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畏兀兒族公主紫乃夜?」
「姑娘怎麼知道?」墨勁竹驚訝地反問。
紫乃夜笑了,喜悅又羞怯地笑了。「因為我就是紫乃夜。」
「咦?姑娘就是……」墨勁竹呆住了。「紫乃夜公主?」
紫乃夜輕輕點頭。「我哥哥就是要帶我去找你的。」
驚異地怔忡了一會兒,墨勁竹才輕聲道:「真沒有想到!」莫怪三師妹要他直接闖進西域裡來,原來就是要拯救她這一劫。「那麼……公主知道我是誰?」
羞赧地垂下螓首,「知道,」紫乃夜聲若蚊吶,連耳根子都紅了。「是紫乃夜的未婚夫。」
「那……」墨勁竹只能望著她那頂精緻可愛的小花帽。「公主不反對?」這句話是一定要問的。
迅即仰起嬌顏來,「我為什麼要反對?」紫乃夜瞪大了眼激動地說,連嗓門也在剎那間提高了,可剛一說完,「啊!」她便驚覺自己做了什麼,不由得再次漲紅了臉,腦袋又掉了回去。「呃……我……我的意思是說,我不……不反對。」這回的聲音已經降低到幾乎聽不見的程度了。
她說得含羞帶怯又尷尬,模樣兒可愛極了,墨勁竹聽得不禁露出有趣的笑容,可一旁的烏裴羅看得卻是連臉帶脖子都黑了。
「等等!」第三者是什麼他不懂,反正這時候他再不出場,下面就沒他的戲可唱了。「這位公子,我們並不認識你,怎能憑你一面之詞就相信你是紫乃夜的未婚夫墨勁竹?」
墨勁竹點點頭。「說得也是,那麼,在下該如何證明自己的身分呢?」
「信物!」不假思索地,烏裴羅伸出粗糙的手掌。「墨勁竹的信物!」
同樣毫不猶豫地,墨勁竹探手一撩長衫,取出一把金光閃閃的寶劍,一把不長不短、不刀不劍,劍鞘上盤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青蛟的寶劍。
「這把青龍吟就是信物,因為公主需要我保護她,另外,尚有一首詩。」
髻子傷春慵更梳,
晚風庭院落梅初,
淡雲來往月疏疏,
玉鴨薰爐閒瑞腦,
朱櫻斗帳掩流蘇,
通犀還解闢寒無。(宋.李清照:浣溪沙)
吟罷,墨勁竹又說:「這是公主的信物,因為這詩裡嵌著公主的本名,對吧?」
「對,對,沒錯!」
紫乃夜立刻踮高了腳尖,同時,墨勁竹也俯下耳朵仔細聆聽紫乃夜在他耳邊說了一個名字,一個只有她自己和她爹爹,還有她的未婚夫才知道的名字,就如同那首詩一樣,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是哪一首詩。
聽罷,墨勁竹隨即釋然地頷首道:「是的,公主的確是勁竹的未婚妻。」
至此,烏裴羅終於徹徹底底地絕望了,他悲慘地凝望著完全沒有體會到他的心意的紫乃夜。過去,他總認為她純真得好可愛、好甜蜜,現在卻只覺得她遲鈍得太可惡了!
好,從明天開始,他要去墮落給她看!
「紫乃夜,-……-真的願意嫁給他?」
「我願意,」紫乃夜一面忙著點頭,一面無意識地抓緊了墨勁竹的衣袖,深怕他跑了似的。「他會保護我的。」
最後一絲希望幻滅!
「那麼……」烏裴羅咬了咬牙。「-現在就要跟他回中原了?」
「我……」
「不,」紫乃夜才說了一個字,墨勁竹便替她否決了。「因為某種原因,公主的父親特別交代過,要我們在這兒成了親之後再回去。」他俯首徵求紫乃夜的同意。「可以吧,公主?」
「哦!好,不過……」紫乃夜遲疑地朝烏裴羅看過去。「瑪哈它王子……」
墨勁竹微蹙眉。「是瓦剌五王子?」
「是。」
「他想娶-?」
紫乃夜委屈地點了點頭。「可是他好可怕喔!我每次一看到他就嚇死了。」
墨勁竹略一沉吟。「既是如此,為免受到無謂的干擾,我們就先到西寧的土司那兒成親,之後再回中原吧!」
紫乃夜乖巧地點了點螓首。「好,都聽你的。」
烏裴羅看了,更是心酸不已,他疼愛紫乃夜將近十年,卻依然得不到她半絲眷戀,而這人只不過是初識而已,卻已贏得她絕對的信任了。
這是天意嗎?
