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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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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雍正駕崩。

那年,乾隆即位。

翌年,乾隆元年正月裡,落雪飄飄覆大地--

清宮中,楸樹是一種格外受到珍視的樹木,御花園坤寧門外有兩株,寧壽花園內也有一株古老的楸樹,鬱影蒼蒼、寧靜安逸,樹前有一座十分別致的亭軒,軒中石地被精細地雕琢成蟠龍九曲十八彎的溝槽,巧奪天工。

此刻,在軒亭裡有位灰髮旗裝女人安詳地倚窗看書,偶爾持杯啜飲,閒望軒外綿綿絮絮雪花落地無聲亦無痕,皚皚罩滿一片白茫茫,瞧來恬適淡泊得很。

「啟稟太妃娘娘,端柔長公主求見。」

聞言,灰髮旗裝女人--順懿密太妃抬眸,當即擱下書本揚起一臉欣悅。

「求什麼見,外頭雪這般大,還不快讓她進來!」

太監應命而去,片刻後,一位清妍秀麗、纖細嬌小的素雅旗裝少女踩著寸子嫋嫋婷婷而入,但見她杏眼純真俏皮--像極了某人,小嘴紅豔誘人--像極了另一位某人,甜蜜蜜柔膩膩,一眼看去原該是個活潑快活的小姑娘,可此際卻是一派端莊拘謹、肅穆冷然,嬌靨上不見半絲笑容,活脫脫像是誰欠了她幾條人命似的,近前即規規矩矩地雙手貼腹,兩膝下蹲。

「梅蕊給太妃娘娘請安。」

「起來吧!」密太妃抬手虛扶,再吩咐兩旁伺候的太監宮女們。「你們統統退下。」

數字太監宮女們一一離去,密太妃始終端坐不語,旗裝少女亦中規中矩地肅立一側,活像大人升堂問案差役一旁伺候。

直待那幾條礙眼又礙事的人影一消失,旗裝少女即刻變了個樣兒,踢掉寸子拉高裙子,撇下規矩丟開禮儀,乳燕投林般的飛入密太妃懷裡。

「奶奶,奶奶,三、四天沒見,梅兒好想好想您喔!」笑臉盈盈,天真爛漫,如同尋常人家的小兒女般呢呢喃喃的又撒嬌又訴怨,適才的高雅端莊早已扔到地上去踩到稀巴爛了。

「奶奶也很想-啊!」密太妃慈祥和藹地揉著梅兒的螓首,萬分疼惜。「怎地這兩天都沒來跟奶奶請安呢?」

屁股順勢坐一旁,上半身卻仍賴在密太妃懷裡,梅兒仰起嬌憨的容顏嘟起小嘴兒訴苦。

「還不都是皇兄,又找人家——唆唆一大堆。」

「是皇上?」密太妃臉色黯了黯。「他告訴-了?」

「告訴啦!」

「-願意?」

「不願意怎成?是先皇的遺命啊!梅兒可不想連累了莊親王府,更何況……」梅兒紅唇不在意地一撇。「梅兒根本不在乎是誰。」

「梅兒,-……」密太妃不安地輕撫那張白嫩的嬌顏。「仍喜歡容恆?」

「喜歡啊!」梅兒大方地承認。

「為什麼?」密太妃不解地問。「連面也不曾見過他半回,-怎會無緣無故喜歡上他?」

「聽宮女們說的呀!」

「宮女?」密太妃有點哭笑不得。「她們說什麼?」

「她們說容恆瀟灑風趣又開朗健談,梅兒喜歡那種男人,不喜歡像阿瑪那樣老是冷著一張臉,成天吭不了兩句話的男人,真不知額娘怎會對阿瑪那般的死心塌地?」梅兒俏皮地吐吐舌頭。「可惜皇考是把珍格格指給容恆,卻把我指配給超勇親王的兒子喀爾喀貝子承袞扎布。」

「所以-就隨便湊合了?」

梅兒聳聳肩。「額娘說過,女人家希罕的事兒只得兩樁,其一便是能嫁個相愛的夫婿,如同額娘和阿瑪一樣,既是不能,那梅兒只好求第二樁-!」

「第二樁又是什麼?」

「自由。」說到這兒,梅兒又仰起嬌靨露出央求之態。「所以奶奶,幫幫梅兒好不好?請皇兄給梅兒兩年自由,兩年後梅兒一定會乖乖嫁給承貝子,好不好,奶奶,好不好嘛?」

承貝子,蒙古喀爾喀貝子承袞扎布,超勇親王策凌與固倫純愨公主之長子,初授一等臺吉,後封固山貝子,除了隨同其父徵兵作戰之外,多數時間代其父駐屯練兵於蒙古賽音諾顏部游牧地,京中極少有人認識他,多半隻識得其父而不識其子,因此,乾隆會特意為他指婚也實在是令人相當意外。

