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道:「當然可以。貧道宗門天理,卻至今未能參透什麼是天理,若依著你來看,何為天理?」
我略一沉吟,道:「天理為金,順而有變;天理為木,曲中求直;天理為水,浩浩無形;天理為火,灼灼無情;天理為土,厚德載萬物,離之而不生!」
「好!」
太虛讚了一聲,道:「依你來看,我與天理,相差有多少?」
我笑道:「你與天理南轅北轍,已經毫不相干了!」
太虛道:「怎講?」
我道:「你雖曰順應天道,卻不知因時而變;雖曰委曲求全,卻無直心真意;雖曰修行浩浩,卻不掩聲色;雖曰功力灼灼,卻妄存私慾!除此之外,更無厚德於世,正道視你為邪,同類視你為異!雖然虛活一百零六歲,卻似樹大而中空!此情此狀,也敢妄言天理?」
太虛的眼皮霍的一跳,道:「好一張利口!我修行九十六年,參玄悟道,小有所成,已練成瑩目奇術,距離天眼只不過半步之遙,依你看來,竟不值一哂,真是可笑!」
我「哈哈」一笑,道:「行百里者半九十!你的半步之遙,今生再難跨過去!說什麼參玄悟道,小有所成,你知道什麼是法?什麼是道?」
道家之論道,與佛門之辯機鋒如出一轍,論者只要能讓對手順著自己的意思想,就已經算是贏了一半。
此時此刻,我便開始反客為主,讓太虛跟著我的思路走。
太虛聽我問的題目太大,略想了想,才說:「法者,養修德辨惑之機,明身中之造化,得靜裡之功夫,如我這般,倒取橫拈,莫非妙用!道者,乃驅邪、愈疾、達帝、嘯命風雷、斡旋造化者也!」
我早胸有成竹,聽太虛這麼回答,便冷笑道:「你說的是小法、小道!道無德不足為道,法非誠不足言法!所以說,德者道之符,誠者法之本!正己誠意,神氣沖和,則道即法,法即道也!」
太虛被我說的臉色一變,嘴唇囁嚅,正欲辯解,我又搶說道:「你已經入了偏門,鑽進牛角,見不得月明,出不得牢籠,瑩目已經是你的最高成就!現在的你就好比處在山頂,無論往左往右,往前往後,都要走下坡路!」
「放屁!」
張壬大喝一聲,道:「呈口舌之利,跟娘兒們有什麼分別!有種,你我功法上見真章!」
我冷冷道:「陰陽子尚且不是我的對手,你自忖比他高明嗎?」
張壬一愣,空空和尚卻介面道:「慢來!我天理老祖不願與小輩鬥口,老衲來問你,小我大,還是眾生大?」
我道:「當然是眾生大!」
空空道:「陳家是小我還是眾生?」
我道:「於我則眾生,於眾生則小我!」
空空道:「小我之家,死守天書,天理宗以造福眾生為念,卻受你阻,你之心可謂正?你之意可謂誠?」
我仰天大笑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先正心誠意修己,由窮而達,由達而濟天下!你天理宗現今之處境,是窮還是達?」
空空和尚登時怔住,我騰地站起身來,指著他,厲聲道:「你號稱空空,卻四大不空,身在沙門,卻心繫逆道!你上有愧於天,下獲疚於己!你面有終了之相,身如枯燈將盡,又有何面目與我坐而論道!」
空空的臉色登時煞白一片,我接著說道:「你昔年雖是天理餘孽,但多年來浸淫佛法,已經得有所悟,本可修成正果,沒想到到老卻又昏聵!天理老妖一席話,你便自失,陷入了旁門,墮入了魔道!什麼大樹、小樹,天理老妖一派胡言!無論大樹,小樹,都需立根土中,無所求,無所欲,平常心,平常人,順自然而清靜,則根固而枝榮!若靜極思異動,難逃敗死之結果!豈不聞‘樹挪死’的俗語嗎!咹?」
空空的臉急速的抽搐起來,本來煞白一片,此時卻突然泛起了紅光。
我冷眼旁觀,已知他有悔意,口氣便轉而淡然,嘆息一聲,道:「名於你又何益?利於你有何益?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空空和尚,你修行幾十年,難道連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了嗎?」
空空和尚張大了嘴,哆嗦著,沒說出一句話,眼角卻猛然迸出兩行濁淚。
太虛見狀,吃了一驚,忙道:「空空,不要被他的話迷了本心!天理乃是大道!我輩即是天理!」
空空和尚緩緩站起身來,朝著太虛笑了笑,又搖了搖頭,道:「我不是天理,更不是大道,我只是堂頭老和尚,生也空空,死也空空……」
這一刻,空空和尚的臉上竟似呈現出一抹虔誠而又聖潔的光芒!
我不由得肅然起敬,雙手合十,躬身讚道:「恭喜大和尚,您頓悟了!晚輩為您為您獻誦——至道在心,即心是道。六根內外,一般風光。內外轉移,終有老死,元和默運,可得長生……無上尊者!」
「阿彌陀佛!」
空空朝我躬身一揖,然後翻然盤膝扣手在地,兩眼微閉,口中含笑,頭頂生輝,面如蓮花,剎那間,竟已杳然而去,坐化圓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