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遣一愣,顧不上手臂疼痛,用另一隻手將手機掏了出來,仍然是療養院打來的電話。
郭少聰並沒有什麼表示,也沒有阻攔他接電話。
電話裡面,護士的聲音已經沒了起初的焦急,平淡地說道:「肖先生,你還是來見你母親最後一面吧,她一直在唸你的名字。」
肖遣幾乎抑制不住,眼淚流了下來,在被雨水沖刷地冰冷的臉上,劃過兩道溫熱的痕跡。
肖遣哽咽著說了一聲「好」,然後電話結束通話。
郭少聰伸出一隻手來,捏住他下頜,兩個人臉靠的很近,郭少聰說話的時候,微熱的氣息拍打在肖遣臉上,他說:「你找人搞小卓?」
肖遣已經激動不起來了,他說:「我沒有。」
郭少聰仍然問他:「城北的地下賭場是你賣訊息給警察的?」
肖遣聽到自己麻木的聲音:「不是我。」
郭少聰輕輕嘆了一口氣,「肖遣,你太讓我失望了。那麼多年的兄弟,你這樣出賣我?」
肖遣閉上眼睛,沉默地搖頭。
郭少聰站了起來,「肖遣,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肖遣愣了一下,他本來是有話想要跟郭少聰說的,說什麼呢?他連病重的母親都顧不上,大晚上開車來找郭少聰,本來是為了什麼呢?那麼多年壓抑的情感,本來以為能找到一個爆發的渠道,他想要對郭少聰吼:我tm愛你!你離卓小然那個賤人最好遠一些,他沒安好心!可是現在黑洞洞的槍口抵在他額頭上,他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郭少聰嘆了一口氣,「你沒什麼要說的了?」
肖遣突然覺得有些荒涼,郭少聰為人謹慎,如果不是下了決心要除掉他,就不會跟他鬧到現在這一步,就算他百般辯駁,郭少聰也不可能再放了他。是真是假,是事實是冤枉,今天他無非是個死。可笑的是,他接到郭少聰電話的時候,還以為郭少聰真的有話要對他說,他甜蜜忐忑一個晚上,換來的竟然是這個結局。
肖遣慢慢站了起來,說道:「幫我去北湖療養院看一下我媽。」
郭少聰答得乾脆:「好。」
槍聲響起,肖遣被郭少聰推進青山橋下怒滾洶湧的青山江中,轉瞬間失去了蹤跡。
肖遣以為自己會死,黃泉路上,身體佝僂的母親不知道會不會在路邊等著他,下一輩子仍然做一對母子。可是母親大概是不想的了,她的兒子在她臨死之前都沒能去看她,這樣的兒子要來又有什麼用?
可是當肖遣從漫長的黑暗中醒來的時候,他卻並沒有看到牛頭馬面黑白無常,也沒有孤零無際的黃泉路等著他去走,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躺在許多年前住過的,那棟老舊單元樓的小房間裡。
肖遣從床上坐起來,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還是之前那些經歷,被郭少聰一槍打在腦袋上,才根本就是個漫長的夢。
直到肖遣聽到了外面房間有打麻將的聲音。
他從床上起來,房間裡老式的衣櫃上有一面大的穿衣鏡,肖遣不知為何,腳步有些慌亂,他走到穿衣鏡前,看到鏡子裡面的自己又白又瘦,正是十多歲的少年時代的自己。
肖遣猛地抬起頭來,環顧四周,這間房間就是他從小學到初三住了快十年的房間,房間很狹小,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還有一張書桌,書桌上壘著許多書和雜誌,上面貼著一張海報,是羅伯特巴喬。
這時候,肖遣聽到房間外面傳來喊聲:「肖遣啊,要上課了,別睡了。」
那是奶奶的聲音,肖遣急忙拉開房門,外面就是客廳,奶奶與三個住在附近的老太太一起打麻將,奶奶的臉上還戴著一副老花眼鏡,專心致志摸牌。
見到肖遣出來,奶奶說:「要上課了,該走了。」
肖遣突然過去,從背後將奶奶抱住,他的額頭貼在奶奶的肩上,磨蹭著柔軟的綿綢布料。
奶奶一邊打牌,一邊抬起手來,摸了摸肖遣的臉,「怎麼這麼大孩子還撒嬌呢!」
一桌打麻將的三個老太太都笑了。
肖遣嗓子有些堵,他悶聲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奶奶說道:「快兩點了,你該上課了。」
肖遣搖頭,「不,我說是哪一年幾月幾號?」
奶奶摸起來一張么雞,皺著眉頭打了出去,「怎麼睡個午覺起來睡傻了呢?這不是九九年四月一號麼?對了,再過幾天就是你生日了,想吃點啥,叫你媽給你做。」
肖遣依然是悶著搖頭,他從奶奶背上起來,說:「我去上課了。」然後轉身朝外面走去。
一九九九年四月一日,肖遣不到十四歲,今年初二,下半年初三,奶奶還在,爸爸在外進修,家裡媽媽一個人上管著老人下管著孩子,很快就將有一場變故。
肖遣知道,自己是被郭少聰那一槍打回了過去,要重活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