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曾出世;太陽為我照上了十五個年頭,我只是個孩子,認不識半點愁;
忽然有一天--我又愛又恨那一天--
我心坎裡癢齊齊的有些不連牽,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上當,有人說是受傷--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曾出世,戀愛他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徐志摩)
依舊沒有回信地址和寄信人,但內容卻變成近代詩,同樣寄來整整兩個月,一日也不曾間斷。
然而這時候宋語白仍然不是很在意,只以為這種看來毫無意義的「遊戲」不可能持續多久,小女生就是喜歡搞這些神神秘秘的小手段,等她「玩」膩了自然會結束。
可是,它不但沒有結束,而且到了第五個月,信的內容又變了。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生與死
而定,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無法抵擋這股想念,卻還得故意裝作絲毫沒有把你放在心裡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明明無法抵擋這股想念,卻還得故意裝作絲毫沒有把你放在心裡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對愛你的人,掘了一條無法跨越的溝渠(泰戈爾)
連外國人的詩作都用上來了,於是,他不禁有點眩惑了。
對方究竟是誰?
只為了傳達那份難以說出口的思慕之情,卻不想讓他知道她究竟是誰,這麼做到底有何意義?
或者,不可能是為了要和他分享文學藝術之美吧?
默默回到二樓的住處,放下袋子,坐到書桌前,手裡拿著信,他依然思考著這個問題。
其實對他來說,女孩子倒追他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從同學、同事到學生,各種各樣的追求手段千奇百怪、無所不見,他幾乎可以寫本書來記錄他所碰過的各種追求伎倆。
但,他沒有碰過這種的。
給他的情書通常都是當面交給他的,不然就是夾在課本作業簿裡,絕不可能下讓他知道是誰給他的情書,更不可能每天一封信持續如此之久,這種年齡的女孩子沒有這麼大的耐性,除非是……
辦公室裡的女老師?
如果是的話,為何不讓他知道是誰?
一般來講,學校舉行懇親會的次數多由各校自行決定,在r高,上下學期各有一次,上學期的新生懇親會龔媽媽並沒有來,因為她信任自己的女兒不需要她多操心。
但下學期,毫無緣由的,龔媽媽堅持非到r高參加懇親會不可。
其實這也沒什麼,說不定龔媽媽只是想確定一下,大女兒有沒有再像國中時什那樣欺負同校男同學?
可是……
滿心羞愧的,嫣然硬把龔媽媽從教室裡拖出來,尷尬到差點當場和媽媽翻臉。
「媽,到底是怎樣嘛?所有的家長都認為宋老師是個認真盡責的好老師,學生們也都很喜歡他,偏偏-拿他當殺人犯一樣質問,不管老師回答什麼-都不滿意,還破口大罵老師是仗著那張小白臉來學校混日子,-不覺得自己好象那種超低階的菜市場潑婦嗎?」
龔媽媽面無表情的哼了哼。「我是在夜市賣滷味,不是在菜市場賣菜。」
嫣然比她更沒有表情。「請別顧左右而言他,媽媽。」
龔媽媽撇了一下嘴角。「我不喜歡他。」
「為什麼?」
「他太受女孩子歡迎。」
她也很受男孩子歡迎啊,難道說她也是到學校來混日子的,也應該被人討厭?
「那也不能怪他呀!」嫣然哭笑不得。「是啦,確實是有很多女學生,甚至女老師喜歡他,但他向來都非常潔身自愛的與女老師與女學生保持適當距離,從不會無故招惹來什麼閒言閒語,不然學校老早請他回家去面壁思過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他有沒有偷偷在搞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愈說愈離譜了!
「竟然說這種話,媽,拜託-講理一點好不好?」
「我就是在跟-講理,要-小心一點,不然哪天被他騙……」
「夠了!」嫣然的衝動脾氣又爆發了。「既然媽這麼不放心,那我乾脆休學陪媽到夜市去賣滷味好了,這樣媽可以滿意了吧?」
知女莫若母,別說她只是一時衝動說說賭氣話,如果龔媽媽真不肯讓步,以嫣然那種無藥可救的拗脾氣,保證她會不顧後果一口氣給-衝動到底,最後懊悔的只有龔媽媽。
所以,龔媽媽不得不退讓了。「算了,只要-記得考上好大學才是-現階段最重要的責任,其它我也不管了!」
「是是是,我保證一定會考上推甄,行了吧?」
這件事好象就這麼結束了,一年後,嫣然才知道這只是個預兆而已。
「……這些通知單拿去發給同學們,讓他們拿給父母看過之後再把回條交回來,記得這星期內要收齊。」
「是,老師。」
「好,沒事了,-回教室去吧!」
捧著一疊通知單,嫣然走開兩步,躊躇一下,又轉回來。
「老師。」
「嗯?還有什麼問題嗎?」宋語白漫不經心地問,手裡忙著改小考考卷。
「我……」又遲疑一下。「呃,我想跟老師道歉,上個星期六的懇親會,我媽媽她……」
不待她說完,宋語白便側過臉來打斷她的道歉,「不用在意,龔嫣然,做父母的擔心子女在校情況,這是很正常的,身為導師,我反倒替-高興,因為-媽媽確實很關心。」唇綻淺笑,他溫和地反過來安慰她。
