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並沒有考慮,她不敢考慮。
無論任何事,當-放了希望下去,即便只是一咪咪,失望時也會比完全下抱任何希望更慘痛百倍,這種經驗她豐富得很,隨手一掏滿滿都是,所以她根本不敢考慮,然而現實卻逼得她不得不往某一條路走下去。
一條千年前就註定要走的路。
「聽說下學期計算機課都排在下午喔!」同學a。
「那不就一星期有兩天下午有課-?」同學b。
「沒錯,如果上午也能排課就好了……」
好極了,她不能繼續在服飾店打工了!
豆芽沮喪地暗忖,開始絞盡腦汁思索:她還能打什麼工?
然後,上學期結束前一星期的週末夜,難得的,豆芽的四位「僱主」竟然都在家,她們在討論另一件現實問題。
「下學期我要搬到羅倫佐區,」僱主a。「上課比較方便。」
「我父親調職到羅馬來,公司在泰斯塔奇歐區提供一棟住宅給他,所以下學期我也要搬走了。」僱主b。「事實上,我妹妹後天就會先過來熟悉一下環境。」
「那我的房間讓給-妹妹住,」僱主c。「我要搬去和男朋友同居。」
「既然-們都要搬出去了,那我也要另外找地方住。」僱主d。
意思就是說,她們不提供免費住處了。
現在,她連住處也沒了!
豆芽不禁苦笑不已,還真讓沙利葉那張烏鴉嘴給說中了,就算路希真的要整她,她的狀況也不會比現在更悽慘。
看來,「利用」路希可能是唯一可走的路了!
「-需要計算機是嗎?那先到我的辦公室看看,看-喜歡哪一種的,我就買哪一種的給。」
疾轉方向盤,路希快速地說著,神情興奮莫名,抑止不住狂喜的心;而乘客座上的豆芽則好奇地東張西望,這邊摸摸、那邊探探,這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跑車,不同於上回的轎車,這輛跑車還真是拉風。
「這車……很貴吧?」
「不貴、不貴,合美金二十五萬而已。」
屏息三秒,繼續呼吸。「你到底有多富有?」
「我也不知道,從來沒有計算過。」
「……如果我要你把所有的財產全部移轉到我名下……」豆芽試探地說。
「可以啊!」路希毫不考慮的應允了。
「你白痴啊你!」豆芽不禁脫口大罵。「哪有人這麼爽快就答應把財產全送給別人的,起碼要猶豫一下啊!」
「……好,我猶豫好了,可以啊!」
「你……」豆芽哭笑不得地瞪住那張美麗的側臉。「算了,你住在哪裡?」
「撒拉瑞亞大道。」
「貴族區。」豆芽低喃。
「那裡到-們學校很方便,我可以每天接送-上下課。」路希體貼地提議。
「不用。」
「那-午餐一定要吃。」
「你是老母雞嗎?」
「不是-午餐一定要吃!」
「……」她就偏不吃,看他能怎樣!
之後,他們來到路希的「辦公室」裡,豆芽錯愕地愣了半天。「這是你的……辦公室?」
「對。」
「請問你在辦什麼公?」如果這樣他還能辦得了公,她也能跳芭蕾舞了。
「我不懂辦公,公事都交給羅弗寇和沙利葉去辦。」路希很老實地坦誠他的無能。
「你大學到底都念了些什麼?吃喝玩樂?」語氣充滿了嘲諷。
「東方語言。」
豆芽怔了一下,疾轉回身,表情錯愕。「東方語言?」
路希笑吟吟地把鑰匙扔在矮几上。「主修中文。」
豆芽更驚訝了。「你會說中文?」
「不是很標準,不過,大致上都還聽得懂,」他走向吧檯,「所以我感到有點奇怪……」開啟冰箱取出果汁,「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豆芽應該是一種蔬菜的名字吧?」
「你沒記錯,孤兒院裡每個人都是用蔬菜的名字來命名。」
豆芽好奇地摸摸大型電動遊樂機,再經過彈子檯、電動機車臺,往上看,居然還有籃球框,一整面玻璃帷幕,一整面電視牆,浴室、更衣室是霧面玻璃隔間,足夠睡上三個人的巨大彈簧床,六臺計算機,吧檯……
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半件辦公用品,連辦公桌都沒有。
「-們院長一定很愛吃蔬菜。」路希遞給她一杯果汁。
「也許吧!」豆芽一口氣喝乾,再把空杯子還給他。「既然你不辦公,來公司幹嘛?」
「簽名。」
豆芽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注視他片刻,然後搖搖頭。「佩服!」
「挑吧!」路希一一開啟每一臺計算機。「-喜歡哪一種?」
豆芽看了半天。
「其實我對計算機並不瞭解……」
「-要做什麼?」
「繪圖。」
「我知道了,我會幫-訂一臺最適宜繪圖的計算機。」路希爽快的說:「現在,要不要到我家看看?」
豆芽猶豫一下。「好,不過先說好,學期結束我才會搬家。」
但是一到達路希位於撒拉瑞亞大道的家,她後侮了,杵在他家前面,打死不肯進去。
「為什麼不進去?」
「這就是你家?」
「對。」
「不對!」
「呃?」
「這不叫『家』,這叫城堡!l
「城堡有圍牆,這裡沒有圍牆啊!」
「沒有圍牆的城堡!」
「哪裡是城堡,這明明是凡維持爾設計的別墅,怎麼會是……啊~~-……不喜歡?」
「這不適合我。」
「哦……那-喜歡什麼樣的屋宅?」
「溫馨的『小房子』。」
「我懂了,我會另外找一棟『小一點的房子』,如果來不及裝潢,我們就暫時先住辦公室好了。」
「很抱歉,那也不叫辦公室。」
「那叫什麼?」
「遊樂場。」
豆芽的行李差不多都打包好了,僅剩下一些零碎的小東西,只要隨便找個箱子扔進去就行了。可是……
為什麼她總覺得少了什麼東西呢?
