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遜!」
「哪裡遜了?」
「上場八年從不曾受過傷,連擦傷都沒有,現在居然會因為從樓梯上摔下來而斷腳,真是教人不敢相信!」
「先生,請搞清楚,我的腳沒有斷,只是骨頭裂傷而已,ok?」
「斷了,裂傷,不都一樣裹上石膏了,有什麼差別?」
「差別可大了,斷腳至少得三個月以上才能痊癒,裂傷就不用那麼久。」
「是是是,時間不同。不過話又說回來,你的動作一向敏捷,這回怎會摔成這樣?」
「沒辦法,一整晚沒睡,反應有點遲鈍了。」
「一整晚沒睡?那又怎樣,對你而言,兩、三晚沒睡也是常事呀!」
「這一晚不一樣,這一晚,咳咳……比較忙。」
「忙什麼?」
「忙……呃,總之就是忙!」
「但……」
「少-唆,你今天到底是來幹嘛的?探病?損我?還是兼職老子來訓我?」
「好好好,不問,不問,那問一下預定好的行程該怎麼辦,這總可以了吧?」
「取消啊!還能怎麼辦?」
「你說得倒輕鬆,有人……不,所有的觀眾都會很失望喔!你知道,很多人是專程去看你的。」
「不然怎麼辦?難道要我扶著柺杖上場不成?」
「可是……」
門外的龔以羚每多聽一句,她就多瑟縮一分,心中的懊惱與愧疚也就更無限制地蔓延。
他原本可以不管她的,但他仍然通宵熬夜不睡來照顧她──一個陌生女孩子,為她做那種一般男人絕不願意碰的事;在她甩了他耳光又臭罵一頓之後,他更沒有理由再理會她,但他依然不顧一切地救她,也因而受傷。
如果當時她不是那麼衝動就好了,她又不是沒碰過那種事,該如何有技巧的避開她也很清楚,但偏偏她是以最差勁的反應來使得狀況演變成最糟糕的結果。
怎麼會這樣呢?
面對那種事,她一向都是很冷靜的不是嗎?怎麼會凸槌了呢?
對了,肯定是因為那時候她的身體還虛弱得很,所以缺少一點耐心和精神去和他打迷糊仗,沒錯,就是這樣!
不過就算他是她最討厭的那種男人,她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他幫了她又救了她,這是事實,她更不是不講理的人,這回明擺著理虧的人是她,她賴不掉,更何況他又因為受傷而耽誤了預定好的工作行程。
現在,她到底該如何補救才好?
「你這石膏究竟得上多久?」
「三個星期。」
「你要住這裡還是回家?」
「回家吧!留在這裡要做什麼都不方便。」
「誰來照顧你?」
「不需要,我是腳受傷,又不是手……」
照顧他?
對,之前他照顧她,現在該輪到她來照顧他了。
「我!我來照顧你!」
眼見龔以羚像條出閘鬥牛似的一頭撞進來,靠在床頭的迪卡斯和坐在床邊的另一位陌生墨西哥男人不約而同嚇了一大跳,但後者馬上警覺,並跳起來善盡他的職責──趕人。
「誰讓-進來的?出去,-……」
「里維拉!」
「呃?」正打算乘機好好發一下男人威風的墨西哥男人愕然回首,英俊的臉上一片疑惑──他也是和迪卡斯從小一起長大的難兄難弟之二。
迪卡斯搖搖頭,然後對龔以羚露出一貫的魅惑笑容。
「-沒事了?」
「呃,沒事了。」龔以羚有點尷尬。「前天醫生為你看過腳之後也來看過我,我想是你叫他來的,他幫我打了兩支針,再睡兩天,我已經完全沒事了。」
「沒事就好。那麼……」迪卡斯雙臂環胸。「還有什麼事嗎?」
「呃,我是想……」龔以羚勉強扯出一彎笑。「那夜你幫了我,後來又因為我而受傷,所以現在應該換我來照顧你了。」
咦?原來那夜他是在為這個女孩子「忙」?
請問到底在「忙」什麼?
里維拉橫過去既驚訝又曖昧的眼神,迪卡斯裝作沒看見。
「-願意來照顧我?住到我家來照顧我?」他強調最後一句。在她甩他耳光又臭罵一頓之後,她真願意到他家去照顧她?
「對,你放心,」龔以羚忙道。「我發誓絕不會再甩你耳光了!」最多再把他扔下樓一次。
甩他耳光?!
竟然有女人甩迪卡斯的耳光?!
里維拉驚愕得下巴掉到地上拉不回來。
迪卡斯深思地凝視龔以羚片刻。「好,那-就跟我回家來照顧我吧!」唇上的笑不再充滿蠱惑的魅力,卻流露出神秘兮兮的眼神。「至於這裡的工作,我會跟維克多說一聲,等我的腳痊癒之後再讓-回來繼續工作。」
到他家?!
