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方蕾奇怪的側過眼去看方珊,因為方珊今天的樣子一直很怪異,不但沉默,而且老是用那種詭異的眼神看她,不是惡意,而是在思考什麼。
「你幸福嗎?」方珊很認真的再重複了一次問題。
方蕾又注視她片刻後才回答,「非常幸福。」
方珊點點頭,繼續切肉片,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只有她們兩人才聽得見。
「好吧,我就再幫你一次!」
再?
幫?
方蕾愈聽愈迷糊。「小珊,你……」
「噓,小聲一點,別讓大姊聽到了!」方珊嚴肅地警告她。「記住,待會兒我會找個機會把大姊引開,然後你就儘快想個辦法!」
「想辦法?」方蕾喃喃重複,全然不懂她在說什麼。
「笨,打電話給二姊夫,隨便找個藉口叫他晚一點再回來,譬如叫他去買東西什麼的,然後另外找人代替二姊夫回來,要他表現得很生氣的說要和你離婚,這麼一來,大姊就會滿意的離開了。」
怔了好一會兒後,方蕾方才恍悟方珊是在想辦法幫她度過這一關。
為什麼?
方珊不是最討厭她的嗎?每次見了她就冷言冷語說一拖拉庫惡毒到不行的話,又嘲諷又譏笑,甚至……不,等等……
不對,方珊並不是每次見了她就惡言相向,而是在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方珊才會說很難聽的話來惹人惱火,好像是……故意的,故意說給其他人聽的,但如果只有她一個人的話,她總是咕噥一句笨蛋之後就離開了,而那句笨蛋……
是的,方珊是真的在罵她笨蛋,因為她笨得讓自己陷入那種悲慘的境地。
會嗎?她看錯了大姊,是否也看錯了方珊?
「不用了,小珊,不需要這麼麻煩,真的!」
聞言,方珊當即投過來兇狠的一眼。「老天,你真的是笨蛋耶!你不要以為二姊夫一定會信你,不信大姊,告訴你,大姊的說服力可是超強的,光是看她做出來的樣子,人家就會信她八成了,你別想鬥得過她跟你講!」
老天,小珊在替她著急呢!
方蕾忍不住笑出來。「相信我,小珊,我老公只會相信我,你看著好了!」
方珊猛翻白眼。「天哪,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放心,小珊,沒事的,更河況……」方蕾望向窗外。「現在想做什麼也來不及了,瞧,他們的車子回來了!」
方珊一呆,趕緊往外看去,果然有一輛轎車駛過不遠處的馬路轉到前面車道。
「完蛋了!」她呻吟。
不到半分鐘,首先,一個小女孩像衝鋒槍子彈一樣射進廚房裡來。
「媽咪,媽咪,叔叔買這個給我,說用過晚餐之後才能吃,可是我現在好想好想吃,」小女孩舉高手上的巧克力盒,滿眼央求的瞅著方蕾。「能不能先吃一口就好了呢?」
「不可以,」狠心的母親看也不看一眼就否決掉可愛女兒的要求。
「可是……咦?你們是誰?」
「來,芙安娜,叫大阿姨,小阿姨,」
小女孩還沒來得及叫,另一個人也進來了。
「老嫂,快餓死了,晚餐好了沒……咦?有客人啊?」
「要鬼叫先等一下,麻煩你先去跟你老哥講一聲,」方蕾揮揮菜鏟。「垃圾已經整理好在後面,要他車停好後先把玻璃那一袋放進後車廂,明天記得丟到玻璃回收桶去,」
「好嘛!」克里斯轉身又離開廚房了。
「媽咪……」
「叫過大阿姨、小阿姨了沒有?」
芙安娜立刻回身各叫一聲。「我叫過了!」
方蕾啼笑皆非。「你亂叫!」
「哪有?」芙安娜嘟著小嘴。「那個阿姨坐在那邊什麼也不會,一定是小阿姨;那這個阿姨跟媽咪一起煮菜,一定是大阿姨嘛!」
方珊突然低下頭去,努力憋住爆笑的衝動,方蕾偷瞥一眼滿臉尷尬的方麗。
