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以為我們會往南行,絕不會想到我們竟然會拐到西邊去。」
因為額爾德這麼說,所以他們一跳上馬便往西邊狂奔,直至遙望太行山,五騎漸緩,再見王屋山,幾人陸續鬆了口氣。
「王屋山獵屋不少,但只在秋獵時才有人住,現下正好讓我們用來躲幾天。」
「食物怎麼辦?」梅兒問。
「山裡多的是動物和野菜、野果。」
「我們自己打獵嗎?啊,好好玩喔!」
梅兒興奮地在馬鞍上直跳,但額爾德的下一句話立刻讓她的臉色從美麗的嫣紅-那間轉為悲慘的青綠色。
「-不會打獵,得負責剝皮除內臟。」
「……」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大……大哥,梅兒跟你打個商量好不好?」
「打什麼商量?」
「剝皮和除內臟這種偉大的任務請交給別人,梅兒負責烹食和洗碗好不好?」
「……-會烹食?」
「真失禮,」梅兒橫過去一眼。「人家也是女孩子啊!當然會烹食,額娘說不會中饋算不得女人,所以把她會的活兒全傳授給我了。」
「好,那就讓-試試吧!」
「行,你們就等著我大展身手吧!」
她自信滿滿地猛拍胸脯,其它人卻只拿懷疑的眼看過來看過去。
不會拉肚子吧?
沒人拉肚子。
不只沒人拉肚子,而且……
「天哪,真好吃!」車布登捧著肚子呻吟。「我從來沒有吃得這麼撐過!」
「我做的糕餅點心更好吃喲!有機會再做給你們吃。」梅兒得意洋洋地說。
「那麼以後-就和德珠、德玉輪流負責烹調和洗碗吧!」額爾德一邊阻止她收碗筷,一邊拿眼神示意德玉洗碗。「不過-在宮裡的時間居多,福晉怎會有時問教-?」
「那簡單,額娘先寫下食譜來給我自個兒研究,有問題留待回王府時,或者額娘來宮裡看我時再問,問奶奶也行。」
「奶奶?」
「密太妃呀!」梅兒說著,一邊仍幫著德玉收拾碗筷擦桌子。「我常常借寧壽宮的膳房來學做菜,還有女紅琴棋書畫等,雖然有些仍不太熱稔,但該懂的我都懂了。」
「-為什麼要學那些?」額爾德又問。
「宮裡的生活實在太無聊了嘛!如果不找些事來做做,真的會悶到瘋掉!反正那些事學了早晚會用到,所以……」說到這裡,她紅了紅臉。「呃,我總要嫁人的嘛!得學著替夫婿縫補衣衫,或者做兩樣小菜讓夫婿下酒,額娘說過,奴婢傭僕再多,可有些事還是得由妻子親自來。」
「別位公主格格們卻不這麼想。」她們只會讓人伺候,會下命令,從來不曾想要自己動手。
「她們是她們,我是我啊!」
「確實,」額爾德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她們是她們,-是。」
宮裡的生活無聊,山裡的生活更沉悶,特別是春雨綿綿下不停,想到山裡去閒晃都不成,不能出門只好窩在屋裡找樂子。
可簡陋的獵屋才那麼丁點大,三個女孩兒擠一張木榻,兩個男人搭地鋪,原地繞一圈就全看光了,想散步也僅能散兩步,於是車布登提議搖骰子比大小,取了碗來大家便開始拿果核下賭注,除了額爾德只在一旁負手觀戰之外,其它人都越叫越大聲。
「大,大,大……。耶,我又贏了!」梅兒興奮得差點跳到桌上去。
「再來!再來!我就不信老押不中!」
結果車布登第一個把果核全輸光了,於是額爾德很客氣地告訴他要如何還清「債務」。
「晚膳你負責。」
「-?不要吧!老大,外頭在下雨耶!」
額爾德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得車布登的脖子馬上又縮短了一大節,於是三個女孩子便一塊兒嘻嘻哈哈地把哭兮兮的車布登給踢出門去了。
然後梅兒先去泡了一壺茶給額爾德和德珠姊妹倆,再坐下來靜靜地縫補大家的衣裳,看上去是那麼乖巧嫻靜,與片刻前那種又叫又笑又鬧的天真頑皮樣截然不同,彷佛不同人似的。
德珠與德玉相覦一眼,閒來無事好奇地提出心中存在已久的疑問。
「小妹,-怎會想到要到江南呢?」
梅兒瞟她們一下,再垂眸認真縫紉,一邊把曾經告訴密太妃的理由再說一次。
「……我是在京裡頭長大的,從未出過京--不懂事時不算,平日裡老聽額娘提說南方有多麼新奇有趣,所以才想到江南瞧瞧去。我不貪求,只兩年自由也就夠了。」
德珠更好奇了。「-見過那個容恆?」
