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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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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一年八月,四川成都——

「武大人,劉奇我解決了,再免費奉送燈郎教教主徐士節和凝山道人,善後就交給你-!」

面對新任四川提督武繩謨,少年笑吟吟的交代完畢,轉身便待閃人,可是……

「貝子爺,請留步!」

留步?

哪一步?

少年的身子僵了一下,好一會兒後,方才不情不願的緩緩回過身來,見武繩謨手上拿著一封信函,當場哭起了小奶娃的臉蛋兒。

「請不要告訴我,那是給我的!」

「貝子爺,是王爺……」

少年舉手阻止武繩謨繼續說下去,不但笑容崩潰,那雙又圓又大的眼兒也溼漉漉的蒙上了一層薄霧。

「不瞅行不行?」他吸著鼻子可憐兮兮的問。

武繩謨幾乎快笑出來了,忙掩唇咳了好幾下,硬吞回笑意。

「貝子爺看不看不關卑職的事,但卑職還是得交給貝子爺。」

「他大爺的!」少年低咒著接過信來,片刻後……「真教人挫火兒,竟把這種麻煩扔給我!」他一邊抱怨一邊收起信函。

「王爺還要卑職轉告貝子爺,每兩個月得給王爺回一次訊兒。」

「可真事兒!」少年又嘟嘟囔囔的。「行了,我知道了。沒別的話兒了吧?那我走了!」

「送貝子爺!」

「不必!」

出了提督府,少年靜立思索半晌。

「好,先上外公那兒去!」

兩個月後,杭州——

杭州最美在西湖,而要欣賞西湖,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

這會兒正是細雪輕柔,飄飄灑灑、紛紛——,宛如春天的柳絮,不停地飛舞下來,落在水平如鏡的湖面上,落在岸邊低垂的柳枝上,卻絲毫不教人覺得冷,反倒有種沁心沁意的感覺。

白堤道上,一把油紙傘,兩個少年正在靜心感受這片雪湖的美……

「大表哥,好冷喔,我們杵在這兒大半晌了,到底要幹嘛呀?」

「真沒出息,咱們才剛到多久,你就喊冷!」

「不,我們還沒到,我就覺得好冷了!」

「……可惡,為啥要把你交給我呢?」

「把我交給大表哥最安全了,爺爺說的。」

「是嗎?嘿嘿嘿,待我把你賣給兩江總督,你可別怨大表哥我!」

「大表哥才不會呢,爺爺說的。」

嘖,真沒趣兒!

「算了,最多再候上幾日,白慕天就該回來了,這會兒咱們先找家酒樓嚼穀一頓吧!」吃喝一頓之後,身子暖呼了,這小子敢再給他喊冷,他就直接把這小子扔進湖水裡頭去冷個夠!

於是,兩個少年啟步行向斷橋那頭。

「大表哥。」

「嗯?」

「一定要嚼穀子嗎?我想吃麵耶!」

「……」

西湖四時皆是名景,但雪天裡,遊人多半寧願躲在暖呼呼的屋子裡頭,透窗靜靜地品嚐西湖那冷豔的美,於是,湖畔的酒樓茶館之中,十之八九全都坐滿了人,尤其是觀景最佳的望月樓,簡直是人滿為患,幾乎每一桌都並上了不同路的客人,不過都是一般人,不惹眼也不逗看。

除了二樓臨窗角落那桌。

那桌坐上了兩男三女五位年輕客人,模樣看上去都挺文雅,但攜刀背劍,一望即知是江湖人。

「別再說了!」

「追根究柢錯的是那些頂著皇族親貴頭銜耀武揚威的傢伙,為什麼不該給他們教訓?」

「閉嘴,這種事輪不到你來評斷!」

「我講的明明是事實,為什麼連說都不可以說?」

「因為現在並不適宜講那種事。」

話愈講愈任性、愈講愈衝,再講下去搞不好會一言不合打起來的是那對同坐一側的男女,一個俊逸爾雅,一個豔麗奪目,面貌有六、七分相似,多半是兄妹。

「我偏偏要……」

「黃姑娘,令兄說得是,無論你怎麼想,最好放在心裡頭,免得給大家招來麻煩。」

而這位不過拿出幾句話,便很神奇的使黃大姑娘自動閉上大嘴巴的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容貌相當俊美,舉止沉穩,氣度非凡,只可惜眉宇問隱隱透出一股陰煞之氣,看著他久了會油然生起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或者,我們可以分道而行?」