「自由?」密太妃疑惑地反問。

「梅兒想到江南去瞧瞧。」

「江南?」密太妃失聲驚呼,「——……竟然想出京上江南?這……這……」她不禁大大皺起眉來,「這種事有違宮裡的規矩,恐怕……」為難地搖頭。「很難啊!」

「不難,不難!」梅兒忙道。「皇兄最孝順了,只要奶奶去找太后說情,肯定沒問題。」

「這……」

「好啦,好啦,奶奶,幫幫梅兒嘛!」

「好吧!我試試看。」為了心愛的孫女兒,密太妃決定試試。

「萬歲!梅兒就知道奶奶最疼梅兒了!」

結果確如梅兒所料,密太妃只一提,性情活躍好動的皇太后當即應允為端柔公主說項;一來是如果可以的話,她自己也想上江南去瞧瞧;二來是看在密太妃的面子上,畢竟密太妃也算得是她的長輩。

而生性至孝的乾隆帝也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既是母后開口,兒臣哪有不允之理。」

「梅兒叩謝皇太后、皇上恩典!」梅兒喜逐顏開地叩謝皇恩,再進一步要求。「皇兄,這回到江南,臣妹想輕車簡從,可以嗎?」

「輕車簡從?」乾隆遲疑一下。「可以是可以,不過四皇妹得帶上朕為-挑選的護衛,平時他們聽-的,可一旦有緊急狀況發生時,為了四皇妹的安全,四皇妹得聽他們的,同意嗎?」

「幾位?」梅兒謹慎地問。

「這……嗯!朕想……」乾隆沉吟了會兒。「就四位吧!兩男兩女,如何?」

幸好,不多。

梅兒鬆了口氣。「好,就依皇兄之意。」

「四皇妹打算何時出發?」

「待雪停後。」

「雪停後嗎?唔……」乾隆沉吟片刻。「那麼朕就先與策凌親王說定這件親事,兩年後再教承袞扎布來迎親成婚,可以吧?」重點是他必須先和策凌說明這項婚事尚有不可對外人言的內幕,如此某人才有反悔的機會。

唉!皇考的遺命裡就這樁事兒最麻煩。

「可以啊!」梅兒無所謂地聳聳肩。「請放心,兩年後臣妹一定會乖乖嫁給承貝子。

乾隆滿意地點點頭。「很好,那在-出發之前,朕會為皇妹挑好護衛人選。」

「謝皇兄。」

「還有,記住,只得兩年喔!」

「臣妹記住了!」

雖然只得兩年,但是,夠了,她不貪心,多少女孩兒家一輩子連一天的自由都不曾擁有過,特別是像她這種生於宗室,長於宮中的少女,能有兩年自由,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該抱著感恩的心好好去品嚐這兩年的自由,然後再回到牢籠裡來,認命地接受她既定的命運。

誰教她是公主呢!

正月下旬,莊親王甫自宮裡回府,向來不曾平靜太久的莊王府邸又起波濤,下人們原是見怪不怪,如同往常一般當看場笑鬧劇也就罷了。

可這場爭執竟是越演越熾、越吵越激烈,雷鳴風吼、山崩地裂,眼看桌椅要砸了,屋頂要掀了,眾下人們忙不迭地紛紛四處逃難去,只塔布、烏爾泰、佟桂和玉桂逃不得也,四處屋角恰好各畏縮一個。

「不成!不成!你得給我去跟皇上抗議去!」

「胡鬧!」

「誰人跟你胡鬧!梅兒不過十四歲,皇上便要把她指配給什麼什麼爾貝子作繼室夫人,我還一杯子呢!也不想想那傢伙都已經二十七歲了,不過小我六歲而已,又是個蒙古粗漢子,聽說他那兩位前妻還是被他活活凌虐而死的,你你你……你這死沒良心的阿瑪,當初換來了弘普的自由,換來了所有孩兒們的自由,為何不也換來梅兒的自由?」

