情,但那一切也都早已化為回憶,偶爾會回想起來,卻不再駐留於心中,往日的深情眷戀業已昇華為純粹的關懷──對親人的關懷。
若非惜惜,他必然無法如此輕易擺脫痛苦,進而對這一切感到釋然,甚至一輩子都不能釋懷也未可知。
想到這裡,他不覺綻出溫柔的笑,是為背後的惜惜而發出的笑。
凌嘉嘉卻誤會了,勉強壓抑的感情在那一笑之下潰然決堤,「二哥……」幽幽柔柔的、哀哀怨怨的,她低喚,甚至想撲過來,無視身後婢女的注目,投入她思念已久的懷抱中。
心中一驚,笑容即逝,季清儒猛退一大步,「大嫂!」他沉喝。
凌嘉嘉一震,踉蹌的腳步隨即止住,眼神更幽怨。
「二、二弟,我……」
瞥一眼凌嘉嘉身後的婢女,季清儒正色道:「大嫂,很抱歉,惜惜困了,我想帶她回去睡覺,我想大嫂最好也回去歇息個一、兩個時辰之後應當能夠『清醒』一點才是。」
凌嘉嘉咬住下唇,泫然欲涕地凝視他片刻後,始將目光移至季清儒身後背上。
「她怎麼了?」
險些忍不住又漾開溫柔的笑,季清儒努力繃緊臉上的線條,「她懷有身孕了,老是想睡。」但語氣仍不自覺地流露出關愛與寵溺。
「你……」凌嘉嘉眨了眨美目,水光盈然,隨時都可能滴落。「幸福嗎?」
季清儒重重點頭。「我很幸福。」
「你……」唇瓣顫抖,淚水悄然滑落,「愛她?」凌嘉嘉目光哀懇,彷彿在祈求他不要變心、不要拋棄她。
不要拋棄她?
她求錯物件了吧?
季清儒有點啼笑皆非,但仍堅定地告訴她,「是,我愛她。」
一聲哽咽,凌嘉嘉踉蹌回身,逃難似的半跑回嵐風苑。
季清儒搖頭,嘆息。「大哥可要辛苦了!」
「季清儒。」
「咦?你還沒睡著?」季清儒再次舉步行向水煙苑。
「剛剛大嫂……呃,我是說你、你是不是依然對她……」
「別說,否則我會生氣!」
「……哦!」
「待會兒我要出去買把新的雕刻刀,要不要順便幫你買什麼回來?」
「……米腸子和麵肺子。」
「嗄?」
「就是羊肺裡灌清油、麵漿、雞蛋等,羊腸灌用羊肝、羊心、羊腸油加佐料與大米攪拌加水的餡,然後……」
「惜惜。」
「呃?」
「請你說這邊有得買的東西好不好?」
上官宇靖畢竟不如季清儒那般能幹,季清儒一個人輕易便能搞定的問題,他不是白費許多時間還解決不了,就是把問題愈搞愈大條,沒多久,他就不得不派人回府討救兵了。
這年剛入冬,季清儒又被召喚至上官鴻的書房。
「……先到豫州,再到襄北幫,然後趕去青月山莊……」
「……水日樓是芙蓉世家的姻親,最好交給大哥處理……」
「……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得逞……」
「……那就由鐵筏幫去和他們交涉……」
一個時辰後,季清儒匆匆步出雨夢苑,因為專心思考,沒有注意到某人正朝他急步而來,由於不習慣這種匆忙的舉動,又是裹著三寸金蓮,一顆小石子便教她哀叫一聲跌倒於地,季清儒這才轉首望去,繼而飛身過去扶起那位纖弱人兒。
「大嫂,你沒事吧?」
凌嘉嘉趁勢貼進他懷裡,蹙額擰眉。「我的腳,好痛喔!」
季清儒連忙推開她一些。「大嫂的丫鬟呢?怎地沒跟著你?」
仰起絕美嬌顏,「我是特意支開她來找你的。」無論何時,凌嘉嘉似乎總是一副幽怨神情。
「找我?」再次推開她又偎過來的嬌軀。「什麼事?」
「陪陪我好嗎?」凌嘉嘉又浮上兩泡淚水,模樣百般委屈。「陪我聊聊就好,可以嗎?」
季清儒皺眉,繼而目光一轉。「來,那邊有石凳,先去那邊坐下再說。」
以為他同意了,凌嘉嘉便溫馴地任由他扶她到石凳落坐,季清儒旋即退開數步以避嫌。
「二哥,我……」
「大嫂,很抱歉,我也要出遠門了。」
凌嘉嘉面色一慘。「你也要離開我了?」
離開她?
