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們交出來,我保你無罪!」
一陣強風吹來,呼嘯著從山坡上卷下來,拍打著破補丁男人的灰衫衣-,啪搭啪搭地叫,只他依然半聲不吭。
「你到底想如何,起碼撂下句話來呀!」
不用一句話,一個字也行。
但破補丁男人始終不言不語,不移不動,金振宇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被某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俠給點住了穴道,所以現在只能擺那種還滿有型的姿勢給人家看,其實心裡正嘔得半死。
「表哥,這是怎麼一回事?韓姑娘呢?」
徐至昂兄妹三人也追上來了。
「我也不知道,問他,他始終不吭聲,我也沒轍。」
「那他為什麼要阻在這兒?」
「請你去問他,如果他肯回答你的話。」
隨後,其它海寇也陸續趕到,卻沒瞧見半個官兵--看樣子是被殺光了,而那個瘦巴巴的漢子一見到破補丁男人更是大出意料之外,立刻又驚又疑地吼過去。
「你怎麼還在這裡?那對母子呢?送上船去給老太了嗎?」
「……」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話呀!」
「……」
如果不是時候不對,場合不對,金振宇還真想笑出來,因為破補丁男人不但不給他面子,竟然也不給「老闆」面子。
大家一起沒面子,很公平。
終於,瘦巴巴的漢子察覺到不對勁了。「非影,你想背叛老大嗎?」
他這麼一問,金振宇也覺得情況好像有點定調了。連個海寇也作不好,那個破補了男人到底想幹什麼?
「非影,你……」
瘦巴巴的漢子突然噤聲,金振宇也立刻警戒起來,因為破補丁男人終於動了,斜指於地的破劍徐徐地開始移動,緩緩地往上揚,最後指住了……
瘦巴巴的漢子。
瘦巴巴的漢子驚喘一聲,驀然轉身就逃,但他才剛跑出半步,前一瞬間還在那一頭的破補丁男人竟已飛身到他頭上,劍光倏閃,他連吭都沒能吭一聲便被穿心一劍刺穿倒地。
而後,揮灑著串串血珠,那柄破劍繼續拋卷出溜溜晶瑩耀目的冷芒暴瀉向那十五個東瀛浪人和百來名海寇……
朵朵劍光灑然流洩,溜溜寒芒光燦繽紛,驚怒的暴叱連連翻揚,淒厲的慘叫不絕於耳,破補丁男人宛如活煞神般來回穿梭在那群海寇之中,金振宇與徐至昂兄妹三人目瞪口呆,滿頭霧水,不知所措。
「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內訌?」
「他們什麼時候訌給你看了?」
「……他看他們不順眼?」
「我看你更不順眼!」
「……他心情不爽,想找幾個人出出氣?」
「那就該先找我們出氣!」
正說話問,俞將軍也帶領著援兵趕到了,金振宇連忙阻止他們介入海寇的「內訌」纏鬥。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俞將軍納悶地問。
「老實說……」金振宇苦笑。「我也不清楚。」
「可是……」徐至昂顫顫地嚥了口唾沫。「他的武功真是該死的高呀!」
「就是說呀!」徐夢月志忑地低喃。「就算那些賊寇不懂武功,但百來人一起湧上來也夠看的了,更何況那些東瀛浪人也好厲害呢!一對一我都打不贏說,可是你們瞧,他一個人打得多麼輕鬆愜意……」
「那待會兒我們要逼問他韓姑娘的下落時,我們打得贏他嗎?」
這句話一問出來,大家不禁面面相覷,誰也沒有把握說出肯定的回答。
不到盞茶工夫,破補丁男人便以令他們驚悚的速度解決了那百多個海寇,包括那十五個東瀛浪人,然後,當他們正在慎重考慮該如何去「請教」他關於韓芊卉下落的問題時,倏又見他竟然扔下了那把沾滿鮮血的破劍。
金振宇等人不禁愕然,但只一-那,大家又不約而同轉首望向山坡,自一塊足有人高的亂石後驀然轉出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彷佛逃難似的衝下來。
「韓姑娘?!」
金振宇和徐至昂三兄妹急忙擋住韓芊卉的去勢,以為她是止不住腳,沒想到她竟然把懷中的兒子往徐夢玉懷裡一塞,用力推開其它三人,再繼續往前衝,衝向破補丁男人,口裡還大叫著--
「君之!」
朝鮮語。
金振宇方始一愣,再見韓芊卉居然縱身一躍跳到破補丁男人身上,雙腿勾住他的腰際,兩臂環住他的頸脖,然後一邊叫一邊在那張毛茸茸的臉上母雞啄米似的親個不停。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好想你啊……」
破補丁男人嘆息地回抱她,臉微仰,就在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之中,兩人竟然教人臉酣耳熱地熱吻起來了,霎時看呆了一片眸子。
「原來是他!」金振宇喃喃道,終於明白破補丁男人是誰了。
「誰?」徐夢月忙問。
「韓姑娘的男人。」金振宇喟嘆道。
「是他!」徐夢玉驚歎。「他們好大膽啊!」
「但,這也表示他們互相深愛對方到看不見其它人的存在,不是嗎?」金振宇的平靜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惋惜。
徐夢玉若有所思地注視他一眼,而後垂眸尋思片刻。
「我想……我有點懂了。」女人矜持是必須的,可是有些時候,過分矯作的矜持卻會使人失去得到幸福的機會。
就像此刻的韓芊卉,雖然她嘴裡說韓芊卉太大膽,但事實上,她心裡卻有更多的佩服與羨慕,佩服她能如此坦然地表現出自己的感情,羨慕她能得到這樣一份深刻到只看得見對方而看不見其它人的感情。
但,這不也是韓芊卉自己努力得來的嗎?