「呃,芙安娜,你,咳咳,叫反了。」
「喔。」芙安娜乖乖重新再叫一回。「媽咪,大阿姨是不是比較笨,所以什麼都不會?」
方珊嗆咳一聲,方蕾抖著嘴拚命咬緊牙根。
「芙……芙安娜,你……給我閉嘴!」
無緣無故被罵,芙安娜頓時垮下了小臉兒,哭兮兮的抽抽鼻子,「人家又沒有做錯事……」忽地轉身跑向廚房後門。「爸爸,爸爸,人家又沒有做錯事,媽咪就罵人家啦!嗚嗚,媽咪又欺負人家了啦!」
一聽到小女孩叫爸爸,方麗與方珊不約而同轉過頭去看,才一眼,方麗震驚得呆住,方珊愕然掉了一地切好的菜絲,連眼珠子也掉了。
奧文慢吞吞地抱起芙安娜親一下,再把她連同西裝外套和公事包一起交給後面的克里斯,並對後者使了一下眼色,在克里斯抱著芙安娜離開廚房時,他也一邊捲衣袖一邊走到方蕾身後,雙手扶住她的腰,從後面親親她的臉頰。
「我回來了。」
「辛苦了,累嗎?」
「不會。」放開方蕾,他蹲下去撿拾掉到地上的菜絲。「要我幫忙嗎?」
「不必了。」方蕾忙著下油鍋炒菜,也沒看他半眼,沒辦法,有人在哭夭了。
「倒是我大姊有話要告訴你,應該很有趣,你要不要聽聽看?」
視線轉向方麗,奧文露出溫和的笑。「好啊,方小姐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呢?」
方麗一個字也哼不出來。
「也許她改變主意了。」奧文低頭繼續撿菜絲。
「不,她是嚇呆了,一時說不出話來,你等等,待會兒她就會告訴你了。」
「嚇呆了?」奧文瞄她一下。「會有我那天所受到的驚嚇更大嗎?自己的老婆竟然說不認識我,還要告我性騷擾!」
「那我呢?」方蕾怒眼瞪回去。「自己的老公在幹什麼勾當,我這做老婆的居然最後一個才知道,tmd,我還跟全世界所有人說我老公是骨董商,shit,真是超丟臉的!」
「小蕾,我想你不太可能已經見過全世界所有人。」
「我說有就有,」
「好吧,有就有。不過……」捧著一盤菜絲,奧文慢吞吞起身。「你的世界可真小。」
方蕾又橫他一眼。「今天晚上你自己洗碗盤,恕我不奉陪!」
奧文好整以暇的勾起微笑,藍澄澄的眸子在發亮。「今天輪到克里斯。」
「靳文彥,麻煩你到湖邊幫我抓一隻天鵝來加菜!」方蕾咬牙切齒地下命令。
「對不起,我想我最好先去換掉這一身西裝!」
奧文匆匆逃離廚房,之後,廚房內維持了好一會兒奇異的靜默,除了忙碌的炒菜聲,直到晚餐的菜差不多都做好。
「小珊,麻煩你把菜端到外面餐桌好嗎?」
「……二姊,舞會那天你戴的首飾是真的?」
「廢話!!」
「浪漫之心?」
「沒錯。」
「二姊夫送給你了?」
「對,他送給我了。」
「好浪漫!」
「可不是!」
原以為方麗得知實情之後會臉黑黑的立刻告辭離去,誰知道她的厚皮功比方蕾想像中更高深,簡直是出神入化,登峰造極。不但神態自若的硬留下來吃晚餐,還藉口說難得來探望妹妹,她想多逗留幾天和妹妹「談談心」,聽得方蕾和方珊一陣哆嗦,差點把晚餐全都吐出來噴到方麗身上去。
不過,即使明知方麗沒安好心眼,方蕾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把她踢出去,就算真的把她踢出去,她也會跟貞子一樣再給你爬回來。
無奈之下,只好不情不願的讓她們留下來住奧文的妹妹——露薏絲的房間。
「你說她到底想幹什麼?」對著化妝鏡,方蕾一邊梳頭一邊咕噥。
奧文靠在床頭,一手拿遙控器對著電視按來按去,「不死心吧?」他漫不經心地說。
「我也這麼想。」方蕾嘆道:「這實在令人心寒,我是她的親妹妹呀!」
奧文停下按遙控器,轉頭望妻子。
「人性是一件十分複雜的問題,所以造成每個人不同的個性,在她,這方面可能比較扭曲。當她需要你的支援的時候,你就是她的妹妹,理所當然應該站在她那一邊;但當她覺得你阻礙了她的目的時,你就變成一件礙眼的事物,理所當然要不擇手段除去……」