又跳腳又撒潑,滿兒一如當年般兇悍,而允祿亦不變地冷峻嚴酷,一任妻子咆哮怒吼,他只不屑地冷眼瞧她在那兒發瘋,無動於衷。

「既是給了先皇,我拿什麼立場去換?」

滿兒窒了窒,仍是強辯,「可你畢竟是梅兒的親生阿瑪呀!」

「不,現下她已是和碩端柔長公主,不再是莊親王府的大格格了。」

「她明明是我懷胎十月所生!」

「-已給了先皇。」

「那……那這會兒我不給了,我要梅兒再回來作咱們莊親王府的大格格!」

「不可理喻!」

「-,竟敢說我不可理喻!」滿兒怒極衝上前去又踢又打,還踩著寸子,也不怕閃了腰,拐了腿。「我不管,我不管,你非得給我解決這檔子事不可,不然我跟你沒完沒了!」

允祿冷哼,慢條斯理地抓住她兩手扔開,再徑自退開兩步去負手閒眺窗外銀燦雪景,滿兒不由得氣結,不過她終究是身經百戰的不敗英雌,這點小小挫折難不倒堂堂莊親王大福晉,眼看這招沒用,立刻換上另一招--終極苦命招,猛然趴上炕桌去大哭大嚎,又拍桌又捶胸。

「嗚嗚,我好命苦喔!小時候得苦哈哈地生受著親人們的冷言冷語,大了又不幸嫁給你這種冷眼冷麵的冷丈夫,成天冰冰冷冷的沒一絲溫情,虧得我還這般愛戀於你,你就這麼厭惡我,連我生的女兒都不管她死活嗎?」

又抹淚又擤鼻涕,滿兒大聲哽咽。「好吧,好吧!既是你這般厭惡於我,就讓我帶著女兒死了也罷,省得礙著你的眼、煩了你的心,你大可以再去娶個貴族千金小姐,她高貴端莊,你冷漠無情,恰好配成一雙!」

不信這招沒用!

但見允祿猛然回過身來,面色鐵青。「-這瘋女人,我沒有不管她,原就料到-會這般不依不饒,早在一年前我便開始為她設想、為她安排,她那額駙也是我為她精挑細選的,這樣-該滿意了吧?瘋女人!」

聞言,滿兒不禁呆了呆。「-?你……你早就知道了?梅兒的額駙也是你為她挑的?」說到這裡,陡然又變了臉色。「太過分了,既是你挑的,為何不挑容恆?起碼梅兒還能留在京裡頭,你……」

終於逮著機會上前來進奉兩句良心建言,「福晉,」佟桂俏聲道。「您早該瞭解王爺的脾氣了不是?王爺若是不管便啥也不管,可王爺若是插上了手,保證萬無一失,您又擔個什麼心思呢?最多您好言好語去問上一問,擔保王爺會給您一個最滿意的答覆!」

說的也是,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允祿的性子她哪能不清楚,他要不插手便罷,若真插上了手,哪一次不讓她稱心又如意的?

思量至此,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好幾圈,滿兒忙抹去鼻涕淚水,悄悄偎向又拿背對著她的夫婿,兩條藕臂滑膩膩地纏上了他的腰際,準備使出過去所向無敵的撒嬌絕招,原是躲在四處角落的人見狀忙避了出去。

現下絕對不是王爺福晉需要人伺候的時刻。

「老爺子,對不起嘛!人家是心急了點兒,你不會生氣對不對?」

「……」

「好嘛,好嘛!最多今兒個夜裡我不睡了,專程『伺候』老爺子一整晚,這總可以了吧?」

「哼!」

「嘻嘻嘻,老爺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哪!告訴我好不好?為什麼要挑上那傢伙呢?」

「……」

「老爺子~~」

「……」

「老爺子~~」

「別搖了!」

「那你告訴人家嘛!」

「……」

「老爺子~~」

「告訴-別搖了!」

「那你就說嘛!」

「……」

「老爺子~~」

「該死,真是個瘋婆子……」

「臣叩見……」

「不必,不必,十六皇叔是長輩,不必如此拘禮,來,來,先坐下再說!」

同樣在東暖閣,卻是景物依舊,人事已非。

「十六叔,朕就直接提正題吧!」乾隆撫著光滑的下巴沉吟了會兒,「是這樣,皇考生前已同朕談過四皇妹的親事,以及皇考應允十六叔之事,朕自當依循皇考的意思辦理,所以朕必得先問一下……」雙目一凝。「十六叔,你後悔了嗎?」

允祿眉端一挑。「喀爾喀貝子!」

乾隆很顯然的有些失望。「這樣嗎?」真可惜,他也很期待能聽到十六叔主動承認搞不定十六嬸兒,偏偏十六叔不肯如他願。「呃!不後悔就好,那就……啊!對了,前兒個太后……」

