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說:鬥牛是唯一一種使藝術家處於死亡威脅之中的藝術。
這就是鬥牛的魅力,在於它是一種冒險的藝術,過程充滿了驚險血腥與美麗藝術,但也有人認為鬥牛是一種殘酷無情的屠殺,無論如何,鬥牛一進入場中便註定了死亡的命運,這是事實,但鬥牛士所面臨的死亡威脅亦是不可否認的,這便是鬥牛的真髓。
在鬥牛場上,鬥牛士與鬥牛都是死神最親密的朋友。
十月到翌年三月是墨西哥的鬥牛季節,在這段期間裡,每座鬥牛場每逢週日都會有一場鬥牛賽,每一場鬥牛賽通常有三位鬥牛士,他們必須殺死六條牛,前後約費時兩個鐘頭。
「shit!」
龔以羚瞪住「客滿」的牌子低咒半天,最後只好找著出口處,拿下背包,背靠著鬥牛場圍牆邊盤膝坐下等候。
一般而言,鬥牛賽的票並不是很難買,唯有知名鬥牛士的場次時常出現一票難求的情況,特別是在慶典前後,若不事先購票,只能委屈去看看肉腳鬥牛士的表演了。
「天哪!他們一定得這樣叫嗎?」
聽著場內頻頻傳出歡呼聲,或者噓聲倒喝采,甚至吃驚的尖叫,龔以羚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長了腳似的正在偷偷往上爬,場內每傳來一陣聲音──不管是歡呼或喝倒采,她的心就多往上爬幾步,腦海中同時浮現出過往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驚險鬥牛場面,還有前幾天看到某個鬥牛士死在鬥牛角下的新聞,她的心不由得又悄悄往上溜幾步。
「shit!shit!shit!為什麼我要在這裡受這種活罪!」
她不應該來這裡的,但是飯店那邊只上下打量她一眼,便拒絕讓她進去找人,可是不來這邊,她還能到哪裡去?
驀然一陣驚駭淒厲的尖叫,緊接著靜默數秒,然後是另一陣轟雷也似的歡呼、掌聲與讚歎,整個鬥牛場彷佛在震動,龔以羚一個驚嚇跳起來捂住嘴,以為自己的心已經從嘴裡跳出來了,沒想到它仍在胸腔內快速又猛烈的撞擊。
為什麼尖叫?
又為什麼歡呼?
究竟是為人?
或是為牛?
天哪!這種等待真不是人受的,她敢打賭,鬥牛士的老婆一定活不久,光是這種煎熬就足夠她死上一百次,在老公完蛋大吉之前,老婆早就嗚呼哀哉了!
真是該死,她怎麼忘了問維克多,迪卡斯的資歷到底如何?
倘若是鬥第一、四頭牛的資深鬥牛士,現在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她就馬上可以結束這種煎熬;但若是鬥第二、五頭牛的中度資歷鬥牛士,可能還得再候上二十分鐘左右,如果是資淺鬥牛士,那就還有得等的,他究竟是哪一種排名呢?
這個答案在五分鐘後出現。
「快,快溜,否則那女人又要追上來了!」
「真麻煩,每次都必須這樣逃,我寧願去面對公牛也不想去惹那個女人!」
「又不是我去惹她的,明明是她來惹我的呀!」
「我知道,可是……咦?」
「怎麼……上帝!」
兩個匆匆忙忙逃難的身影在龔以羚前方兩公尺處緊急煞車,望著雙臂抱胸,一副傲慢姿態的女人,兩張臉兩張表情。
一個詫異,一個慌亂。
龔以羚一見到迪卡斯出現,兩眼便忙著在他身上打量,只見他一手拎著鬥牛士的黑帽,另一手掛著鬥牛士的紅巾,那一身黑底鑲金的鬥牛士傳統服飾優雅又殘酷地在燦亮的陽光下閃閃生輝,更顯得他英姿挺拔、華麗耀眼──雖然與他臉上的驚慌神情不太搭軋。
身上沒有任何血跡,很好。
「總算讓我逮到你了!」
墨西哥城是西半球最古老的城市,保留了濃郁的民族文化色彩,但也是一座絢麗多姿的現代化城市。美麗的改革大街橫穿市區東西,是一條風景大道,也是一條歷史街;而縱貫南北的起義大道風格恰好相反,新建大廈林立,繁華異常,是一個標準的現代化商業區。
迪卡斯名下的五星級觀光飯店就位在起義大道上,三十二層樓高,想當然耳,住宿費肯定高到嚇死人,而迪卡斯如同以往一般佔用整層頂樓,免費。
「我想你最好和她好好談一談,最近這半個多月裡來,你不管做什麼都是心不在焉的,我可不想看見你被人從鬥牛場上抬出來。好,就這樣,兩個鐘頭後我再回來。」
里維拉說完便扔下他們離開,留下迪卡斯尷尬地咧著嘴,看不出是哭還是在笑,龔以羚慢條斯理地放下背包,再慢條斯理地回覆雙臂抱胸的傲慢姿態,慢條斯理地說了兩個字。
「孬種!」
迪卡斯瑟縮了下,滿頭大汗地想找個理由躲開。「我……我能不能先去換下衣服?還有隱形眼鏡,戴太久會不舒服的。」
龔以羚斜睨著他片刻。
「十分鐘。」
「十分鐘?」迪卡斯抗議地重複。
「五分鐘。」
「耶?怎麼……」迪卡斯錯愕地呆了呆,再見蒙上她臉的黑霧似乎愈來愈濃厚,趕緊掉頭就跑。「好好好,五分鐘就五分鐘!」
五分鐘夠想出一個最佳理由嗎?