既是天意,他又豈能奈何?
他深吸了口氣、吐出,而後毅然道:「好,那我就把她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疼愛她、保護她,絕不能讓她受到絲毫委屈,否則,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讓你明白錯待她的後果!」
「墨勁竹誓言定會好好照顧於她、憐惜於她。」墨勁竹神情慎重,目光嚴肅地對烏裴羅許下了諾言。「若有違此誓,即使千刀萬剮,勁竹亦不敢有任何怨言。」
「很好!」烏裴羅頷首,繼而轉向紫乃夜,「紫乃夜,好好保重!」隨即毫不遲疑地轉身大步離去了。他不是真的毫無遲疑之情,而是不敢遲疑,他自己明白,只要稍有一絲猶豫,他就無法狠下心來把紫乃夜交給墨勁竹了。
紫乃夜張口欲呼,墨勁竹及時阻止了她,因為他早就察覺到烏裴羅對紫乃夜的那份異於兄妹之誼的情愫,但既然烏裴羅已娶有妻室,而他那妻子又容不下紫乃夜,紫乃夜對他更是無意,那麼,這樣分開對他們才是最好的。
可望著哥哥逐漸遠去的背影,紫乃夜的胸口驀地揪起一股驚慌的感覺,此際,她才察覺到現實的殘酷,只因為她一聲「願意」,現在哥哥真的要離她而去,再也不會回頭了,自今而後,她就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不再會有人照顧她,也不再有人陪伴她,更不會有人……
「公主,可以走了嗎?」
正感到惶恐無措間,驀然入耳那輕柔的語聲,紫乃夜不由得心口一熱,胸中那股驚慌的感覺霎時又融化成一股奇異的暖流了。
她悄悄地抬起兩眸,那凝視著她的瞳眸依然溫柔得彷彿滴得出水來,那深切的關懷是如此真誠,允諾著她不變的誓言。他輕握著她的柔荑,像羽毛般輕柔又溫暖的觸感輕輕撩撥著她的心湖,蕩起一圈圈悸動的漣漪。
「好,我們走吧!」她輕嘆似的低喃。
不,她不會孤單,也不用再害怕了,因為她相信他,她的未婚夫,才剛認識不到半天的墨勁竹。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為他瞳眸中的那抹溫柔。
☆☆☆
紫乃夜相信她的未婚夫,但是,她實在不太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麼趕?
原以為墨勁竹會遊山玩水似的帶她到西寧去成親,卻沒想到一路走來,竟是像逃命似的趕,害她忍不住不時往後瞧瞧是不是真有人在追趕他們。
沒有!
但是,他們是真的很趕,甚至連婚禮也簡化了許多,因為是請託回族土司主持的婚禮,所以,他們既沒有遵循漢族婚儀,也不是舉行畏兀兒族的婚禮,而是入鄉隨俗地按照回族儀式成親。
最重要的是,除了匆忙準備婚禮的時間外,一個多月的婚期,竟然縮減為三天就解決了(注),那種新嫁娘的緊張、期待與興奮都還未-受到,他們就已成了夫妻,這點著實教她「小小」的失望了一下下。
不過,一到了新婚之夜,當她坐在喜床邊兒,一想到她必須和一個男人同床共枕,而且那個男人還會對她做一些親密的事時,她也不能不緊張了;她不但是緊張得要命,再加上一份恐懼,一份因為十年前那件事隨之而來的恐懼。
她的手腳不住顫抖,心跳如雷鳴,再加上冷汗涔涔,倘若這時有人稍稍驚她一下,她不只會跌下床去,恐怕是會立刻跳穿屋頂了!
