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內涵又有膽量,這已足以挑起他對她的好奇心與興趣。
但真正令他移不開視線的,是她那種宛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超然神韻,使他在見到她的那一-那就被牢牢吸引住目光,直至少女若有所覺地將視線回過來,四道目光又遙遙相對許久。
「威廉,英軍不肯上當追上來,只用弓箭手猛射,現在該如何?」
公爵聞號口回眸,冷眼註定從戰場上抽空回來請示的契斯特。
「用鳶形盾,再攻!」
「是!」契斯特立刻策騎回到戰場上。
公爵再度將灰眸轉至另一片丘陵,可是……
黑髮少女已不見了。
終於見到他了!
雖然太遙遠看不清楚,但,也算是見到了。
南絲暗忖,一面策騎回裡奇伯羅的小茅屋,這是哈羅德為感謝她提供許多寶貴的情報,特地為她所作的安排。
依照她的要求,她可以隨軍觀察他們的戰況,哈羅德會為她安排食宿,他計程車兵也不會有人膽敢騷擾她,過程恰如她所預計般順利。
但兩、三天之後,南絲才發現事情並不全然如想象中那麼輕鬆簡單。
並非要取得哈羅德的信任不簡單,事實上,那部分容易得很,因為她一來到這個世界,便在機緣巧合中意外得到哈羅德的弟弟與挪威國王的通敵信函,如此一來,要取信哈羅德就不難了。之後,挪威國王也正如她所言般來犯,哈羅德自然更不懷疑她提出有關諾曼底大公的警示。
所以這方面一點問題也沒有,問題在於她對這個中古世紀的適應力。
「真是驚人!」這是她到達這兒之後的第一句評語。
十一世紀的英格蘭委實出乎她想象之外的落後,一大片孤立而落後的土地,森林佔據絕大部分,有些還是原生林。
雖然也有農田,但得不到很好的照料,大部分人居住在小村落裡,簡陋的建築散佈在一條街道的兩側,或者圍著一片草地,生活簡單,舉凡食衣住行樣樣貧乏,總之,這時代的人們連最基本的生活品質都談不上,能活下去已經是一項奇蹟了。
「真不知道我還能夠在這裡捱多久?」
她喃喃咕噥著回到茅屋裡點上蠟燭,頭一眼就注意到哈羅德命人為她送來的晚餐,表情頓時垮了。
天哪!為什麼這時代的食物永遠都是煮熟的肉、麵包和莓子,最多再來幾片醃肉呢?更可怕的是,除了用匕首割肉之外,所有的食物都得用手抓,吃太快還會吃到手指頭。
而且他們都喝生水!
「真是落後!」如果她會死在這裡,一定是被生水「毒」死的!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一直到十六世紀之前,他們的飲食習慣都還停留在滿足食慾的階段,從不曾考慮到滿足口味這種事,即使是貴族的宴會,也只是在餐桌上擺滿當時可以找到的所有食物,宴會內容重要的是量,而不是質。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入境就隨俗吧!」
嘆息著坐下,南絲望著托盤上單調乏味的食物,心想幸好她有帶兩副刀叉湯匙來--刀叉也是在十六世紀才出現的,在這之前,連義大利人吃麵都是用手代替叉子。
「哈哈,起碼今天的麵包沒有發黴。」但,她忘了順手抓幾瓶調味料。
味同嚼蠟般地吃著,她又想到那個征服者,雖然沒有戴頭盔,但距離實在太遙遠,沒有辦法看清他的容貌,不過和其它人一比,他的身材實在驚人,不愧是維京人的後裔,而他的氣魄更懾人,王者威稜十足。
「這才符合我的想象。」她喃喃自語道。「如果有機會的話,真想瞧瞧他到底長什麼樣子。」
不過他一定沒有蓄鬍須,因為這時代的法蘭西人不蓄鬍須,撒克遜人才蓄鬍須,而她,最討厭的就是滿臉大鬍子的男人,除此之外,她也不喜歡看上去很肉腳的瘦弱男人,或者很笨拙的愚蠢男人,沒有野心、沒有志氣的男人更差勁。
總之,她欣賞的是那種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比較奇怪的是,根據歷史上的記載,征服者應該不能算年輕人了,這時候的他不只有老婆,還有好幾個孩子,但她遠遠瞧見的卻是漆黑如墨的頭髮,不摻半根銀絲。
是她看錯了嗎?