許久之後,兩雙唇瓣終於分開,依依不捨地。
「-想去哪裡?」破補丁男人貼在她唇邊沙啞的問。
「呃?」
「無論-想去哪裡,我帶-去,即便是天涯或海角,我都帶-去。」
「哦……」熱氣迅速盈滿眸眶,韓芊卉哽咽了,「君之……」她說不出話來,只好再次像母雞啄米似的親吻他。「loveyou!loveyou!loveyou!loveyou!loveyou!loveyou!iloveyou……」
他願意為她拋棄一切,包括他的榮譽心和對朝鮮的責任感,他全都願意拋棄,只為她!
在俞將軍的安排之下,韓芊卉他們回到城裡的另一棟宅子,而頭一件事,韓芊卉便趕著樸孝寧去刮鬍子洗澡,麻煩他恢復人樣來給她看。
「……他說他一直在找我,沒空理會自己變成什麼樣子,不過也幸虧是這樣,當他好不容易探聽到有關我的訊息,沒想到竟然是從海寇口中得知,而且還聽他們說要抓我,所以他就乾脆加入他們,由於他的樣子又邋遢又落魄,人家便很輕易地相信了他……」
宅子內的大廳裡,韓芊卉正在替樸孝寧向金振宇等人解釋他怎麼會成為海寇的一份子,剛學會走路不久的樸馨雨則忙著搖搖晃晃地在眾人之間「巡視」,看大家有沒有乖乖聽他媽咪說話。
「……後來,他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便按照計劃先行擄走我,確定我和兒子安全無慮之後,再回頭殺了那些海寇,這樣海寇頭子就會以為我被那個背叛他們的傢伙『非影』抓去了,以後他們再找也是找『非影』,不過根本沒有『非影』那個人,我也會離開中原,所以他們再也找不著我了。」
「人都被殺光了,誰會去通知海寇頭子是『非影』背叛了他?」
「不,沒有殺光,當他從馬車上帶走我的時候,有個人悄悄跟在他後面,因為他剛加入不久,海寇頭子還不能完全相信他,所以他故意不殺那個人,並繞了個大圈子甩掉那個人,那個人跟不上,自然要回船上去報告,如此一來,海寇頭子一定會知道是『非影』背叛了他。」
「計劃得好周詳。」金振宇喃喃道。
「那當然,他好歹也是個二品武官呀!」韓芊卉得意洋洋地說。
「咦?他是朝鮮的二品武官?」金振宇吃了一驚。「我原以為他只不過是個兩班子弟……」
韓芊卉有趣地傾斜著螓首,兩顆眼眨呀眨的。「因為他看上去不像個官?」
金振宇頷首。「他沒有當官的傲慢派頭。」
「你也沒有王爺的派頭呀!」
「說的也是。」金振宇眼一轉,順便轉開話題。「他仍然沒打算收-作妾嗎?」他不喜歡人家提到他是王爺。
韓芊卉勾起歉然的笑。「我們頭一次見面時,確實我只是他的女人,可是在孩子出生之前,他就正式和我成親,迎娶我作他的妻子了。」
「耶?-已經是他的妻子了?」金振宇再次大吃一驚。「-怎麼都沒說?」
韓芊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我怕你知道我是人家的妻子之後,會不肯帶我離開朝鮮。」
「-……」金振宇哭笑不得地搖搖頭。「我可真是鬧了個大笑話!」
「有什麼關係,輕鬆一下嘛!」
金振宇忍不住又搖頭,嘆氣。
「那麼是要由他帶韓姑……呃,樸夫人回朝鮮?」俞將軍從旁插進來問。
韓芊卉頷首。「對,他說明天就得回去,因為他離開得匆忙,什麼也沒交代,樸府裡不知道鬧成什麼樣子了。」
「那-有沒有告訴他……」
話至中途突然打住,因為樸孝寧正緩緩走入大廳裡來,小娃娃一見到他便張開兩手急急迎向前,「爹爹,抱抱,抱抱!」
依然是一身漢人穿著打扮,樸孝寧彎身抱起兒子,再走到韓芊卉座位旁落坐,小娃娃好像特別喜歡他,又親又吻又用肥肥的小手抱著他的脖子咿咿唔唔撒嬌,又好像是在打小報告,投訴說媽咪如何如何欺負他。