然而──
「對不起。」
「咦?」一聲莫名其妙的對不起,頓時讓紫乃夜詫異得忘了緊張。「為什麼?」
墨勁竹倒了兩杯青稞酒,然後若無其事地在她身旁坐下,並遞給她其中一杯。
「我知道公主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我們要這麼趕,可是公主卻一句話都沒問,也毫無怨言,只是默默的跟著我……」
紫乃夜不發一語,靜靜地啜飲著醇香的青稞酒,因為她不知道該不該老實告訴他,不是她不想問,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問,也不太好意思問。
「……不過,現在我最好告訴公主,三天後我們就要啟程上路了。」
「-?這麼快?」三天宴席一結束就走人嗎?
悄悄地又為她斟滿了酒,墨勁竹才又說:「對,我們要儘快趕回火州。」
「呀!火州?」紫乃夜錯愕地傻了眼。「為什麼?」回門嗎?就算是,也不用那麼趕吧?還是漢人都喜歡趕場?
「公主忘了嗎?」
墨勁竹一口喝乾了酒,拿起酒壺先為自己斟滿,而後作勢要順便為她斟酒,紫乃夜忙把酒喝下,讓他再為她斟滿。
「忘了什麼?」
「瑪哈它。」
「嗄?」
「他說了,他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可是他沒有追來呀!」
墨勁竹又一次重複適才的動作,再為她斟滿酒。
「他還不敢那麼莽撞地追到我朝的疆域來。」
「那……那不就沒事了?」
「怎麼可能會沒事?他一定會藉機去找土魯蕃王的。」
「可是……可是就算他去找父王又如何?」紫乃夜不解地反問。「父王說過了,只要他找不著我,也就沒轍了。再怎麼樣,他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女人挑起兩國之間的戰爭吧?就算他想,瓦剌王也不可能容許他如此胡來的。」
「土魯蕃王想得太簡單了,公主,」墨勁竹再一次重複剛剛的動作,又為她斟滿了酒。「這兩年,瓦剌王不僅不斷攻擊韃靼(東蒙古),且頻頻向我朝要求賜還甘肅與寧夏屬地,意圖擴充套件領土的野心昭然若揭。因此,若是讓瓦剌王找到藉口──無論這藉口有多麼微不足道,他都會趁此機會進攻畏兀兒族的。」
倒抽了口氣,紫乃夜連忙一口飲盡杯中的酒讓自己稍微鎮定下來,再忐忑地問:「那……那怎麼辦?」
墨勁竹再次把紫乃夜的空杯斟滿了。「所以我們要趕過去幫忙。」
不自覺地,紫乃夜又一口喝乾了酒,才不安地吶吶道:「我們……行嗎?」
又斟滿了。「當然行。」
「真的?」
「真的,我保證不會讓-義父吃虧的。」
很奇怪,雖然只是幾句空話,但紫乃夜就是信了墨勁竹,於是,她鬆了一大口氣,無意識地又把酒喝乾了,而後微仰起酡紅的嬌顏,蹙眉納悶地說:「奇怪,我的頭怎麼暈暈的?」
看來她的酒量並不是很好。「公主累了,」不過,目的既然已經達到了,墨勁竹遂取回她的酒杯,並順手扶她躺下,還「體貼」地替她褪下外衣、脫下鞋子、蓋上被褥。「睡下來會舒服一點。」
「唔……可是我還不想睡耶!」
「那麼我陪公主一起躺著聊聊天吧!」
話落,墨勁竹便順勢脫衣上床,睡在她身邊。未經思索地,雙瞳已然蒙朧一片的紫乃夜便很自然地偎進了他懷裡,早就忘了她從來沒有和男人同床共眠過這件事實,更忘了今天晚上是……
她的新婚之夜。
「那我們要聊什麼呢?」
「嗯……聊聊公主在畏兀兒的生活吧!」
「哦!那就……啊!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怎麼會說畏兀兒語的呢?」
「從我們訂親那天開始,我就開始學習畏兀兒語了。」墨勁竹若無其事地攬住了她。
「這樣啊!那那位沈公子呢?」
「他有位好友是畏兀兒族人。」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胸口上。
「原來如此。不過,即使你不會說畏兀兒語也沒關係,因為我會說漢語喔!」
「我知道,」他悄悄地掀開了她的內衫。「直到八歲以前,-都是說漢語的。」
「原來你都知道啊?」
「對,我都知道。」
「唔……恩人、呃!不,夫……夫君,你在做什麼呢?」
「我在聽-說話。」
「可……可是你這樣……很癢耶!」
「待會兒就不癢了,-繼續說吧!」
「哦!那……我們說到哪兒了?啊!對,說到我在畏兀兒的生活……」
自然,新婚之夜是不可能純聊天的,至於他們會聊到哪裡去,那也只有他倆知道了!