「沒啊!不過宮女們見過,她們形容的正是我中意的那種男人,因為我不喜歡像我阿瑪那種冷漠寡言的男人,他呀!連和我這個可愛的女兒多說兩句話都不願意呢!要和那種男人過一輩子,我肯定會悶死!」忽地停下來困惑地咕噥:「真搞不懂額娘怎會那般痴愛阿瑪?」然後搖搖頭,繼續穿針。「也許是額孃的品味比較特別吧!」
德玉噗哧一笑。「那-一定很喜歡車布登,很討厭老大-?」
「咦?」梅兒吃驚地猛抬眸。「為什麼?」
「因為-說過,老大和-阿瑪很像,而車布登呢!大家也都說他開朗又風趣,哪!-不是說-喜歡那種男人嗎?」
「-?可……可是……」梅兒放下女紅,困擾地拚命搔腦袋,差點把自己的腦袋當針包插下去。「我是很喜歡車布登,但並不會想要嫁給他呀!而且我也不討厭大哥,他是跟阿瑪很像,可也不完全像,起碼大哥就不像阿瑪那般嚴峻冷森,也不像阿瑪那樣老愛生氣,大哥脾氣好好喔!總是那麼冷靜又有耐性,所以……」
她目注沉靜的額爾德,肯定地搖頭。「不,我不但不討厭大哥,跟車布登比起來,我還更喜歡大哥多一些呢!」
「為什麼?」
「咦?這個……唔,我想是因為……因為……」說到一半停住,梅兒不覺又開始困惑地猛搔腦袋:因為額爾德很像阿瑪,可是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見梅兒滿臉迷惑,德珠與德玉相視而笑,沒再追問下去,卻提出了最重要的結論。
「那-就不是真的喜歡那個容恆了嘛!」
「嗄?是……是嗎?」梅兒還在搔腦袋,更是疑惑。「但……但……」
「至少-不會因為不能嫁給他而感到難過、痛苦,不是嗎?」
「那倒是,我只是有點失望,不能嫁給他的話,我就不能……不能……」又是話說一半驀然啞聲。
「留在京裡。」德珠接替她說完。「-只是想留在京裡頭而已,對不?」
怔忡地呆了片刻,又低頭想了半晌,梅兒才沮喪地——道:「也許是吧!」
「不必這樣沮喪,相愛的夫婿是不容易找,但只要-願意,那種感情也是可以在成親後再慢慢培養的。」德珠憐惜地撫挲她烏黑柔亮的雲絲。「-見過承貝子嗎?或許-和他能……」
「不可能!」也沒聽她說完,梅兒便斷然否決。
「為什麼?-見過他?」
「我是沒見過他,但他是蒙古人啊!」
「蒙古人又如何?」德珠滿頭納悶的問號。
「蒙古人都是那種高大威猛又滿臉鬍碴子的粗漢子,」梅兒表情認真地解釋。
「說話像打雷,走路像地震,一個巴掌可以勒住三支脖子……」
「雞脖子。」德玉小聲咕噥。
「-的脖子!」梅兒大聲糾正。「記得前幾年有一回我回莊親王府玩,額娘乘機帶我出外城去逛,可巧瞧見一個蒙古人只一拳就打死一匹滿街亂跑的瘋馬,那蒙古人看上去可兇猛了,塊頭魁梧得跟頭牛似的,光是一聲大喝就差點讓我的心從胸腔子口進出來,害我連作了好幾個月的噩夢!」
她猛點頭強調她的語氣,再嘟囔,「難怪和惠公主嫁到蒙古沒兩年就死了,肯定是作噩夢嚇死的!」
德珠姊妹噗哧失笑。「她是難產去世的好不好?別這麼誇張嘛!」
「哪裡會誇張?額娘也說蒙古人多數是那種又粗又壯的個頭兒,想想,一個只會讓我作噩夢的夫婿怎麼可能同我培養出什麼感情嘛!」梅兒振振有詞地說。
「蒙古人是有大半都那個樣兒,但並非全都是啊!」德玉笑道。「啊!我知道了,-不是怕蒙古人的樣子,而是聽過承貝子虐待死兩個妻子的傳言,所以害怕了,對不?」
「才不呢!」梅兒搖頭極力否認。「奶奶在宮裡聽了數十年的傳言,結論是傳言有九成九都不可信,這點我相信。譬如說我……」
她指住自己。「我也知道宮外傳言我是個傲慢狡猾又任性霸道的公主,沒辦法嘛!有時候不傲慢一點,某些人就會吃定-是軟柿子故意刁難--譬如珍格格;不狡猾一點,隨便走兩步路就會踩到人家設下來的陷阱。我不想讓額娘成天為我擔心嘛!所以只好盡力保護自己。不過……」
她搖搖食指。「任性霸道我可不承認喔!能讓步的時候我一定會讓步,但不能讓步的時候我也會堅持自己的意思,如果因為這樣就說我任性霸道,這可就太不公平了!」
「-是說……」德玉眨眨眼。「-不相信傳言?」
「當然不信!」梅兒斬釘截鐵地說。「只要沒有人能夠證實人真是被他害死的,我就相信他是無辜的!」
「那-又怕他?」
「他是蒙古人啊!」
德玉呆了呆,與德珠無奈地相對一眼。
又回到原點了!