嗯!明天看仔細一點好了。
魯塔庇再度充滿了殺伐聲與刀劍交擊聲,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雙方人馬依然捨生忘死的拚搏著,諾曼人慣常使用雙刀斧,撒克遜人的寬刀劍望之披靡,邊打邊退,很顯然的有不敵的趨勢。
「昨天敵我雙方都在試探對方,打成平手也不奇怪,就不知今天會如何?」
「嗯!」
「嘖!我以為他們會使用城牆盾牌陣容,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利用長矛攻得他們措手不及,馬上拿下一場勝利,沒想到他們居然改變習慣了……」
「嗯!」
「我們沒有派出所有的人馬,他們也沒有派出所有的人馬……」
「嗯!」
「看樣子他們也跟我們一樣,仍然未盡全力,依舊在試探……」
「嗯!」
「聽說過去哈羅德的習慣是利用人海戰術一鼓作氣往前衝,也不管什麼戰術不戰術,沒想到他現在也懂得謹慎這兩個字眼了,真不知道是誰提醒他的?」
「我想……你應該去問她。」
又是她?
歐多急忙將視線轉向昨日那片丘陵,那位少女果然又出現在那裡。
「她究竟是誰?為何自己一個人在那裡?她和哈羅德有什麼關係?或者她真的是柏文所提的那位少女?」
他問了一大籮筐,公爵始終一語不發。
今天,又一次看見她,他更確定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夠打動他強硬的心,可是這位神采獨特的少女,卻能夠讓他在尚未看清她的容貌之前就對她產生擁有的渴望。
他想要她!
但是……
雙眉微顰,他深思地盯住那少女。
她是敵人嗎?
她是那個向哈羅德透露諾曼人的軍情與他的作戰習性,並且說他是可怕的征服者的那個女人嗎?
如果是的話,他打算如何?
直至那少女又將目光轉向他這邊,歪著腦袋好像在問他現在要怎麼辦?他才慢吞吞地抽出巨劍,將劍尖遙遙指向她。
這是非常明顯的挑釁。
初時,那少女並沒有任何反應,彷佛沒料到公爵會向她挑釁,因而訝異得不知要如何反應。但片刻後,只見那少女徐徐提起天藍色長裙,遙遙地朝他曲膝施了一禮,姿態非常優雅而自然。
現在公爵可以肯定了,這一切確實是那少女的傑作。
不過這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如果她是敵人,他會打勝這一場仗,然後把她俘擄過來作他的女人。
他會娶梅蒂作妻子,因為她有高貴的身分與地位,而這個女人將會是替他暖床的女人,因為她是俘虜。
「不會吧!大哥,你向她挑戰?」歐多吃驚地道。「她是女人耶!」
「我從不看輕女人,尤其是有智慧又有膽量的女人。」公爵慢條斯理地收回巨劍,依然與少女四目相對。「要知道,鬥智比鬥力更困難。」
「鬥智?她?可是……」歐多極目望去。「那女人好像很年輕耶!」
「智慧與男女或年紀無關。」說著,公爵低聲吩咐殷德去把羅勃男爵叫來。「譬如梅蒂,她父親與我也都有意聯姻,但為了某種我尚不確定的原因,從六年前她十六歲開始就一直與我鬥智以拖延婚事,這反而使我更欣賞她,因為她擁有足以和我對抗的智慧與膽量。」
「但她更傲慢得令人厭惡。」歐多小小聲咕噥。
公爵沉默一下。「的確,女人過於傲慢確實會令男人厭煩,就算她再聰慧也是一樣,所以我也不急著和她父親議定婚事。」
「最好議不定。」更細聲了。「所以你是欣賞她,但另一方面又討厭她?」
「既聰明又有膽量的女人多半如此,因為那種女人並不多。」
「沒有那種很聰明又不傲慢的嗎?」
「也許有,但我至今尚未曾見過。」
「你不在意美醜?」除非是瞎子,否則男人應該是最注重女人的外表,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願意娶只癩蝦蟆回家睡覺。
「那種條件是最不重要的。」公爵淡淡道。「能與我共同統治英格蘭的女人不能是一個無知的女人,而必須擁有相當的智慧、膽量和風采,梅蒂至少佔了兩樣,其它的我只好忍受。」
「可是梅蒂很美……」
「那不算風采,風采應該是發自內心的特質,即使五官再平庸,別人也會覺得她很迷人,這才算是真正的風采。」
「好深的道理。」歐多喃喃道。
「這個以後再說,此刻……」公爵望著匆匆策騎而至的羅勃。「眼前的戰爭最重要。」
「你是說……」歐多又朝另一片丘陵上的少女看過去。「和那個年輕女人的戰爭?」
公爵沒有回答他,徑自向羅勃下命令。
「叫弩手準備,用方鏃箭!」
他竟然向她挑戰?!