隨後提出這項中肯建議的是端坐於黃家兄妹對面的大姑娘,雙十年華,話聲無限輕柔甜美,粉藍色襖裙,玉骨冰肌、清麗高雅,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但眼神極其冷漠,還透著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峭、幾分無視天下人的高傲。

不過她掩飾得很好,總是垂眉斂目,看似大家閨秀的矜持,天知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雜七馬八。

「咦?要分開?為什麼?」

與其他兩位比起來,大姑娘身旁那位十五、六歲的少女可就遜色多多了。

一身翠綠襖褲,又粗又長的髮辮烏溜溜,除了一對翠玉耳環和兩條翠綠髮帶之外,身上沒有任何其他首飾,既不像黃大姑娘那樣美豔絕倫、英氣颯颯;也不如大姑娘風華絕代、嫻靜婉約,最多隻是個樸素清秀的小家碧玉,既不起眼,更不惹人注目,路上走過去絕不會有人多瞄她一下,不說明白,人家還會以為她是伺候那兩位大姑娘的婢女呢。

然而,她眉眼間那股孩子氣的純真憨直,親切又可愛,卻也是其他兩位大姑娘所沒有的。

「但……」大姑娘眼角閃過一絲詭譎。「有時候不太方便。」

「可是……」少女似乎十分疑惑。明明黃氏兄妹是唯一能夠幫助她們的人,為什麼反而要跟他們分道而行呢?

「翠袖妹妹,」大姑娘及時打斷少女的下文。「我們不該勉強別人。」

「說得也是,橫豎我們原就不同道。」俊美年輕人贊同道。「那麼,黃公子和黃姑娘兩位……」

「喂喂喂,到底是怎樣啊?」黃大姑娘忍下住又開啟才緊閉不到幾句話的大嘴巴。「你們兩個都只為她們說話,這我都不講了,現在我已經不開口了,你們還要怎樣嘛!」

黃公子直搖頭。「你就是這樣,他們才不想跟我們同路。」

黃大姑娘窒了一下。「我……我又怎樣了嘛?」

「你太任性了!」

「人家哪有!」

「你……」

眼見兄妹倆好像又要吵起來了,這時候,大姑娘又適時的從中岔進去,神態自若得好像他們的衝突與她全然無關,並不是因她一句話引出來的,這種結果也不是她造成的,從頭到尾她只是個無辜的旁觀者。

「既然黃姑娘不願意,我們繼續一道走也沒什麼。只是……」她瞥一下俊美年輕人。「玉公子要在這裡待多久呢?」

「只等漕幫幫主回來,我得親自把信函交給他,之後就可以離開了。」

「那麼……」大姑娘轉向黃氏兄妹。「兩位可有特別想去哪兒?」

黃公子沒來得及出聲,黃大姑娘就搶著說:「隨便哪裡都行,我們跟定玉公子了!」

這種情況已經很明顯了,任誰都可以看得出來,黃大姑娘中意俊美的玉公子,偏偏玉公子和那位溫文的黃公子一樣,兩人暗自戀慕的都是那位清麗高雅的大姑娘,兩個男人一般年輕、一樣出色,最後誰能奪得美人心呢?

大家先卯起來拚個你死我活再說吧!

唯有那位翠綠襖褲的少女袁翠袖是純看戲的觀眾,兩隻烏溜溜的眸子光在那裡轉過來、看過去,有點迷惑,似乎仍搞不清楚狀況,根本插下進嘴。

他們在搶什麼東西嗎?

「翠袖妹妹,你呢?」大姑娘轉問身邊的少女。

「我沒意見,都聽藍姊姊的。」

「那麼,這邊事了後,我們順道上蘇州去,幾位認為如何?」

「可是我去過好幾次了!」黃大姑娘又在沒事找碴了。

「我沒去過。」玉公子淡淡道。

又是一句話便打回刁蠻姑娘的抗議。

「好嘛,那我們再去一次也……」

「幾位公子、小姐,沒位了,可否湊一桌呢?」

話說一半,橫裡突然岔進話頭來,幾人不約而同轉首去看。

原來是店小二,身後還跟著兩位少年,前頭那位很平常,不過十四、五歲,臉上猶帶著幾分稚氣,一看就知道是個忠厚老實的大孩子。

至於後頭那位可惹眼了,十六歲上下,又圓又亮的大眼睛泛著逗趣的神采,豔紅的小嘴兒比姑娘家的檀唇更誘人,凍得紅通通的雙頰粉嫩可愛得教人恨不得使勁兒掐上幾把,不是俊美的帥哥兒,可那副逗人的小奶娃模樣,不管走到哪兒都會誘人多瞅上他好幾眼。

