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她從袖子裡掏出一片手帕,擦了擦眼睛,對我們笑道:「你們都坐吧,我只顧著說話,都忘了讓你們落座了。阿秀,你去拿幾個坐墊過來。」
阿秀依言去拿了幾個蒲團過來,我們都盤膝坐下,團團圍定了塵師太。
了塵師太道:「你們既然是麻衣陳家之人,那確實不是外人,之前的題目其實不出也可以,都怪小奇沒有說明白,平白耽誤了這麼長時間。」
孫嘉奇嘟囔道:「是你不讓我說的,我還沒說完,你就打斷我的話,現在又來怪我……」
了塵師太微微一笑,看了我一眼,道:「你剛才在外面答題,我多多少少都聽到了,確實是才思敏捷,聰明伶俐。現在見到你人,更覺有不凡之氣,嗯,長得也挺標緻的。你是不是還沒有結婚?」
我微微有些不自在地說:「還沒有,我現在還在唸大學。」
「哦,那就好。」了塵師太笑容滿面,說罷還看了一眼阿秀,阿秀立即滿面通紅地低下了頭。
我隱隱感覺有些大事不好,想要出言解釋,但是了塵師太沒有明確地說出什麼話來,我即便是想解釋,也無從說起。真說出來,反倒好像自作多情一般。
於是,我只好假裝不明其意,渾渾噩噩而已。
孫嘉奇卻道:「師父,我從未聽你說過和麻衣陳家有舊,你和陳老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了塵師太愣了一下,然後道:「這……」說了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孫嘉奇窮追不捨道:「師父,你是不是因為陳老先生才出家的?」
了塵師太瞬間面紅耳赤,我微笑不語,老爸卻是悚然一驚,看看一臉窘態的了塵師太,再看看滿臉八卦的孫嘉奇,然後道:「孫兄弟不要胡說。」
孫嘉奇辯解道:「我哪有胡說?這是合理猜測,不信你問我師父!」
了塵師太長嘆一聲,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況且這也沒什麼可隱瞞的,既然都已經過去了四十六年,故人已亡,我也是七十一歲的老人了,那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呢?這段前塵往事,埋在我心中太久太久了,不要說嘉奇你不知道了,連你父親都不知道,阿秀當然也不知道。當年我突然出家,家人都不明所以,以為我遭了什麼重大變故,追查、追問了許久,我始終不說出來,家人也只好作罷,這四十多年間,我伴著青燈古佛,日日清修苦禪,思量著要把那人那事給忘去,但卻始終忘不了。可能是我禪心不夠,也可能是我執念太重,總之,此事將我折磨的生不如死,如果不是二十多年前收了嘉奇做徒弟,十幾年前又收養了阿秀,這些年,我還真不知道如何度過。」
說到這裡,了塵師太頓了一頓。
「到底是怎麼回事?」孫嘉奇忍不住問道。
了塵師太道:「一切還要從四十七年前說起。那時候的我還是個二十三歲的少女,我師從伏牛派,學了一身高明的武藝,師父見我已經到了可以出師的地步,就讓我下山四處闖蕩,去歷練一番。當時,我心性極高,為人又驕傲,自然是欣然下山。下山之後,在江湖上走了一些時日,也打過幾次硬仗,除掉了幾個為非作歹的惡賊,因此也小有名聲。那時候的我便飄飄然不知所以了,自以為天下間除了我師父以外,我的武功就是天下第一了。呵呵,現在想起來真是可笑。」
「伏牛派?」我心中隱隱一動,田老大抓阿秀不就是因為伏牛派嗎?
只聽了塵師太繼續說道:「有一日,我遊玩到黃河岸邊,遇到了一個算命先生,他穿著非常樸素,我到現在還記得,他那一身衣服是土灰色的長袍,年代像是很久了,那時候還是一九五三年,人們的生活都不富裕,但是僅從衣服上看,他還是十分不起眼。可是衣服雖然不起眼,卻掩蓋不住他臉上英氣逼人,目中光彩熠熠,我當時一看就知道他會武功,因為他走路的姿勢和氣度都和常人不一樣。他還執著一根旗杆,上面寫著‘神算陳’,一邊走,一邊像模像樣的吆喝,‘神算陳起算了,相面相手相骨頭,測字測人測吉凶,祖宗嫡傳神相,不準不要錢哦’,呵呵,他當時叫的真庸俗,真像個走江湖的算命先生,一般人都會被他騙過去。」
師太說到這裡,看了我們一眼,對我笑道:「他就是你的爺爺了,當年還只有二十五歲,樣貌和你現在一樣英俊。」
我的臉有些發熱,了塵師太卻續道:「當然,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他就是麻衣陳家年輕一代中最傑出的人才陳漢生,我也把他當成是一個走江湖賣藝的人,我看見他旗杆上寫著‘神算’兩字,心中自然是大大的不服。因為我們伏牛派也十分精通異數相術,尤其是我師父,占卜測字起卦相面,都精準無比,但我師父也不敢自稱神算。所以,當時我就對著他冷笑不止,他看見了也不氣惱,對著我微微一笑,又繼續吆喝了。」
「我當時才二十三歲的年級,正是女孩兒年華正盛,容貌最好的時候,而且我本就是個容貌出眾之人,連江湖送我的外號都是‘凌波仙子’木菲清,走江湖之際,因我相貌而對我示好的人不計其數,就算是不對我示好,一般人見了我,還是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唯獨遇到陳漢生,一個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見到我居然面不改色,目不斜視,就像看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人一樣,不知怎麼的,當時我心中就十分不快,再一想他打著‘神算’的旗號,我就上前攔住他的去路,嘲諷道:‘就憑你,也敢稱神算?你是不是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啊?’」
說到這裡,了塵師太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似乎是又回到四十七年前黃河岸邊的那個情境中去了。
我心中暗想:原來美女都是一樣的心態,男人看她了,她覺得那個男的不正經,是垂涎她的美色,男人不看她了,她又覺得這個男人不正常,不尊重她。真是奇怪的動物!
想著,我看了一眼阿秀,阿秀本來正聽了塵師太講故事,兩眼盯著了塵師太,聽得入迷,我看她,她卻似有心靈感應一樣,也扭過頭來,我們雙目正對,我裂開嘴無聲地笑笑,阿秀頓時嬌羞地撤走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