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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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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江南的秋,北京的秋來得可早,也深濃得多,舉目是遠山金澄澄,腳底下落葉幾許,棗子鴿蛋般大,雄蟬的啼唱撩起秋的意味兒,一點點沁涼,半醉般的清靜,幾分蕭瑟,幾絲愁緒。

同翠袖一樣,宋巧佳也沒來過京城,一進外城,兩人就不住好奇的東張西望,頻頻發出驚奇的低呼。

不過一踏入內城,宋巧佳便逐漸失去聲音,心神不定、眼神忐忑,彷彿擔著什麼心似的,在翠袖問了她一句話之後,她的臉色即刻變樣,有點像悶透的棗兒幹,瑟瑟的,快發黴了。

「巧佳,要我們送你上王大人宅邸嗎?」

宋巧佳咬住下唇。「不用,我……我自己去吧!」

「那……」翠袖遲疑地偷覷著金日。「如果……如果……」

金日輕哂,上前來。「倘若宋姑娘要找翠袖,可以先到天橋萬明寺對面那家飯莊找小七,他自然會帶你來見翠袖。」

於是,他們在缸瓦市分開,宋巧佳要轉左走半盛衚衕,翠袖他們要繼續往前。

「夫君,額娘說他們住的跟我們很近呢!」

「是,只隔了一條衚衕,貝子府的大門正對阿瑪府邸的左便門。」

「真的好近!」翠袖驚歎。「那我們先上哪兒?」

「直接回貝子府,」金日不假思索地說。「我可不想回阿瑪那兒讓我那些碎嘴碎舌的弟妹們纏著我又掰又扯!」

他這話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一回到莊親王府前,翠袖正在讚歎王府的恢弘廣博,金日就急急忙忙把她扯進貝子府內,再下令僕人一一鎖上大門、便門、後門,又喚來鐵保、何倫泰和貝子府的康總管。

「我可警告你們,隔壁那座府裡不管誰來都不準開門!」

三人相對一眼。

「可若是王爺和福晉要見呢?」

「不見!」

三人一聽,差點當場哭出眼淚來。

「貝子爺,您別為難奴才了吧!」

金日失笑。「好好好,就他們兩位可以,其它位阿哥或格格都不成!」

「是,貝子爺。」能保住老命最要緊,得罪人沒關係!

「好,人都齊了?」

「都齊了,貝子爺。」

金日滿意的點個頭,轉向翠袖。

「進府頭一天,來見見府裡所有的下人們吧!」

接下來,自成親後一心做個好妻子的翠袖,終於開始自覺到她不只妻子一個身分,還有另一個她沒去想過,不,她根本已經忘記的身分——

貝子夫人。

這怎能怪她?成親一年來,她一直都只是金日的妻子,最多再加上是阿瑪、額孃的媳婦兒,是鐵保、何倫泰的少夫人,除此之外,他們過得也是一般人家的平凡夫妻生活,誰會閒來無事就提醒自己還有另一個身分,也沒人來告訴她,貝子夫人該怎樣怎樣啊!

對她而言,貝子夫人只不過是一個遙遠的名詞罷了。

直到現在,她才驚覺,這個名詞不但不遙遠,根本就扛在她背上,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沉重。

首先,這座貝子府就比建昌總兵府大上兩倍不止,天知道到底有多深,更別提府裡的奴才、婢女、侍衛,嬤嬤幾十人,眼花撩亂一整片,還有一些連聽都沒聽清楚的規炬,最可怕的是……

「……以上,就是夫人的職責。」

以上?

什麼以上?

金日說了落落長一大串,結果她只聽到最後一句,其它時間都處在愈來愈惶恐的失神狀態當中,擰在五指裡的手絹兒差點被她扯成破抹布。

見她半聲不吭,一臉茫然和惶惑,金日當即揮手屏退所有下人。

「別緊張,」他溫柔地牽起她的柔荑,將她帶向府後。「康總管是我親自去挑的,老實又能幹,府裡大小事兒全交給他就行了,不用你操心。至於其它……」

他往後瞄一下。

「香萍和香月是鐵保和何倫泰的妹妹,原是額娘那邊的人,額娘一得知我成親,立馬兒送她們來這邊,好讓她們伺候你。告訴你,她們可精伶了,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幫到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可是……可是……」翠袖戰戰兢兢的嚥著唾沫。「要是我做錯了什麼……」

金日嘆氣,放開她的柔荑,伸長手臂攬她過來。

「我說了不用擔心不是?有什麼該知道的、該學的,香萍和香月都會教你;要出門,額娘會陪你,她沒空也會讓我妹妹或弟妹陪你;有人來訪,只要差個人到隔壁府裡吆喝一聲,立刻會有人來幫你應付;久而久之,你自己也就會了,凡事習慣就好,不是麼?」

翠袖非常專心的聽他說,之後又認真的想了好半晌,那份惶恐終於逐漸淡化。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好好學,可是……」翠袖仰起臉兒瞅著眸子,仍有幾分憂心。「你知道我是很遲鈍的,萬一在無意中惹出了什麼麻煩,怎麼辦?」