他一五一十的把梅兒要求兩年自由的事兒說了,允祿始終淡漠如故。

「……朕不願違逆太后的請求,只好應允,不過這樣一來也恰好……」話聲一頓,驀而岔開話題。「皇考說要給十六皇叔一年時間,十六叔,可以了嗎?」

「可以了。」

「那麼十六叔尚有其它要求希望朕成全的嗎?」

「公主下嫁之時,請內務府莫要遣嬤嬤陪嫁。」這是家裡那個瘋女人的「命令」,他不想提,又不得不提。

「這事兒簡單,朕會吩咐內務府。」

身分高貴的公主們下嫁後依然是高高在上,公主睡府內,額駙居外舍,公主不宣召,則不得共枕蓆,公婆要見媳婦兒還得行屈膝叩安禮,這樣尊貴的公主們卻只含糊了陪嫁嬤嬤們,不得她們點頭同意,公主們想見夫婿一眼都不成,只能咬手緝兒啃指甲,哀哀怨怨地抱枕頭度過漫漫長夜。

這種事他早已有所聞,正好藉這機會徹底解決也好。

「還有嗎?」

「有。」

「說說看。」

「臣想請辭……」

「慢慢慢……」乾隆趕緊抓起其它奏摺假作忙得不得了。「那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朕眼下忙得很,忙得很,十六叔跪安吧!」

唉唉唉,早知道不問了!

二月,天兒開始轉暖了,梅兒也早已準備妥當,一待乾隆遣人去通知,即刻拎著包袱興高采烈地奔向御花園,不穿旗服,不踩寸子,也沒有旗發鈿子,拉開腳大步跑,恨下得早點離開這座豪華的大牢籠。

御花園北方的延暉閣裡,梅兒一見著乾隆便興奮地轉了個大圈兒。

「皇兄,瞧瞧梅兒,瞧瞧梅兒,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乾隆目瞪口呆地傻了好半晌。

「-……打算就這個樣兒出門?」

「對啊!」梅兒低頭瞧瞧自個兒。「不好看嗎?這褂子太花了嗎?」

「褂子太花了?」乾隆啼笑皆非。「四皇妹,-是位姑娘家呀!幹啥梳辮子穿長袍馬褂作男人樣兒?」

「方便嘛!而且這樣更安全,」梅兒振振有詞的解釋,還學男人大搖大擺地走兩步給皇帝看。「瞧!沒人知道臣妹是女孩兒家,這不少去很多麻煩嗎?」

沒人知道?

唉!這種任誰一見就穿幫的西貝貨,想唬誰呀?

難怪她會突然變得這樣活蹦亂跳,說話又隨便,原來是以為一旦換上男裝就可以立刻化身為男人,作男人的言行,擺出男人的舉止。

真是幼稚,她以為男人這麼好當嗎?

乾隆翻翻白眼。「好吧,好吧!-愛怎麼穿就怎麼穿,由著-了。」他嘆嘆氣,然後轉向一旁等待中的四人。「哪!這四位便是朕為-挑選的護衛,兩年後他們亦將隨同-到公主府去。」

「皇兄是說……」梅兒眨眨眼。「他們是我的人了?」

「對,他們已先撥入公主府邸,從今兒個開始他們就是-的人了。來,額爾德、車布登、德珠和德玉,先見見。」

那四位正待上前見禮,卻被梅兒陡然一聲剌耳尖叫駭得他們個個一陣哆嗦,不但忘了施禮,還以為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刺客來襲,險些拔出刀來表現一下他們的忠肝義膽,看看能不能撈上件黃馬褂來穿穿。

「呀呀呀!」梅兒兩眼瞪大,「她們……」一臉的新奇。「是雙生姊妹耶!」

老天,男人會這樣尖叫嗎?

要真有,也只有太監吧?

「那有啥稀奇,」乾隆齜牙咧嘴地猛摳耳朵。「十六皇叔不也有對雙生兒?」

「那不同,那是一男一女的雙生兒,可是她們……」梅兒驚歎地望定那雙豔麗奪目,英姿凜然的大姑娘,不斷來回。「天哪,天哪!她們一模一樣,真的一模一樣耶!」

右邊的姑娘微微一笑,先屈身見禮,「奴婢是德珠,這兒……」再指著自己的右臉頰。「有顆痣。」

「咦?真的!那……」梅兒急忙轉向左邊。

左邊的姑娘也跟著屈身見過禮,「奴婢是德玉,這兒……」再指住自己的左臉頰。「也有顆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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