不過,她認為不會是什麼重要物品,事實上,她根本沒什麼重要物品,所以也沒有刻意去想到底是少了什麼東西。直到這天晚上十點多,她和路希約好翌日搬家的時間,剛放下電話準備去睡覺,電話又響起來了。
「pronto……是-,什麼事……咦?為什麼?可是我要睡覺了,明天要搬家了耶……好嘛、好嘛!-說哪裡……」
三十分鐘後,豆芽來到南羅馬的阿文提內高階住宅區,其中一棟宅邸正在舉行生日晚宴,她猜想過生日的主人一定是年輕人,因為客人大多數是年輕人,而且晚宴已經結束了,年輕人們正在跳舞。
但是,那個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之姿在等候她的卻是一個倨傲的中年人,而中年人身邊則圍立著幾個年輕人,其中兩個正是把她招來的僱主b--蓮達和她妹妹麗達。
「耶!那個不是我的嗎?」豆芽驚訝地指住麗達身上那套綠寶首飾。「-偷我的?」
「我不是偷!」麗達漲紅臉大叫。「我……我只是借用一下嘛!」
「沒有經過我的同意?」
「-……-不在啊!」
「所以-就可以隨便進我的房間,隨便拿我的東西?」豆芽氣憤地大叫。「我的房門有上鎖耶!」
「姊姊有鑰匙!」
「咦?」沒想到妹妹會把事情推到她身上來,蓮達嚇了一大跳。「這……我原本就有所有房間的鑰匙,因為租約是我籤的嘛!」
「那-也不能……」
「別再說這個了,這個不重要,」為免她再追究下去,蓮達連忙轉移問題。
「重要的是-那套首飾,究竟是打哪兒來的?」
「首飾?」豆芽狐疑地看看麗達,再望向神情嚴肅得有點可怕的中年人。「人家借我的。」
「借?」蓮達嘲諷地哈了一聲。「誰會借給-那麼貴重的首飾?」
「貴重?」豆芽蹙眉。「不會吧?那又不是真的綠寶……」
「是真的!」中年人終於開口了。「而且是從我手裡賣出去的,-知道價值多少嗎?告訴-,那綠寶石總重232克拉,價值……」
「不必說了!」如果是真的,對她而言那必然是天價,她聽都不想聽。「不管是真是假,那都是人家借我的,不可以嗎?」她早該想到了,既然那傢伙那麼富有,當然不可能買仿製品。
「-……」中年人輕蔑的眼神在她身上繞了一圈。「會有那種朋友嗎?」
原來如此,他們以為這是偷來的贓貨嗎?
「-們誰有手機借我一下?」豆芽咬牙切齒地問:「我通知那個人來,你們去問他吧!」如果他會來的話。
中年人一聲不吭把手機遞給豆芽,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路希的手機號碼。
「喂,路希……你這個混蛋!」她說的是中文,因為不想讓人家知道她說什麼,但由於她已經十幾年沒講中文,所以說的有點怪腔怪調,有的豐還發錯音,聽起來很可笑。「你是庫意的是不是?」
見大家都瞪著她,她下意識背過身去。
「機然買那麼貴衝的首飾,你想賤害我嗎……聽不同?你不是說你聽得同中文……我說的粉區塊?你才區塊!混蛋!現菜你給我聽著,如狗你是庫意要賤害我,那你可以該使丟笑了,因為人家想誤賴我是小頭,說不停等一下就要罷我差到警察及去。如狗不是的話,你就馬上給我困過來!」
喘了幾口氣後,她才繼續報出她所在的住址,而後關機,把手機還給中年人。
「他立刻過來。」她說,再小小聲補充,「也許。」
然後,她發現有更多人圍過來看熱鬧,知道內情的人忙著向不知情的人解釋,於是愈來愈多輕蔑的視線投注在她身上,蓮達趕緊把麗達身上的首飾拿下來交給中年人,中年人理所當然的接收下來。
沒有人相信豆芽的話。
半個鐘頭後就會知道路希是不是故意陷害她的了,豆芽暗忖,這將會是史上最漫長的半個小時。
十分鐘夠了。
十分鐘後,屋外車道上猝然傳來一聲又長又尖銳的緊急煞車聲,緊隨著一陣急促的跑步聲,十秒鐘後,一位美麗又高雅的男人即出現在眾人眼前,彷佛熾熱的光源般為這黯夜帶來一片亮麗的光芒,眾人的視線立刻轉移到他身上,驚歎聲此起彼落,原先生硬的氣氛也自然而然被融化了。
「你……」
「等等,請先讓我搞清楚……」站定在豆芽面前,路希直喘氣,他說的中文比豆芽正確多了。「-剛剛是說我要陷害-,然後人家說-是小偷,要把-抓到警察局去,對嗎?」
「對!」豆芽忿忿的點頭。「沒錯!」雖然很高興他這麼快就趕來了,但被誣賴的感覺還是很不爽,令人情不自禁回憶起孤兒院時期的童年往事,有夠悲慘!
