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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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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垂斯又笑了。「沒騙你。」

畢宛妮眨了半晌眼睛,突發奇想。「你說有沒有可能一隻眼睛紫色的,一隻眼睛藍色的?有時候又變成一隻眼睛綠色的,一隻眼睛銀色的?」

安垂斯爆笑。「你想生個怪物嗎?」

畢宛妮撅起唇瓣。「人家想一下也不行嗎?」

「行行行!」安垂斯愛憐的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陪我回去見我父母,嗯?」

畢宛妮瞅起眼。「他們真的不會討厭我?」

「我發誓不會!」

「……好吧。」

「順便談我們結婚的事?」

「好。」

幾乎就在畢宛妮吐出那個「好」字的同時,貼在他們房門外偷聽的女孩子馬上拔腳飛奔下樓,飛奔到宿舍對面,飛奔進宅子裡。

「媽媽,媽媽,他們說要結婚呢!」

中年日籍女人臉色微變,馬上拿起電話……

兩天後,是畢宛妮這學期最後一天的課,由於只有上午兩堂,安垂斯決定一等她上完課就直接回法蘭克福。但是……

「還有什麼要帶的嗎?」

「沒有了。」

「好,那走吧!」

一手各提一支旅行袋,安垂斯催促前面的畢宛妮開門,誰知她一開門就定住了腳,並驚愕地失聲大叫。

「媽!」

聽畢宛妮對門外那位東方籍女人的稱呼,安垂斯不由頗感意外地多端詳了好一會兒。

雖已不年輕,但不能否認她仍是位極為美麗的女人,高姚的身材依然如同少女般窈窕,精緻的五官宛如仕女畫中的優雅貴婦,然而在她那雙斜挑的丹鳳眼裡只見得到自私刻薄的光芒,硃紅的唇角冷酷的下垂,下頷高傲的往上抬,只是一瞬間,安垂斯就知道自己不喜歡這位美麗的未來岳母。

希望畢宛妮長得不像她母親。

「你想到哪裡去?」畢宛妮的母親冷冷地問。

雖然聽不懂她的中文,但安垂斯聽得出她嚴厲質詁的語氣,當即扔下旅行袋,上前把畢宛妮護入懷中,勇敢的面對未來岳母大人的怒氣。

「畢夫人,我是安垂斯-漢尼威頓,很抱歉,我……」

他想解釋,但畢宛妮的母親根本不理會他那一套,半途硬截斷他的話。

「你想把她帶到哪裡?」

「我正想帶她回家見我父母。」安垂斯冷靜的回道。

「然後呢?」

「然後我會和您聯絡,討論婚期。」

「婚期?」畢宛妮的母親冷笑。「你想和她結婚?不,我不會讓她結婚,起碼在她成功成為一個舉世聞名的大畫家之前,我絕不允許她結婚!」

「畢夫人,婚後她可以繼續在這方面努力,」安垂斯忍耐地說。「我保證絕不會阻止她,還會全力支援她。」

「那是不可能的事,藝術家絕不能踏入婚姻的墳墓裡,一旦她結婚,一切就結束了!」畢宛妮的母親冷硬而堅決的道。「看看我,我原也有機會成功,可是在那之前我就和她父親結婚了,於是,一切就在那時候畫下句點,我絕不會讓她重蹈我的覆轍!」

「您或許是,但她不一定是。」

「你能確定?」

安垂斯窒了一下。「我不能,可是……」

「既然不能,就不用再多說,我絕不會允許她結婚的!」

安垂斯憤怒的咬緊牙根,手臂使力摟緊畢宛妮。

「那麼,德國的家庭法規定,只要男女雙方到達法定年齡,在戶政局官員面前宣告要求結婚,並由戶政局官員載入婚姻登記簿或家庭登記簿即為合法婚姻……」

「法定年齡?」畢宛妮的母親覆述了一次,驀而狂笑。「你以為她幾歲了?」

安垂斯怔了怔,下意識瞄一下畢宛妮,發現她的表情不太對勁。

「她剛結束二年級的課程,」他說得有點遲疑。「所以她……她……」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她是天才畫家,十三歲就經過專家鑑定,確認了她的繪畫天分,十四歲得到來德國留學的機會,」畢宛妮的母親以嘲諷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你說她今年幾歲?」

安垂斯駭然抽氣,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畢宛妮的母親笑得很得意,「沒錯,再過兩天她才滿十六歲,別以為她長得高就被騙了,青春期一開始,她就只長身高和青春痘,其他一點進步都沒有。」她輕蔑地瞟一下畢宛妮平扁的胸部和臀部。「不過那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藝術天分,我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她成功的機會,誰也不許,否則……」