迪卡斯竟然要讓女人住到他家去?!
里維拉張大嘴巴瞪住迪卡斯。他不是說真的吧?
「里維拉,麻煩你先送她回去整理行李,待會兒再回來接我。」
上帝,是真的!
迪卡斯的腦袋也摔裂了嗎?
華瑞斯是一座氣候乾燥的城市,除了格蘭德河沿岸的綠洲之外,周圍大都是荒漠地帶,水沒半滴,連雨也少的可憐,極目望去除了沙塵碎石就是仙人掌。而沿岸綠洲,據龔以羚所知,有四成屬於政府,六成屬於某位大地主,而且大多是農田和畜牧地,房舍屈指可數。
「這……就是你家?」
「對。」撐著柺杖,迪卡斯慢吞吞地走入正屋。
而迪卡斯的家就是綠洲中屈指可數的房舍其中之一,位在華瑞斯城外不遠的一片綠蔭間,左邊是格蘭德河,右邊是翠綠的樹林,一溜高高的石牆環繞著殖民地時期的u型建築,中間是寬廣的中庭,就像老西部電影中那種墨西哥貴族宅邸,佔地幾乎有一座小城堡那麼大,看得龔以羚目瞪口呆。
「租的?」
「我父母留給我的。」
「好闊氣!」龔以羚喃喃道,「那他們是……」好奇的視線掃向那些頻頻與迪卡斯熱烈打招呼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還有一大堆小鬼頭,起碼幾十個人。「你的親戚?」
「不是,他們是住在左排屋和右排屋的朋友,我住的正屋都是他們在替我打掃整理的。」
替他打掃屋子的「朋友」?
停在正廳,龔以羚聽他們以西班牙語快速地交談,迪卡斯時而瞥她一眼,與他對談的胖墨西哥女人也跟著驚訝地瞄她一下,然後兩人一起面對她。
「來,我幫-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愛美達,她負責管理我居住的正屋,有什麼問題找她就行了。」迪卡斯對龔以羚說完,再轉向四十多近五十歲的胖婦人。「愛美達,這位是龔小姐,她負責照顧我,請-儘量幫她的忙。」
「龔小姐,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愛美達的英文實在不容易聽得懂,龔以羚使盡全身功力才勉強聽懂八成,但她的語氣和笑容都非常慈藹友善。「來,我先帶-到-的房間。」
儘管吩咐?
愛說笑,同樣是出賣勞力的人,該做的事自然要自己做,怎可推給其它人?
然而不到兩天,她就瞭解到一項事實:她根本沒事可做,因為迪卡斯根本不需要她來照顧他。
因為有太多人等著伺候他,那些替他打掃屋子的「朋友」各個都渴望能為他做任何事,打掃屋子、準備餐飲、洗澡、上床,隨便什麼都好,就算要他們替他擦屁股,相信他們也會興高采烈的為他擦。
所以她唯一的功用就是陪伴他,在他無聊時陪他閒聊五四三,也就是:專供他打發時間之用。
而那些「朋友」,她猜想是以替他免費工作來換取住宿之處,反正他一個人也住不了那麼多房間,光是正屋樓上樓下就夠他逛到腳痠了。
「你根本不需要我來照顧。」換言之,她大可以扔下他回餐廳工作了。
「胡說,我當然需要。」
「需要什麼?」龔以羚朝起居室另一頭質問過去。
在整棟宅子裡,迪卡斯最喜歡流連在這間半開放的起居室裡,一面是整排的百葉窗,另兩面則是落地窗,窗外有露臺,踏出去又是另一番景緻。
此刻迪卡斯就抱著吉他靠在窗邊的長榻上,任由金燦燦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沿著光的痕跡移過去,起居室中央是一臺黑亮的鋼琴,四周吊掛著高高低低的翠綠盆栽,在柔美的綠意中,飄揚著令人怦然心動的吉他絮語。
活潑的「愛莉歌莉雅」帶給人無限希望與動力,「輕擁慢舞」在清泉般的節奏間感到一絲絲哀愁,彷佛預知這將是場悲戀;在「戀戀茱莉葉」以及「永恆」之中,深情款款的旋律隱藏著滄桑與傷感,傾訴著男人註定流浪的愛情宿命。
「我需要……」光滑的下巴朝酒櫃那邊努過去。「那個。」
「別想!」龔以羚斷然回絕。「你現在不適宜喝酒!」
迪卡斯嘆著氣停下彈吉他的手。「小姐,我們墨西哥人喝酒就像-們中國人喝茶,也像法國人的紅酒文化,隨時隨地都要來一杯,不過絕不至於喝到爛醉或嗜酒如命,那種事只有美國人才會做。」