韓芊卉正想說話,卻先聽到徐夢月的驚歎,這才注意到除了她和金振宇之外,俞將軍和徐家三兄妹都看樸孝寧看傻了眼,個個張口結舌,驚豔不已。
「驚人,沒想到他這麼好看,高雅又灑脫,迷死人了!」
「噓,小聲一點!」
「有什麼關係,他是朝鮮人,又聽不懂漢語。」
韓芊卉險些噗哧笑出聲來,但強忍住,繼續聽下去。
「實在看不出來在那樣邋遢落魄的外表之下,竟隱藏著一副如此軒昂出眾的儀表。」俞將軍也禁不住脫口評論道。
「更別提他的武功高到那樣令人歎為觀止的程度。」金振宇感嘆道。
「真可惜他是朝鮮人,不然他一人就可抵千軍萬馬,還怕區區海寇猖獗嗎?」
「確實,不知道他是否肯……」
他們你一言我一句,樸孝寧始終自顧自逗弄兒子,臉上神色絲毫未變,好像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韓芊卉低頭悶笑在肚子裡,直到她聽見一句「請韓姑娘幫忙說服他」,終於忍不住爆出來。
「要……要我……幫……幫忙說……說服……他?你……你們……」若非樸孝寧一把抓住她,她差點笑到椅子底下去,「他……他……」揪住他的臂膀,她改對他噴口水。「你……你是……故……故意的……嗎?」
咦?
漢語?
她為什麼對他說漢語?
金振宇等人正自疑惑,卻見樸孝寧泰然自若地聳聳肩。
「-不也是。想想,我得混進那群海寇之中,不說漢語混得進去嗎?」
漢語!
徐夢月瞬間漲紅臉,恨不得當場挖個狗洞鑽進去,金振宇和俞將軍尷尬地呆住,韓芊卉繼續很沒氣質的狂笑。
然後,樸孝寧又說了,「我是朝鮮人,理所當然要留在朝鮮為我王效命,除非是……」他望住韓芊卉。「我的妻子想留在中原,那我也只好帶著她留在中原。」
「喂喂喂,」韓芊卉捶了他一拳。「你別賴在我身上好不好?我已經說了要跟你一起回朝鮮的不是嗎?既然已經嫁給你,兒子都生了,我自然要跟著你,誰讓你跟我了!」
「不然-又要跑掉。」
再加一拳。「就跟你說人家想通了嘛!」
「-真的願意跟我留在朝鮮?」樸孝寧忽地換成朝鮮語。
「誠心誠意願意。」韓芊卉也改用朝鮮語回答他。
「-的顧慮呢?」
「放心,我們可以想辦法糾正朝鮮的歷史,譬如回去後你就要設法和德興君搞好關係,讓他能放心地把他兒子河城君交給你教導,我也會設法生個女兒讓他們去相愛,十三年後,河城君將會即位為宣祖,你的女兒是王后,身為院君的你就可以和宣祖連手來個明治維新……」
頓了頓,改口,「呃,不對,宣祖維新,你們有四十年的時間可以努力,應該夠了。告訴你,五百年後,現在你們所謂的倭寇將會成為亞洲最強國之一,就是因為他們在三百年後實行了明治維新,所以如果你們現在就開始維新,一旦成功的話,我敢保證五百年後的亞洲強國就是朝鮮,誰都別想欺負朝鮮……」
樸孝寧突然抬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兩隻嚴厲沉猛的眸子驀然迴轉,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盯住金振宇。
「永遠別想!」
金振宇一震,與樸孝寧相對良久後,終於暗暗嘆息著收回前一刻幾乎暴漲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卑鄙意念。
為什麼不是他先碰上韓芊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