「可是……」路希苦笑。「我還是不懂啊!」
「那個……」豆芽指指中年人手上的綠寶首飾。「他們人為是我頭來的,明明是你接我的!」
「認為,偷,借。」路希喃喃糾正她的發音,「我想-還是說義大利語比較好。」然後徐緩地轉註中年人。
中年人一臉不敢置信的錯愕表情,還有一點惶恐。「菲爾斯先生,我……我沒有想到……」沒有想到那個一身破舊的醜女孩,竟然會認識這位連他也高攀不起的人物。
「那是我買來送我妻子的,你有什麼疑問嗎?」路希淡淡地說。
「妻子?!」中年人驚喘,臉發綠,比他手上的綠寶首飾更綠。「她……她是菲爾斯夫人?!」這太過分了吧?
「她是我的妻子。」路希探臂親暱地環住豆芽,卻被她氣憤難消地推開,他那張美麗的臉也跟著垮下去。「我想我再也不會到你店裡買首飾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菲爾斯先生……夫人,我……我……」中年人不知所措地——道,旋即想到最重要的事,連忙誠惶誠恐地把綠寶首飾還給路希。「實在很抱歉,我……我……我沒有話說,但我是真的很抱歉,真的!」
路希不再理會他,兀自把一張討好的笑臉湊到豆芽面前,「這個……」他想把首飾再還給豆芽。「-的。」
但豆芽不肯要,兩手都藏到身後去。「我不要!」而且轉身就走。「我要回去睡覺了!」
路希忙追上去。「我送-!」
不一會兒,車聲又起,那對美醜極端相異的夫妻離去了,眾人卻仍呆立原地,張張臉都是一副備感困惑的神情。
他們究竟是怎麼湊在一起的?
翌日,豆芽在客廳等候路希,她那幾位僱主以前所未有的熱絡態度圍繞在她身邊,各個都熱情得好像她們是幾百年的老朋友似的,所圖何事在她們貪婪的眼裡寫得明明白白的。
「就這樣分開,我們一定會好想念-的!」
聽她唱歌!
「是啊、是啊!有空就找時間聚聚吧!」
可惜她很忙,沒空!
「或者,請我們到-家玩?」
自己去玩手指頭吧!
「喏,先把我們的手機號碼記下來。」
「」34567……記好了!
「無論如何,-一定要和我們聯絡啊!」
慢慢等著吧!
同居四個月,在她們眼裡她一直是隻醜陋的小老鼠,總是以不屑的態度冷淡以對,在這分離前一刻,她們竟敢要她相信她們有多情深意重!
下輩子吧!
半個鐘頭就好像半年那麼久,好不容易,路希來了,豆芽趕緊開門迎接大駕,恨不得早點離開那四……不,五個勢利鬼。
「咦?你怎麼也來了?」豆芽納悶地問,再望向畏畏縮縮躲在沙利葉身後的小老鼠。「他又是怎麼了?」
「他說昨晚-很生氣,怕-今天又說不肯搬去他那裡了。」沙利葉笑得很樂。
豆芽聳聳肩。「如果不搬去他那裡,我就沒地方住了。」
路希一聽,立刻眉開眼笑地跳出來。「我幫-搬行李!」
豆芽的行李並不多,連一輛旅行車都裝不滿,不過十五分鐘後,他們已上車駛往目的地了。
「咦?怎麼走這條路,不是應該走諾曼塔納路嗎?」
路希與沙利葉相覷一眼,目光閃爍。「呃,那邊尚未裝潢好,如果-不想住撒拉瑞亞大道的別墅,那就只好先住辦公室。」
對於這種回答,豆芽毫不起疑。
夜裡,因為路希的辦公室裡只有一張大床,這麼冷的天氣,豆芽也不想睡地上,迫不得已只好跟他睡在一起。
「你不準亂來喔!」她千囑咐、萬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