「我知道,我知道,」龔以羚不耐煩地揮著手。「你們墨西哥人真的超愛喝酒,一大早起床先來一杯,朋友見面第一件事也必定是先奉上一杯酒,就算地球要爆炸了,請先喝一杯再炸。而且碰到有人問:要不要來一杯?在答應之前如果不先問清楚『那一杯』究竟是什麼,保證一杯就坑死你!」
她很不以為然地翻翻白眼。「真是被你們打敗了,你們墨西哥人無論喝什麼烈酒醇酒都好像喝啤酒一樣大口大口的喝,還說像我們中國人喝茶,差多了告訴你,才不……咦?你怎麼知道我是中國人?」
繼續輕撥吉他弦,迪卡斯淡淡微笑。「-的姓根本不是日本人的姓。」
「哦!」被人當面抓到小辮子,龔以羚有點尷尬。「呃,總之,我知道你們墨西哥人愛喝酒,但有時候不行喝就是不行喝,ok?」
迪卡斯又嘆氣。「好吧!那點根菸給我總行吧?」
「煙?」龔以羚考慮一下,再起身到酒櫃的抽屜裡取出一包煙和打火機拿過去給他,他卻只顧叮叮咚咚撩出一串串音符,仰著無辜的臉對她綻開迷人的笑容,她不禁白眼一翻,拿出煙來替他點燃,再粗魯地塞進他嘴裡,然後回到原先的座位。
兩人大眼瞪小眼。
吉他持續演繹出宛如水晶般剔透欲碎的細膩情懷,縷縷煙霧後,深沉的瞳眸宛如兩潭紫汪汪的幽湖,專注地凝睇在龔以羚臉上,直至最後一顆音符消失,他慢條斯理地拿下香菸置在菸灰缸上。
「-討厭我,為什麼?」
下巴輕蔑地揚高,「因為你把女人當玩物!」龔以羚毫不諱言對他的厭惡。
迪卡斯點點頭,也不知道他是在表示他了解了,或是承認她的指控。徐徐低眸,他繼續彈奏另一首曲子,一顆顆晶亮的音符猶若少女的珠淚般滾落。
「除了我,-認識另一個這種男人?」
「沒錯。」
「他騙了-的感情?」
兩眼一瞪,「不關你的事!」龔以羚憤然道。
即使她打死不肯承認,自她的反應上來推測,他已經可以百分之九十九確定她必然是被某個混蛋男人欺騙過感情。
迪卡斯莞爾,音符倏忽一變,吉他開始發出狂野的聲音,強烈的節奏熱情如火,十六小節後,醇厚性感的歌聲亦輕快地加入,活力十足,魅力四射,令人不由自主地愈來愈振奮,忘卻了憤怒,也忘卻了煩惱。
一曲終了,龔以羚忍不住脫口而出衷心的讚美,「你唱得真的很棒!」
迪卡斯也覺得自己很棒,因為在她一無所覺的情況下,他成功的轉變了她的心情。
他勾起一抹邪魅的笑,「謝謝。」然後瞄了一下手錶,又戴上了墨鏡。
「為什麼?」龔以羚好奇地問。「你為什麼老是戴著墨鏡?」
迪卡斯聳聳肩。「因為在墨西哥人眼裡,紫色是不祥之色。」
「可是你的眼睛很漂亮啊!」龔以羚不覺又衝口而出。
迪卡斯笑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再次謝謝。」
在他曖昧的笑容下,龔以羚不禁赧然地別開眼。
「可……可是你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難不成你隨時都要戴著墨鏡?」
「大部分時候吧!」他輕輕撥動吉他弦,漫不經心地回道。「但有些時候不方便戴墨鏡,我就只好戴黑色隱形眼鏡。」
「還是不方便。」
迪卡斯漾起淺淺的笑。「習慣就好了。」
他的時間計算得很準,才剛戴上墨鏡幾分鐘,愛美達就推著餐車進起居室裡來了,而龔以羚一見餐車上的內容,便懊惱地大叫不已。
「愛美達,拜託-,不是告訴過-好幾次,迪卡斯暫時不能吃辣的嗎?」
除了愛喝酒之外,墨西哥人嗜吃辣椒的程度更是驚人,幾乎每一樣菜都要淋上辣椒製成的莎莎醬或莫萊醬,甚至有的菜餚本身就是紅通通的,或者乾脆把肉或吉士塞到辣椒裡-烤來吃,最簡單的方式就是隨便抓一把辣椒當芹菜啃,更可怕的是吃芒果甜橙也要蘸上一層紅紅的辣椒粉,連麥當勞的漢堡裡也要夾泡辣椒,總之,墨西哥人沒有辣椒就活不下去了。
愛美達看看餐車,再一臉無辜地問:「請問小姐說什麼?」
迪卡斯失聲大笑,龔以羚直翻白眼。
居然給她裝作聽不懂!
沒關係,她也有對應之策,默默的,她把完全不加辣椒的菜餚端到迪卡斯面前桌上,其它的……
「拿走!」
「等等,莎莎醬!」迪卡斯忙道。
「不準!」
「莫萊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