金日哈哈一笑。「交給我辦!」

「夫君!」翠袖不依的捶他一下。

「好好好,」他握住她的柔荑親一下,「我想有些事是該讓你知道了。」回身,面對一直緊跟在他們身後的婢女。「來,先見見香萍和香月。」

那是兩個相當俏皮的少女,一高一矮,一瘦一豐滿,但嘴邊都掛著同樣甜爽的笑容,十分討喜。

「奴婢香萍、香月見過夫人。」

「你們,一個去泡壺茶、弄點糕餅來,可別挑那種甜不拉嘰的;另一個幫夫人把衣物箱子送進寢室裡頭去,其它拉拉雜雜的先給放到繡房去。」視線再往後。「鐵保,去通知富良一聲,說我回來了。」

富良是鑲藍旗滿洲副都統,每回金日離京,總是把一切都丟給富良去頭痛,可憐他一個人幹兩人工,薪餉也沒多半文。

「是,貝子爺。」

那三人先後離去,只餘下何倫泰仍舊跟在他們身後,當金日和翠袖進入暖閣之後,他便伺候在門外。如果現在有人瞧見他,一定萬分驚訝,因為——

他在笑。

小主子沒有趕他和鐵保回莊親王府,表示他們可以留在貝子府,留在小主子身邊了。

盼了十年,終於給他們盼到了!

暖閣內,西窗下的炕榻上,金日與翠袖親親熱熱地依偎而坐,連腳都抬上去了,她靠在他肩窩上,他還是一樣,撫摸著她圓圓的肚子,好像他多摸幾下,孩子就會給他愈摸愈大似的。

「你要告訴我什麼事嗎?」

金日頷首,「首先,我要告訴你,出京我才用金日這個名字,至於我的本名是……」他頓了一下。「愛新覺羅?弘普。」

「愛新覺羅?」翠袖大叫,猛一下坐正,「我就知道!」她不但不意外,還興奮的大聲嚷嚷起來。「大家都在猜說貝子是宗室爵位,那你一定是姓愛新覺羅,果然沒錯!」

見她像個小孩子似的得意,還一副想討獎品的模樣,金日不禁莞爾而笑。

「至於阿瑪……呃,我想先問問你,對京城裡的宗室,你知道多少?」

「兩個!」翠袖想都沒想就舉起兩根手指頭比給他看。「爹跟我提過兩個,一再的提,所以我印象很深。」

「哦,哪兩個?」

「恂郡王允-,當年軍功赫赫的撫遠大將軍,是我爹生平最敬佩的人之一!」

「的確,他是個名副其實的英雄豪傑。」金日贊同道。「岳父大人是武將,自然會敬佩他。」

「另一位是莊親王允祿。」翠袖再說出另一個人。

「他?」金日意外地睜了睜眸子。「為什麼?他可沒什麼軍功啊!」至少阿瑪立的軍功應該都是沒人知道的。

「當然有!」翠袖狠狠地點了一下腦袋。

「有?」金日攢眉用力想。「什麼時候?」

「雍正十三年。」

「雍正十三年?」金日更是茫然。「有嗎?」難道他這個兒子真是如此不孝,連老爹立了什麼偉大的軍功他都不知道?

「那年貴州苗民叛亂,朝廷派兵征剿半年多毫無成果,反倒使叛亂更蔓延至內地,後來乾隆皇帝改派張廣泗將軍去統一指揮作戰,結果幾個月內就平定了這場亂事……」

「請等一下,現下你到底在說誰?」金日困惑地問。「莊親王?張廣泗?」

「哎呀,」翠袖白他一眼。「你聽人家說下去就知道了嘛!」

「好好好,」金日舉手投降。「你說!你說!」

「嗯,剛剛講到哪裡了?」翠袖自言自語。「啊,對了,當年我爹也參加了那場戰事,才有機會親眼目睹那場決定性的一戰,他說叛兵的巢穴牛皮大箐是個形勢極為險惡之處,之前朝廷派去的將軍都在那裡吃了敗仗,一說要進攻牛皮大箐,將士們各個都苦起臉來……」

她咧咧嘴。「我爹也是。」

金日失笑。

「將士若是畏懼,準打敗仗,我爹說的。」翠袖嚴肅地頷首強調。「於是張將軍只好用最笨拙的方式,圍困,想要逼他們自行投降。可是那兒煙瘴冪冪,霧雨冥冥,半個月後,士兵們開始生病了……」

「這可慘了!」金日嘟囔。「那種環境,總是一個接一個病倒的。」

「那可不!」翠袖用力點了一下腦袋。「所以張將軍開始焦急了,可是又無計可施,正想不顧一切攻進去,就在這時,他出現了……」

「他?」張廣泗?還是她爹?

「莊親王嘛!」翠袖嬌嗔的橫他一眼,怪他不仔細聽她說。

主角終於上場了!

「啊,是是是,請繼續。」

「莊親王一個人,真的只有他單獨一個人喔,他就這樣一個人攻進那座危崖如削,峻嶺橫空的牛皮大箐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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