視線回到電視螢幕上,他繼續按遙控器。
「雖然你覺得她這種徹底自私的想法十分令人心寒,但她自己並不覺得這種觀念是錯誤的,因為她的人性構造就是如此,在她的思想世界裡,最重要的只有她自己,所以她不覺得凡事只為自己著想又有哪裡不對。」
「你說的也很複雜,我有聽沒有懂。不過……」方蕾咕噥。「我和小珊都不會那樣啊!」
就算方珊過去對她不好,起碼今天方珊對她付出了真心的關懷,不但迫切的想幫她的忙,也準備付諸行動,並不是嘴裡隨便說說而已,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消弭過去方珊對她的惡意了。
「如果不是本性的話,多半是環境造成的。」
「換句話說,她被爺爺、奶奶寵壞了?」
「有可能。」
方蕾沉默了會兒。
「算了,現在再追究那種事也沒什麼意義,此刻最重要的問題是,真的要讓她留下來嗎?」
「當然不。」終於按到一臺滿意的節目,奧文放下遙控器,視線再轉回到方蕾那邊。「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藉口說沒有客房,而讓她們住露薏絲的房間?!只消說一聲露薏絲要回家來,我想她也不好意思繼續留下來吧?」
雖然這種做法並不合他的個性,但在這件事上,他不能不這麼做。
「換了是我,我一定立刻走人。可是……」停下刷發,方蕾若有所思的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我倒希望小珊能留下來。」
「哦?為什麼?」
「因為……」
花了簡短五分鐘,方蕾仔細把方珊和她的對話,還有她的疑惑告訴奧文。
「……所以我想找機會向她問個清楚。」
奧文沉思片刻。
「小蕾,你可曾想過,當年你獨自生活時,每個月從門縫底下塞給你的那五百塊可能是你妹妹,而不是你媽媽給你的?」
方蕾呆了」下。「是小珊?」
「何不問問看?」奧文輕聲建議,藍眸透著睿智的光芒。
方蕾又愣了半晌,而後毅然點頭。「好,我會問她!」如果答案正是如此的話,她就不能不承認,方珊跟方麗一樣,都超會作戲。「啊,對了!」她放下發梳。
「什麼?」
「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方蕾一邊說,一邊爬上床,「既然大姊知道我是你老婆了,相信大伯、二伯很快也會知道,到時候他們一定會直接來攀關係要你幫忙,」拉開被子鑽進去。「先說好,不準幫他們喔!」
奧文沒吭聲,默默將她擁入懷中,她也習慣性的偎上他胸膛。
「不是說我想報復他們過去曾苛待過我才故意不幫他們,反正現在我也過得很幸福,對那種過去那麼久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但你知道我的個性,對就對,錯就錯,做任何事都要腳踏實地,我實在無法贊同他們那種投機心態的卑鄙做法,所以說,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幫忙,不然我一定會生氣!」
最後一句話她還特地加重語氣來強調,以表示她對這件事的重視,因為她十分了解奧文從不拒絕親戚要求的個性,不這麼說,搞不好他真的會幫他們。
「我明白了。」奧文緊了緊摟住她的手臂。「睡吧,」
聽他應答得這麼乾脆,她也就放心了,雙臂環住他腰際,臉頰貼上他胸口,闔眼睡了。
她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