「再說-也應該很清楚,-媽媽本就是個很有氣質、很有教養的女人,話說得再難聽也不會難聽到哪裡去,所以,不用放在心上,老師真的不在意。」
挑了挑眉,嫣然勾起嘴角嘿嘿笑了兩下,再神秘兮兮地俯下腦袋咬他的耳朵。
「告訴老師一個秘密,別看我媽是在夜市賣滷味的,其實當年她還是臺大文學系的高材生喔,因為懷孕跟我老爸私奔,生產前一個月才不得不休學的。」
「真的?」宋語白扶了一下眼鏡,有點吃驚,又不是很吃驚。「難怪。」
嫣然猛點頭。「我家裡還有好多好多那種詩詞古典文學作品什麼的,我看了就頭痛,連去翻翻的力氣都沒有,但那可是我媽的寶貝,連在清洗豬腸、豬肚的時候,她都要念兩首詩啊詞的讓人家腦筋打結,沒當場吐給她看已經很給她面子了!」
宋語白不禁莞爾。「-不喜歡?」
嫣然聳聳肩。「無所謂喜不喜歡啦,只是很討厭媽媽老是逼我看,說要我培養點氣質什麼的,哼!我就不信氣質是那種詩詞堆砌起來的,如果她不逼我,或許我還會想去翻翻看也說不定,她愈逼我愈不想碰,沒氣質就沒氣質,生命中最重要的又不是氣質,只要我站得比誰都正,沒有氣質又如何?」
頓了頓,她反問:「老師,你呢?大家都覺得你應該是念文學系的說,沒想到你竟然是念數學系的。」
「我的興趣的確是文學,但是……」宋語白輕嘆。「我更是個現實的人,念文學的出路不像數學系那麼廣泛,所以我只好屈就於現實了。」
嫣然深深注視他片刻。
「我懂,就像我媽媽,為了現實,她也不得不揹著滿身風雅的氣質在夜市裡賣滷味。」她慢條靳理的說。「這總比那些只會唱高調說不屑讓世俗玷汙了他的清高,罵說人家叫他低下身段去找工作養活自己、養活家人是侮辱他的人格,最後老婆、兒女都要陪他一起活活餓死,比起那種人,我覺得能夠努力真實的活下去的人才是最了不起的!」
驚訝的目光定定的落在嫣然臉上,宋語白好半晌後才說得出話來。
「-……比我所認為的更成熟呢!」
「這才是我,先天個性加上後天環境造就成這樣的我。」嫣然俏皮的眨眨眼。「所以說,老師,千萬不要用年齡來判定一個人的深淺,因為每個人的個性和生長環境都是不同的。」
深邃的眸子驀然掠過一絲異樣的情緒,宋語白慢條斯理的點了一下頭。
「的確。」
見他表情有點怪異,嫣然螓首微傾,輕輕問:「老師,你生氣了嗎?」
生氣?誰?
宋語白一怔,急忙否認,「沒有,當然沒有!我只是在想……想……」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剛剛在想什麼……不對,剛剛他根本沒在想什麼呀!「呃,我是說,上學期-是副班長,這學期又是班長,是不是耽誤了-唸書的時間,所以-媽媽才會誤會……」
「沒那種事,老師,沒那種事!」嫣然忙道。「從小學開始,我不是這個長就是那個長,早就習慣了,不給我長一下,我還會覺得奇怪呢!」
聽她說得有趣,宋語白不由哂然。「那就好,不過本校也有規定,幹部要輪流做,不能把為同學服務的工作都推給某些人,這樣是不公平的。」
嫣然聳聳肩。「那下次我來做衛生股長好了,保證衛生競賽本班都得第一!」
「-很能幹。」宋語白言自由衷地讚道。
嫣然又聳肩。「單親家庭的孩子都這樣吧!」
「那也不一定,蕭紹娟也是在單親家庭里長大的,卻跟-恰好相反,每件事都要依賴別人……」宋語白頓了一下。「說到這,如果-有時間的話,能不能幫老師去開導她一下,她的成績愈來愈差了,我擔心她是不是跟不上進度……」
「沒問題,老師,包在我身上,」嫣然猛拍胸脯,很阿沙力的接下這個任務。「我會找時間跟她好好談談,我在猜想可能是她家裡的問題吧!」
「那就拜託-了。」
以最輕快的腳步離開辦公室,嫣然不自覺地揚起滿臉洋洋得意的笑。
憑良心說,雖然她很習慣做那個長這個長的,但其實她已經做得很煩了,原本還打算上了高中之後,若再彼人抓出來做幹部,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推掉。
不過現在,她倒是做得很開心,因為只要她是幹部,就可以找各種理由到辦公室裡來跟老師說幾句話,就算只是多看他一眼也好,而跟他說話的次數愈多,她就愈能肯定--
他確是屬於她的!
第七個月,宋語白不再收到任何詩詞,他收到的是一篇篇的散文,有關愛情的散文。
「幸福還不是不可能的」,這是我最近的發現。
今天早上的時刻,過得甜極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卻一切,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要了,因為我什麼都有了。
與你在一起沒有第三人時,我最樂。坐著談也好,走道也好,上街買東西也好。廠甸我何嘗沒有去過,但哪有今天那樣的甜法;愛是甘草,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徐志摩)
宋語白幾乎想苦笑,因為,對這種事向來淡然處之的他,不得不承認已被挑起了滿懷好奇心,他真的很想知道對方究竟是誰?
但第九個月,依然是散文,一篇篇的外國散文。
當然,你戀愛了,如果你還沒有戀愛,今後你一定會戀愛,戀愛如同麻疹,我們一生都要經歷一次,它也像麻疹一樣,我們一生只得一回,你永遠不必害怕會第二次染上它。
墜入情網的人能到最危險的地方,耍弄最大膽魯莽的把戲而安然無恙,他能在濃蔭遮蔽的樹林裡野餐,在枝繁葉茂的林間小道上游蕩,為欣賞落日的餘輝,在佈滿青苔的地方倘佯……(哲羅姆)
什麼時候,他才能收到真正的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