「請便。」

沒人喜歡跟陌生人搭一桌,不過出門在外,凡事以和為貴,下回說不定換他們得跟人家湊上一桌,這時候先給人塗個方便,以後才有方便可享。

「謝謝!謝謝!」

可愛少年喜孜孜的連聲稱謝,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雙眸倏亮,旋即一把硬將老實少年推到遠遠另一頭去,自個兒笑吟吟的一屁股占上翠袖旁邊的位置,還對她猛揚長睫毛,毫不遮掩的顯露出對她的興致。

在京裡頭,美人他看到眼睛都抽筋了,現在,他只想品味一下清新的空氣。

「我叫金日,不知這位姑娘姓啥名誰啊?」

「今日?」翠袖失笑。「我叫明日。」

金日呆了呆,旋即哀怨的垂臉抽鼻子,「這怎能怪我,明明是我爹孃給我起的名兒不好嘛!」聲音居然還有點嗚咽。

沒想到他這麼大個人竟然說哭就哭,翠袖頓時傻住,手足無措的慌忙收起笑容,「對不起,對不起,人家不是有意的嘛!一聽到,順口就……就……」她滿懷歉意的愈說愈小聲。「呃,我……我叫袁翠袖……」

誰知道她才剛報上名字,金日猛抬頭,又掛回原來那張璀璨的笑臉,哪裡還有半點哀怨的影子,別說哭,他還得意得不得了。

「翠袖是嗎?嗯嗯,好名兒!好名兒!」

翠袖不由愣住,其他人也看得面面相覷,哭笑下得。

他到底是來湊桌吃飯的,還是來泡妞兒的?

「大表哥,」老實少年扯扯他的馬掛。「我餓了,人傢伙計也在等著呢!」

「等個啥?」嘴裡漫不經心的回著話,金日依然笑咪咪的對住翠袖,懶得移開眼。「有啥好料的全給送來不就成了!」

「可是,大表哥,我想吃麵嘛!」

「你可真事兒!先警告你,再-唆就不給搓,教你餓得沒著沒落兒的,瞧你還給我挑下!」

「……小氣!」

「-?」霍然回過頭來,笑臉沒了,金日兩眼惱怒地瞪得更大更圓,小嘴兒氣唬唬的噘起半天高,雙頰鼓起兩粒紅棗兒,很用力的想要表達出他的怒火,可惜一點效果都沒有,看上去反而更可愛了。「竟敢說你大表哥我摳門兒?我什麼時候摳你了?小心我開了你的腦瓢兒!」

老實少年趕緊抱住腦袋。「人家吃碗麵又花不了多少!」

「為什麼一定要吃麵?」

「吃麵才有熱湯喝嘛!」老實少年委屈的咕噥。

「就為了喝熱湯?」金日啼笑皆非的喃喃道。「夥計,勞駕,先給我送一大碗熱湯來,洗鍋水也成,老大娘的洗腳水也湊合,是香是臭一概不論,只要夠燙呼就行,先讓他喝撐了再說!」

洗鍋水、洗腳水?

不只夥計,桌旁的人全都忍俊不住笑出來,尤其是翠袖,她笑得最大聲。

「那誰敢喝呀!」

唯有老實少年沒笑,管自低頭悶不吭聲,一看就知道是在賭氣鬧彆扭。

金日眉梢子一揚,「得,竟給我進磁兒,說你傻冒兒可真是傻冒兒!」他沒好氣的說。「若非外公要我一路上多少提點你一些,變著方兒幫你改改這肉性子,你以為我閒得慌,專愛找你茬兒?」

老實少年疑惑的抬起臉來。「爺爺?」

「那可不!」金日很誇張的嘆了口氣。「外公要我教教你,該拔脯兒的時候就拔脯兒,可該油兒的時候也得油兒,別太死心眼兒,也別老犯牛脖子愛使氣兒,遇上要緊事別盡打嗑咀兒,也別二五八檔,更別翻扯摔咧子,心頭不樂就端起臉子最要不得,這些道理勞煩你長長記性兒,別等吃了虧沒了落,叫你嘬癟子!」

落落長一大串話說下來,剛剛在笑的人全笑不出來了,各個滿臉黑線,翠袖更是兩眼茫然,頭上飛舞著一圈大問號,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大表哥。」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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