☆☆☆
「大爺,原來你也很詐的嘛!」當墨勁竹特別吩咐他多準備兩壺酒到新房裡去時,沈君陶就想到那兩壺酒到底有什麼功用了。「大野狼好像都是這麼吃掉小白兔的喔!」
雖是新婚,仍習慣天一亮就起身的墨勁竹淡淡地瞥一眼滿臉曖昧之色的沈君陶,而後輕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不是早已答應過她生父,無論要做什麼都得撇一邊,先成了親再說,偏偏又碰上瓦剌王蠢蠢欲動,否則,我也不用這麼急的趕過去幫忙。既然沒有時間讓我們相互之間多熟悉一點,就只好這樣了。」
這麼一說,又挑起沈君陶的好奇心了,「大爺,公主的生父到底是誰?」兩人在院子裡的魚池傍閒聊,他卻老是居心不良地往後偷覷著新房門口。「為什麼那麼急著要你們儘快成親?又為什麼非得要成了親之後才能回中原?」
「怎麼又問了?」墨勁竹好笑地搖搖頭。「我不是告訴過你,回京之後不就知道了嗎?」
「小氣,現在講一下又不會少根毛!」沈君陶嘟囔著。「那我們要不要找幫手?」
略一沉吟,「暫時還不用,」墨勁竹毅然道。「可以告知他們這兒的情況,可是不用急著過來,如果瓦剌王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魯莽,或許根本用不著他們幫忙也說不定。」
「哦!瞭解了。」聽起來好像不會有什麼大場面讓他發揮,沈君陶的模樣看似有點失望。「那我們要不要……」
話說到這兒,驀地,從新房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尖叫,兩人剛始一怔,隨後又是一聲重物墜地聲,墨勁竹忙回身趕過去。
「待會兒再說,我得先瞧瞧她去,免得她被她自己給嚇死了!」
呆呆地望著墨勁竹一眨眼便消失在新房門後,沈君陶不由得直嘆氣。
「準是昨晚不小心讓公主喝太多了,所以……唉!娶到一個什麼都不懂,又這麼膽小的妻子,真不曉得是大爺運氣好,還是不好?」
注:回族習俗,訂婚的男女雙方在結婚前一個月,新人不能見面。在結婚的前一天或當天凌晨,新郎才到女方家舉行「尼卡罕」儀式。儀式後,男方即可迎娶新娘。
回族稱新娘為「新姊姊」。新姊姊臨行前要大哭一場,即使沒眼淚,也得硬擠幾滴出來亮相。在迎娶的路上,若遇到水井,要用紅布或紅紙覆蓋,表示新人將來不會遇到坎坷。娶親途中,還不能與其他的娶親隊伍相遇,若不期而遇,新娘要相互交換褲帶,以防「沖喜」。
儀式上,賓客們會向新人索要「喜物」。新郎端起早已準備好的一大盤核桃、紅棗等撒去,引得男女老少爭相搶拾,以求喜慶。隨後,主人便會邀請賓客入席歡宴。
青海回族民俗,宴席三天沒大小。新婚之夜,親戚鄰友們要來戲新人,謂之「鬧床」。年輕人撕光窗紙,亂扔炮杖,以及其他惡作劇,不到心滿意足不罷休。最有趣的還是戲公婆一幕,新媳婦蒞臨之日,客人們以鍋灰、墨汁,甚至各色油漆把公婆的臉塗成五顏六色,拉著他們到處遊轉亮相,以示「祝賀」。鄉村裡的戲公婆更富「戲劇性」:人們給公婆戴上蘿蔔圈圈做成的眼鏡和破草帽,翻穿又破又爛的白板皮襖,令其倒騎著牛;然後拉著遊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