「算了,這種幼年噩夢-得自個兒去克服,我們幫不了忙,不過如果-想知道承貝子的事可以去問車布登,他們是老相識。」
「咦?真的?好,我一定會去問!」
看梅兒一副認真又慎重的模樣,德珠姊妹倆不禁竊笑不已。
「-想問什麼?」肯定是問承貝子長得好不好看。
「問承貝子一巴掌可以勒住幾支脖子?」
「……」
德珠姊妹倆哭笑不得,而額爾德則從頭至尾只是靜靜地喝茶,靜靜傾聽她們的對話,偶爾朝梅兒投去意味深長的眼神。
確然,傳言不足以信,在她身上,這句話已經得到充分印證了!
雨一停,山裡的生活就變得非常有趣了--對梅兒而言。
「大哥,大哥,梅兒也要打獵,教梅兒射箭!」
「大哥,大哥,教梅兒起火!」
「大哥,大哥,教梅兒……」
奇怪的是,梅兒怎麼找都是找上額爾德,她的解釋是額爾德才會認真教她,其它人,包括德珠姊妹倆,都會拿她當小狗先逗個過癮再說。
「真是,這樣她也能玩得這麼開心!」車布登不甘心地嘟囔。
「別忘了她是個不自由的公主,」德珠笑望那個捲起褲腳在溪邊學抓魚的小姑娘。「這些事對她來講是非常新鮮的遊戲。」
「是啊!她玩得開心,卻把我們晾在這裡喂蚊子!」
話甫說完,梅兒身邊的額爾德馬上頭也不回地交代過來。
「你閒著沒事幹?以後的食物就由你一個人負責。」
「-?不是吧!」車布登垮著臉哀嚎:這也太有事幹了吧!
所以說,吐苦水最好不要出聲音。
數天後--
「咦?今天輪到-嗎?」
拎著獵物來到溪邊,車布登一見到愁眉苦臉的梅兒不禁失聲大笑。
「大哥說要學打獵便得學著習慣剝皮去內臟這種事。」
車布登繼續大笑著在一旁的大石上坐下,看著她一面嘆氣一面噁心,邊不情不願地動手剖免剝皮。
「二哥,」為了分心下去注意那些花花綠綠又黑又白的內臟,梅兒隨口找話聊。「德玉說你認得承貝子是嗎?」
「認識啊!打從我懂事開始,我們就混在一塊兒了。」車布登笑嘻嘻地蹺起二郎腿。「怎麼,想問他什麼嗎?」
「我想問……」梅兒嚥了口唾沫。「他一手可以勒住幾支脖子?」
車布登愣了愣,再次爆笑。德玉是告訴過他梅兒可能會問他關於承貝子的事,卻沒想到梅兒真是問這句話。
「六支。」嚇死她!