雖覺得她說的話很不對勁,但季清儒無暇去和她計較那麼多。
「我有事要到豫州,而且待會兒就要動身了,所以我必須先去同惜惜交代一些事,恐怕沒有時間和大嫂閒話家常。大嫂請先在這等著,我去叫你的丫鬟過來!」話落,他即匆匆飛身離去。
凌嘉嘉呆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神情哀怨欲絕。
「那我怎麼辦?」
「惜惜!」
喀嚓!
「該死!」惜惜詛咒著接住不小心剪錯的藥草,懊惱不已,同時頭也不回地大吼。「在這裡啦!」
「惜惜,我又要出門了!」
「-?!」惜惜愕然回眸,恰好瞧見季清儒飄落跟前。「你也要出門了?」
季清儒頷首。
惜惜起身,皺眉。「什麼時候?」
「待會兒就得啟程了。」
「去多久?」
「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見她臉色沉凝狀似不悅,季清儒不由自主想到過去每回他要出門時,凌嘉嘉的怨懟與不滿,忙道:「對不起,我知道在這時候離開你不好,但是……」
話還沒說完,惜惜已經拉著他往小樓跑。「跟我來!」
入了小樓再奔向臥室,季清儒見她拿來大皮袋放在桌上,然後取出一支藥瓶。
「喏!這一瓶是大元丹,只要還剩一口氣,再重的內傷也不怕!」說完即塞入他手中,再取出另一小罐扁扁的瓶子。「這是靈葉膏,保證你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外傷藥!」用力塞入他手中,又掏出另一樣。「還有這個,是……」
她一口氣不斷說了一大串,總共在他手裡塞進了十幾支瓶瓶罐罐,包括腹瀉、著涼和食慾不佳的靈藥。
「小心收好喔!這些可是有再多的銀子也買不到的!」
她千叮嚀萬囑咐,然後臉色嚴肅地告訴他,「你放心,娘我會照看著,也不用擔心我,我自個兒是大夫,什麼病痛都不怕。總之,家裡頭你什麼都不用操心,你只要小心照顧好自己就行了,知道嗎?」
季清儒靜靜地不動,忽地,他扔開了所有的瓶瓶罐罐,猛然將她納入懷中,緊緊抱住。
「我愛你,惜惜,我好愛你!」聲音中有一抹難掩的激動。
「我也愛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平平安安的回到我身邊來喔!」
「我會的,」托起她俏美的嬌靨,他雨點似的密密親著她的眉梢、眼角、鼻尖、唇畔,激切的,熱烈的。「我一定會的!」這一刻,他好慶幸娶的是惜惜而不是嘉嘉。
「還有,你若是要到北邊去,記得多披件大麾,冬天到了,那兒很冷的!」
「嗯……」她每多說一句關切的話語,他便親得更急切。
「如果是苗疆的話,記得先吃下避蠱毒的藥丸,那藥性起碼可以維持三個月,別忘了喔!那兒的人可是很會施蠱的,我……啊!你幹麼?」惜惜驚呼著被放至床上,錯愕地瞧著季清儒竟然開始脫衣服。
他要換衣服嗎?
「我要-!」
「-?!可是你不是說待會兒就得啟程,我還得幫你整理包袱和……唔!」
好吧!她懂了,他的計時方式與別人不同。
飄雪了。
挺著肚子,披上麾,惜惜自雨夢苑裡出來,再轉向嵐風苑而去,瑞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著主子,緊張得不得了。
「二少夫人,請您走慢一點好不好?這路很滑的耶!」
「我還想飛呢!還叫我走慢一點!」惜惜咕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