整整五分鐘後,房門開啟,迪卡斯又是一身黑,臉上的表情是仍想不出好藉口的無措。
「要……要不要來一杯?」然後再一杯,又一杯……直到灌醉她為止。
「半杯都不要!」依然是雙臂抱胸的姿勢。
「那要不要……」
「什麼都不要!」龔以羚不耐煩地低吼。「我現在只想知道為什麼?」見他張嘴,又加了一句,「你不要給我裝不懂喔!」
迪卡斯闔上嘴,一副認命的態度垂眸望著地下,無語。
龔以羚翻了一下白眼,放下手,走到他面前。「或許當時不懂,但現在你我應該都搞清楚了,你喜歡我,所以你吻我,我喜歡你,所以我讓你吻,這明明是很簡單的事實,所以請問你,到底是什麼原因使你逃開這種狀況?」
他仍不看她。
她挑高眉,又-起眼。「啊!我懂了,或許你終究是那種人,跟我爸爸一樣的花花公子,不過你不玩墨西哥人,專門玩我們外國人,對不對?」
他迅速瞥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吞回去,依然望著地下。
龔以羚握拳按捺下想海扁他一頓的衝動。「喂!隨便什麼都好,回我一句啊!」
「……對不起……」話聲剛落,驀然身子一歪跌到電視前面,迪卡斯捂著陣陣發痛的下巴,又說了一次,「真的很對不起。」
差點又k出去另一拳,不過她的手已經很痛了,不想待會兒還要去看跌打醫生。
「你是說你承認玩弄我?」龔以羚怒吼。
迪卡斯依然垂眸不敢看她。「對……對不起。」
「對不起?」龔以羚眼裡的火花更熾,比國慶煙火更輝煌燦爛,「好,很好,一句對不起就算了,沒問題,算了就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放心,我絕不會自找死路,不過……」她連哼兩聲。「我現在就去墮落給你看!」
咦?墮落?什麼墮落?不是那個墮落吧?
「等等!」迪卡斯驚叫,連滾帶爬地追上龔以羚,後者已經開啟門要衝出去了。
「以羚,-……」
「放手!」
奮力一甩甩不掉他,她益發憤怒,馬上改用右腳使盡全身力道踢過去,踢得他縮手抱腿痛呼,隨即又跳著腳追上去,她剛按下電梯按鈕。
「以羚……」
「放開我!」
她又要踢他,他趕緊使出鬥牛場上的迴避姿勢輕輕一側身便躲開了,再一把抓住她揮出的拳頭,又一隻,然後用身體迫她貼上牆壁動彈不得。
不,她還有嘴可以咬。
「該死!」
他齜牙咧嘴地空出一手把她的腦袋自他的手臂上拔開,再用自己的嘴阻止那兩排兇器繼續逞兇,她奮力掙扎,但他比她高,比她壯,也比她有力氣,不過片刻工夫後,她認輸了,臣服在他粗魯狂野的熱吻下。
好半天后,他才放開她,埋首在她沁著淡淡花香的烏雲中。
「-真的想知道?」
「廢話!」她在他胸前咕噥。
「不後悔?」
「如果我就這樣什麼也不明白的走開,那才真的會讓我後悔!」
「即使事實很可怕?」
「再可怕的事實也不會有當我知道我媽媽只剩下半年生命時那麼可怕。」
「……好吧!」他深深嘆了口氣,一掌按下禁止電梯停在這層樓的按鈕,再緩緩抬起頭,上身略微往後仰,俯眸凝睇她。「看看我,以羚。」
「嗯?」龔以羚疑惑地仰起雙眼,繼而驚駭地倒抽了口寒氣。「你……」
他那雙美麗的紫眸不知何時竟然變成鮮紅色,妖豔詭異的鮮紅色,就好像……好像……妖怪!
