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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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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畢宛妮回弗萊堡時,安垂斯才知道她並不是住在那個順子阿姨家裡,而是住在順子開的學生宿舍裡,由於免費,所以住的是閣樓的小房間,除了一張單人床,其他空間全放滿了繪畫用具,標準藝術家的房間——像垃圾堆一樣雜亂。

他放眼環顧四周,有點驚訝,女孩子的房間如此雜亂還真是少見。

「你不怕老鼠跑來跟你同居?」他喃喃道。

「我這邊又沒有食物!」她嗤之以鼻地哼回去。

也對,她的房間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食物,除非是嗜吃顏料的老鼠,不然蟑螂也會餓死。

「-的生活費不夠嗎?」安垂斯輕聲問。

一般女孩子的房間裡多少都有一、兩樣零食,譬如他妹妹房裡不但有零食櫃,還有小冰箱呢!

她的房裡卻什麼都沒有,這隻有一種可能:她買不起。

「你知道我為什麼到德國來留學嗎?」畢宛妮反問,一邊把床上的畫紙搬到地上,挪出位置來給他坐。「因為德國大學免學費。為什麼到弗萊堡大學來唸?因為這裡有順子阿姨讓我免費吃住。」

「那麼……」安垂斯收回視線來放在她乾瘦平扁的身材上打量。「你的三餐究竟是如何解決的?」

「順子阿姨會事先準備好,我只要到宿舍對面的順子阿姨家拿就可以了,不過超過一個鐘頭沒去拿的話,順子阿姨會收走,我就沒得吃了,而我又常常會畫圖畫到忘了時間,所以……」畢宛妮聳聳肩。

她就得餓肚子。

安垂斯微微蹙眉。「你母親沒有另外寄生活費給你嗎?」

「有啊,不過……」畢宛妮目光轉註畫架,「光是買顏料和畫紙、畫筆就不太夠了……」再轉回來。「你知道,我老爸只是一個小小的副理,負擔媽媽的奢侈消費和四個孩子的養育費剛剛好,我只能儘量節省,免得增加老爸的負擔。」

所以她才會這麼瘦,對畫家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肚子餓不餓,而是有沒有顏料和畫紙。

安垂斯瞭解的頷首,暗暗決定下回來時要替她準備一些食物。

「走吧,我請你吃晚餐,之後我就得趕回慕尼黑了。」

「你下星期會來嗎?」

「下星期可能不行,不過下下星期一定可以。」

「你保證?」

「我保證!」

半個月後,安垂斯果真履行了他的保證,之後,他繼續實現他的承諾,每個週末都到弗萊堡探望畢宛妮,帶她去吃美食,讓她纏著他給她畫裸畫,離開之前也總是會留下一大堆食物給她,免得她又捱餓。

十月底,他特地帶她去斯圖加特參加啤酒節。

在這種嘉年華狂歡節日裡,不瞭解的人終於明白,原來德國人冷漠歸冷漠,嚴肅歸嚴肅,其實那只是因為他們有他們獨特的德國式思維,而事實上,德國人也十分愛笑,也喜歡在酒館裡消磨時光,也會狂浪地玩個痛快,只不過要按照他們的規矩來罷了。

於是,畢宛妮驚奇的發現,啤酒如何令安垂斯變得熱情,變得狂放。

「安垂斯,你不是醉了吧?」她睜大明亮的眼,好奇地觀察他。

「胡說!」安垂斯豪邁地再舉起另一杯一公升的啤酒。「這是德國人的哲學,從享受啤酒到享受人生!」

「是喔!」畢宛妮兩眼愈睜愈大,狡詐光芒隱約閃現。「那麼,安垂斯……」

「嗯?」

「脫光給我畫裸畫如何?」

「想都別想!」

「嘖,果然沒醉!」

可惜,啤酒節一過,安垂斯又恢復成原來那個嚴肅拘謹的德國人了。

「你在喝啤酒的時候比較好玩!」畢宛妮抱怨。

「其實德國人多半都是這樣,」安垂斯莞爾。「你來那麼久了還不知道嗎?」

「是啦,是啦,我來那麼『久』了,」畢宛妮不以為然地咕咕噥噥。「但是除了你,從來沒有人帶我這樣深入去了解德國人呀!」

安垂斯微笑著揉揉她的腦袋。

「我們德國人也會狂歡,只是要在適當的時間、適當的場所裡。」

「適當的時間?適當的場所?」畢宛妮翻了一下眼。「所以說,你們德國人就是一板一眼!」

「不過……」安垂斯有點困惑地沉吟。「我以前並不曾如此放縱過。」

「為什麼?」

「我不習慣那樣放縱自己。」

「可是昨天你像個瘋子一樣跟人家一起爬到桌子上大聲唱歌,我可一點都不覺得你有什麼不習慣。」畢宛妮咕噥。

所以他才困惑呀!

以前他絕不可能那麼做,但昨天他卻好像已經那樣做過成千上萬次似的,狂肆得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是因為喝太多啤酒了嗎?

安垂斯皺眉思索片刻。

「或許是因為我的心情特別好吧?」

「你的心情為什麼特別好?」

「……天知道!」這是實話,他自己也想不透,以前他無論喝任何酒都不會過量,更不可能藉酒裝瘋,昨天他卻破壞了自己一貫的行為準則,原因為何卻一點頭緒也沒有,究竟為何會如此呢?