南絲差點仰天大笑給他看,不過媽咪警告過她在男人面前大笑是非常失禮的舉動,所以她只好忍下來。
天知道她雖然是個物理學天才,基礎化學也難不倒她,英國曆史幾乎可以倒背如流,但對於戰術戰略什麼的可是一竅不通,她所做的也只不過是把歷史上所記錄的重點轉告哈羅德而已,其它的還要看他自己是否能運用。
而那位大公爵竟然認為她之所以能破解他的戰略,是因為她是個很厲害的戰術家?
實在是太可笑了,不過,他怎麼會知道是她呢?
嗯!既然他打算進軍英格蘭,想來必定有在這邊安排探子,以便時刻了解哈羅德這邊的動向,而她的出現也因而傳至他耳裡。
算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如何響應他的挑戰呢?
對於戰爭,她根本什麼都不懂,只不過在這裡等待結果而已。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說起來簡單,純粹基於個人偏好。
雖然她是個科學家,但其實她內心最欽佩景仰的是歷史上的開國王者,因為他們是真正憑藉著本身實力在混亂中奮勇戰鬥,在困境中成就霸業的。
那才是真正的英雄!
不像身處於二十一世紀的她,如果不是有那麼完善的生活環境與教育基礎,她這個天才根本沒有發揮的餘地,連抽水馬桶也發明不出來,只配去刷洗城堡裡的便盆。
可是discovery竟然評論說他--征服者威廉之所以能贏得勝利,純粹只是因為運氣好。
哈羅德先他一步上天堂報到去了!
這種論調委實令她不甘心,所以她才會來到這裡想要證實一下,在更不利的條件下,更困難的環境中,他是否依然能得到勝利?
她希望是,她不希望讓自己失望。
他會讓她失望嗎?
呃,慢著,這個是最後的結果,不是當前最優先的事,此時此刻最優先的應該是……
魯塔庇,第三日,清晨--
「怎麼回事,威廉,大家都準備好了,你還在等什麼?」
「還有什麼疑問嗎?所有的戰略計劃都已在昨晚擬妥了不是?」
「奇怪,對方也不動,哈羅德又在等什麼?」
「等我們啊,現在他們比我們還要謹慎呢!」
「也就是說,我們不動,他們也不會動?」
「沒錯!所以,威廉,你還不下令攻擊到底是在等什麼?」
一行六騎分立公爵的坐騎左右兩旁,你一言我一句不耐煩地催促大領主快快下令,不明白陣式都已經擺好了,大家還杵在這邊幹什麼?
可是公爵依然緊抿著唇瓣一聲不吭,甚至一動不動,深沉的灰眸專注地遙視另一方丘陵之上,所以他們--除了歐多--更是納悶,因為那邊什麼也沒有,唯有陣陣清冷的風掠過。
「再等下去就要吃午餐了!」
「我看我再去睡個回籠覺好了!」
「威廉,你究竟……呃?」
說話的人驀而噤聲,因為公爵終於動了,他徐徐抽出巨劍,遙遙指向目光所聚之處,不知何時,那兒多出一抹鵝黃色。
「咦,那女人……那女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鵝黃色的長袍在一片綠意中顯得如此醒目,想不注意到都不行,而公爵巨劍所指的正是那位鵝黃色的少女,那少女立刻提起裙-來曲膝施了一禮,於是,巨劍隨即轉向英軍陣營那邊。
「殺!」
一馬當先,他嘶吼著率先衝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