徐徐退後一步,「還要看嗎?」他問。
龔以羚睜著眼,嚥了口唾-,遲疑地點點頭。
他又嘆了口氣,旋即,他的頭髮也開始變色,變成如雪般的純白,他的嘴裡突然冒出兩顆長牙,就好像吸血鬼的獠牙,他舉起雙手,修長的手指上彷佛戴上了十支利刃,閃著令人膽寒的瑩芒,比佛萊迪的利刃鋼爪更教人不寒而慄。
龔以羚砰然跌坐地上,容顏慘白。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和-在一起,」他低低呢喃。「我也不想生出另一個跟我一樣的妖怪,有我一個,夠了!」
瞪大著眼,視線始終盯在迪卡斯臉上,好半晌過後,龔以羚才張了張嘴,闔上,停了一下,再一次張嘴試圖說話,又闔上,眨了一下眼,吞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吐出,再張嘴,這一次她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了。
「你……你是一出生就……就是這樣嗎?」她結結巴巴地問,聲音沙啞低。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那雙鮮紅妖異的眼深深凝視她片刻。
「-不害怕嗎?不想馬上逃開我嗎?」
害怕,當然害怕,而且是害怕得不得了,害怕得她差點學老鼠一樣吱吱尖叫著逃開!
但是在她準備逃開的前一刻,眼角瞄見了棲息於他眼中的悲哀與無奈,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的驚懼與恐慌突然消失不見了,心寒不再,戰慄也退到一旁去休息,因為──
他的悲哀正在告訴她:他自己也不希望自己是這種模樣啊!
他的無奈也在告訴她:他好希望自己不是這種模樣!
不,他不是妖怪!
妖怪不會有這種悲哀,妖怪也不會這般無奈,妖怪更不會做他所做的那些事,就算他真的是妖怪,他也是個最最善良的好妖怪!
善良的妖怪沒什麼好怕的。
「不,」筆直回視他的雙眸坦誠平靜,龔以羚斷然否認,語氣堅定不再結巴。「我想知道我問的問題的答案。」
他又注視著她好一會兒,然後,鮮紅的眼逐漸恢復紫色,蒼白的發再回到烏亮的黑,獠牙不見,長如利刃般的指甲也悄悄縮回去,他緩緩蹲下去,見她沒有畏懼的反應,這才盤膝坐在她前面。
「在我八歲之前,我是現在這個樣子,可是在我八歲那年的某一天,我母親正要帶我去找父親,不知道為什麼,我家養的兩條大獒犬突然對著我大吼了起來,不管我母親如何制止-們,-們還是愈吼愈兇猛,最後竟然掙脫鐵鏈對著我咬過來,我只記得當時我好害怕,害怕得拚命叫拚命叫,等我回過神來之後,我就變成剛剛那副樣子了,而那兩條獒犬……」
他吸了口氣。
「也已經被我扭下腦袋開膛破肚,我母親則縮在角落裡連聲叫我妖怪,叫我不要傷害她,叫我趕快走開,還說如果她早知道我是這種妖怪,一開始就會先殺了我,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母親根本不是我母親,我父親也不是我父親。之後,因為害怕他們會殺我,我就慌慌張張的逃走了。」
「可……可是……」龔以羚疑惑地猛皺眉。「你的祖父祖母……」
猶豫一下,他遲疑地按住她的手,她並沒有驚恐的縮回去,而是抬起詢問的眼神望住他,他不由得心頭一陣激盪,猛然握緊她的柔荑,而她也立刻回握住他,他更是激動地垂下眼,不好意思讓她瞧見他眼中的水光。
「我逃了一天一夜,也不曉得自己在哪裡,只記得當我察覺自己又恢復原來的樣子時,突然聽到一聲爆炸巨響,連忙跑過去看,原來是一架失事飛機因迫降而爆炸,然後我聽到有人叫救命,原來還有人活著,於是趕緊一個個把他們拖出來,可惜活著的沒幾個……」
他輕輕喟嘆。「後來,前來搜救的人也把我當作飛機上的人一起帶走了,數天後,一對來自墨西哥的老先生和老夫人說我就是他們的孫兒,因為我有他們兒子的黑髮和媳婦的紫色眼睛,而且根據航空公司的紀錄,飛機上只有一個小孩,那就是他們的孫子……」
「慢著!」龔以羚突然喊停。「你不是墨西哥人?」
迪卡斯想了一下。「我應該是美國人。」
「美國人?不太像耶!而且……」龔以羚更覺疑惑。「你祖父母……呃,他們沒有孫兒的照片嗎?或者,飛機上的遺體應該會多一具吧?」
「這確實是巧合,我和他們的孫子真的有幾分相似,所以祖父母毫不懷疑。而飛機上的遺體不但沒有多,甚至還少了好幾具,包括那具小孩的屍體,因為他們迫降在山上,有一半的飛機殘骸和屍體散落在整個山頭,甚至山下都有,而那一帶的野獸特別多,所以……」
龔以羚一臉噁心的表情。「被吃了?」
迪卡斯頷首。「應該是。」
「真噁心,不過……」她突然垮下臉,可憐兮兮地瞅著他。「我還是會餓,為了等你,我連午餐都還沒吃呢,雖然現在時間不對,可是能不能先叫點東西來慰勞一下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