「可是,」畢宛妮歪著腦袋打量他的表情。「你不會因此不再喝啤酒了吧?」

「當然不會,不喝啤酒就不算德國人了。」

「那就好!」畢宛妮鬆了口氣。「雖然我不喜歡喝酒,但要是以後再也沒機會見識到你那種瘋樣,真的很可惜耶!」

「我不會再那樣了。」安垂斯啼笑皆非地說。

「你不再帶我去參加狂歡節慶典了嗎?」畢宛妮兩眼期待地瞅著他。

「你想去嗎?」他摸著她的腦袋問。

「當然想!」

「那麼,我會帶你去。」

於是,十一月,他繼續帶她去參加萬聖節大遊行;十一月底,頂著五度以下的氣溫,身穿厚重的大衣、圍巾和手套,兩人一起鑽進聖誕市集裡尋寶。

聖誕節,他請她吃聖誕大餐,又送她聖誕禮物;這年最後一天午夜前,他陪她到咖啡館和其他德國人一起倒數計時;元旦第一分第一秒,在炫麗的煙火下,她興奮得在他唇上重重啵了一下,他不知所措地楞住。

「你……為什麼這麼做?」

「大家都這麼做呀!」畢宛妮笑得好開心。「告訴你,那是我的初吻哦!」

莫知緣由的,一聽她這麼說,安垂斯心中忽地泛起一陣異樣情懷,使他一時無法呼吸。

現在他又是怎麼了?

一月,窗外飄著細雪,天氣委實太冷了,他都陪她在閣樓房間裡畫油畫,頭一回見識到她畫畫時的專注,跟她說話她聽不見,推她她也沒感覺,用力把她轉過來,她竟然……

啪!

安垂斯愕然捂著自己的臉頰,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若無其事地又轉回去揮灑她的顏料,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但臉上熱辣辣的痛告訴他,他的確被甩耳光了,而且非常猛力,多半用上她全身的力氣。

只因為他好心要提醒她用餐時間到了。

於是,他學乖了,她想餓肚子儘管讓她餓,等她餓夠了自然會吵著要吃,屆時再帶她去吃雙份。

「好餓喔!」

自厚重的經濟學書本上抬起頭來,安垂斯勾起淡淡的笑。

「終於餓了,想吃什麼?」

「豬腳,雙份!」

「你吃得完嗎?」

「我吃給你看!」

她就愛吃那些容易長痘痘的食物。

但不知為何,她臉上痘痘長得再多、瘡疤再爛,牙套的閃光再刺眼,身材再瘦削平板,他也不覺得她難看。

他只注意到她的聲音柔嫩得如此甜美悅耳,個性迷人得教人無法不喜愛,時不時出現的幼稚舉動總令人不自覺地綻開笑容,只要見到她那雙清靈的杏眼頑皮地骨碌碌亂轉,他就知道她又在想鬼點子企圖拐他脫衣服給她畫裸畫了。

然而,最使他感到心疼的是每當他要回慕尼黑時,悄然隱現於她眼底的寂寞。

於是,他愈來愈困惑,這些種種感受早已遠遠超出對妹妹的關愛,而他無法理解為何會如此?

他是冷漠的德國人,怎麼可能關懷別人比關懷自己的親妹妹更多呢?

慕尼黑的初雪在十一月中降臨,聖誕節時更是漫天飛舞,一月時冷得結冰,如果沒有暖氣,夜裡都睡不著。

「媽媽,寒假我可能也不會回去。」

「可是聖誕節和元旦你都沒回來呀!」

「我知道,但……」安垂斯有點不自在地把電話筒換到另一邊耳朵。「呃,我和……呃,朋友約好了要一起去滑雪。」

「……幾位朋友?」

「一位。」

「女的?」

不知為何,安垂斯突然覺得臉上莫名其妙泛起一陣熱度,不自覺地又把話筒換到原來那邊。

「媽媽,只是個朋友啦!」

「是嗎?」

話筒另一端傳來一陣曖昧的笑聲,笑得安垂斯背脊直髮涼。

「真的是朋友,媽媽,你別亂猜!」

「我什麼都沒說啊!」話筒另一端的笑聲更詭譎,還有一點邪惡的味道。「沒問題,沒問題,安垂斯,儘管和你的,咳咳,朋友去玩吧,愛玩多久就玩多久,反正看你看了二十多年我也看煩了!」

安垂斯的臉更燙了,「謝謝你,媽媽。」他——道,咳了咳,又說:「對了,麻煩你轉告爸爸,我願意接手他的工作。」

「你確定嗎?」

「我確定,媽媽,畢竟那並不脫離我所學本科,我想我會工作得很順手的。」

「既然你確定了就好,我會轉告你爸爸的。」

又交談幾句後,安垂斯便結束通話電話,悄然起身走向窗邊拂開窗簾望向外面,但見漫漫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畢宛妮提著大袋子在雪中步向學校的影像。

希望她不是餓著肚子上課。

放下窗簾,他轉身到廚房去,打算煮點熱湯來喝,但中途又意態闌珊地止步,總覺得提不起精神來做任何事,心裡老是想著:

還要兩天,他還要上兩天課,才能到弗萊堡去看她!

好漫長的兩天,他幾乎每個鐘頭都要看一、兩次手錶,奇怪時間為何過得如此緩慢?

明明每個週末都有見到她,為何每回一轉身離開她,就開始想念她?

甚至有時候她已經在他眼前,他卻覺得這樣還不夠,為什麼不夠?哪裡不夠?他卻一點概念都沒有,只覺得有一股莫名的心焦使他愈來愈煩躁,愈來愈定不下心來寫論文,再這樣下去,他也別想拿到文憑了。

有誰能告訴他,他究竟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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