立即,他聽到一聲驚恐的抽氣,好半響後才又出現另一句戰戰兢兢的問題。
「他……他是不是很高大?」
「何止高大,他高丈八,橫三尺,一頭亂糟糟的發像獅子,滿臉鬍鬚像瘋子,一說起話來十里遠的人都聽得到,走步路足以把人震到三千里外,總之,-要看巨人,選著他看就對了!」
這種形容詞也未免太誇張,三歲小孩都不會信,沒想到梅兒聽完後居然再也沒有聲音了,車布登想做修正都沒機會。
直至她把所有的獵物都處理好,起身面向他,他才注意到她略顯蒼白的臉色,視死如歸的毅然表情,於是他明白她已經利用這段時間做好心理建設,決心不久的未來將會嫁給一個可怕的巨人。
回獵屋途中,跟隨在梅兒身後,瞧她那強作挺直的背脊,車布登不由得無聲狂笑不已。
這位小公主真是有趣,不多逗逗她實在太對不起自己了,所以……
就讓她繼續誤會下去吧!新婚之夜,她自然能夠自己解開這個天大的玩笑,不過呢……
屆時他一定要先落跑才行,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因為……
在山裡「玩」了一個多月後,梅兒終於主動提起要離開了。
「大哥,咱們上敦煌去看佛像好不好?」
「敦煌?唔,好吧!」原就沒有一定的路程,先上哪兒都無妨。
於是,他們又上路了,到蘭州,到成都,到長沙……繞了一個小圈子,一路遊山玩水逛廟會,三個多月後的中秋前,他們終於來到杭州。
「大哥,大哥,那是什麼,看起來好好玩兒,我們去瞧瞧好下好?」瞪大盈滿新鮮好奇的眼珠子,扯住額爾德的袖子,梅兒又在叫了。「還有那個……那個……啊,我要吃那個!」說完,人已經跑掉了。
額爾德忙跟上去,車布登與德珠姊妹倆牽著馬尾隨於後。
「又來了,她不是來探望親戚的嗎?怎地只想到要吃要玩?」
「這一路上,老大……」德玉吃吃笑。「把她給寵壞了!」
車布登抽抽鼻子。「嗯哼!我這個親弟弟他就不管了,明明……」兩眼一亮,「豆腐羹?我也要吃!」顧不得埋怨,一個虎跳,他也蹦過去了。
不一會兒,攤子前,四個人忙著唏哩呼嚕地喝豆腐羹,活像豬進糟食,還連呼好吃,只額爾德一人斯斯文文地喝著。
「小妹,姑娘家進食別這般粗魯。」
小嘴兒一噘,斜過去一眼,「好嘛!」梅兒咕噥著把最後一口羹喝完,碗還給
老闆。「連吃個東西都要嘮叨,大哥真像個娘兒們!」
「嗯?-說什麼?」低低的嗓音,沉沉的威嚇。
「啊,哈哈!」梅兒吐吐舌頭,趕緊打個哈哈。「沒,沒!」以前是不懂,但半年時間相處下來,已足夠她瞭解額爾德這種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洶湧暗潮了。
「我說是二哥撞了我一下,準是又想欺負梅兒了!」
兩句話就把麻煩推到一邊去,這時誰站她身邊誰倒霉。
「嗄?」車布登一呆,一口羹喝進鼻腔裡頭去,「冤……冤枉啊!大人,」見額爾德橫過眼來,忙嗆咳著喊冤。「我是無辜的!」好好喝著羹,又沒幹啥,他是招誰惹誰了?
「二哥最喜歡玩我了!」梅兒眉梢眼角俱是狡黠,猶不肯放過他。
「我才沒有!」車布登氣急敗壞地大聲否認。
「沒有?才怪!」梅兒下甘示弱。「請問是哪裡的誰想要騙我吃狗肉、蛇肉、耗子肉的?又是哪裡的誰騙我去抓蛆蛆、抓蟑螂,還騙我苗人吃肉餅都是夾上螞蟻來吃的?」
原來是要報仇!
「那……那是之前好不好!」車布登——道。「現在有老大挺-,還有誰敢動-?說-一句,-就立刻跑去向老大告狀,然後老大就還我一整池口水,差點淹死我,什麼友愛啦、親情啦,什麼兄妹之情啦、手足之情啦,為什麼那種東西就不用一點在我身上,我也是他弟弟咩!」
德珠姊妹倆相對大笑。「他在吃醋!」
「他嫉妒我!」梅兒更是樂得拍手大叫。「他嫉妒大哥比較疼我!」
「誰跟-嫉妒!」車布登漲紅了臉。「我有老婆疼就夠了,誰希罕老大疼不疼。」
「好咩,好咩,那你就去躲你老婆懷裡哭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