她眼神不善地眯起雙眼。「你該知道,她未滿十六歲,我可以告你……」

「不!」始終沉默的畢宛妮驀而高聲尖叫。「你敢告他,我發誓,從此後我再也不會畫半張畫!」

畢宛妮的母親下顎繃了一下。「我是為你好。」

「好個屁!」畢宛妮口不擇言的怒吼。「你是為你自己!」

畢宛妮的母親又眯起了眼,好半晌後,她緩緩點了一下頭。

「好,既然如此,我給你們一個機會,在她成年之前,你們不準再見面,也不準通訊、通電話,只要你們的感情在這種情形下仍然能夠繼續保持下去,那麼,在她成年之後,我也管不了她了!」

「可以!」畢宛妮急忙應允,再仰起臉來望定安垂斯。「安垂斯?」

安垂斯與她祈求的目光相對,知道她在擔心他會被她母親提出告訴,於是,他冷靜下來了。

是的,他依然愛她,不管她幾歲,無論相隔多久時光。

「可以。」

「那麼……」畢宛妮的母親一把抓住女兒。「既然-放暑假了,就跟我一起回臺灣!」

「請等一下!」安垂斯脫口道。「請問畢夫人是要到法蘭克福搭飛機嗎?」

畢宛妮的母親頷首。「我們要搭機到香港,再轉檯北。」

「可以讓我送你們回去嗎?」安垂斯低聲下氣的央求。「求-?」

畢宛妮的母親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唇角抽搐一下,「那麼,到香港就好?」安垂斯退而求其次的再哀求。

畢宛妮的母親皺一下眉頭,看看他,再看看女兒,又看回他,搖搖頭,鬆手。

「好吧!」

香港機場——

「後天是你的生日,我沒辦法在那天送你禮物,所以……」

安垂斯為畢宛妮戴上一條精緻的鑽石手煉,然後將她納入懷中緊緊擁住。

「別忘了我,宛妮,別忘了我!」

「我不會!」畢宛妮早已泣不成聲。「永遠永遠都不會忘了你!」

安垂斯的眼眶也溼了,他扶起她的臉。「等你成年之後,我一定會去找你,屆時你要立刻和我結婚,連一分鐘都不要等了,嗯?」

「好!好!」畢宛妮再也忍不住大哭。

「別哭,我會心疼的!」說著,他自己也禁不住哽咽了。

「好了,好了,該上機了!」畢宛妮的母親在一旁催促,並硬扯著畢宛妮的手臂往出境處去。

「別忘了我,宛妮,別忘了我啊!」

「不會,永遠永遠都不會!」

畢宛妮的身影消失在出境處後許久,安垂斯仍痴痴地站在那裡,整整半個鐘頭後,他才失魂落魄的離開出境處,又在機場大廳呆坐了起碼一個小時以上,思考齒輪始終無法做任何正常運轉,腦海裡只不斷盤旋著他和畢宛妮相處的點點滴滴,那甜蜜的每一秒鐘,那熱情的每一分鐘……

突然,一陣騷動驚醒了他,他茫然四顧,一時之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然後,他想起來了,深深嘆了口氣,懶洋洋的起身到航空公司櫃檯。

「小姐,請問到法蘭克福的班機還有位置嗎?」

「有。」

「請幫我劃個靠窗的位置,謝謝。」他回眸瞄一下,發現驚醒他的騷動仍在持續當中,「發生了什麼事?」他順口問。

「一個半鐘頭前起飛到臺灣台北的班機出事了。」

他的腦袋空白了數秒,然後轟然爆炸,「你說什麼?」他大叫。

櫃檯小姐被他嚇了一大跳。「一……一個半鐘頭前起飛到臺北的k786班機出事了。」

k786班機?

上帝,是她搭乘的班機!

「出什麼事?」他戰戰兢兢地問。

「降落時不慎墜機了。」

他的呼吸幾乎靜止,「對不起,小姐,」他的聲音在顫抖,手也在顫抖,全身都在顫抖。「我不要到法蘭克福了,我要到臺灣!」

臺灣中正機場——

「機上所有乘客全數罹難?」

安垂斯呻吟著,若非旁邊有人及時扶住他,他幾乎站不住腳。

「不,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事!」他驀而大吼。「給我出事班機的乘客名單,說不定這不是她的班機,是我記錯了,對,一定是我記錯了!」

但,畢宛妮確實在罹難乘客名單上,雖然他看不懂中文,但機場人員把乘客資料拿給他看,而他看得懂她在護照上所使用的德文名字,還有出生年月日,一切都符合。

是她!

是她!

「不!不!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在機場發瘋的安垂斯差點被警察帶走,幸好畢宛妮的父親及時來把他帶回去。

「在香港搭機前,我太太打電話通知我去接機,當時她曾對我提起你,沒想到你也來了!」

安垂斯茫然的望著畢宛妮的父親,後者勉強勾了一下嘴角。

「我跟我太太是在德國留學時認識的,所以我們都會說德文。」

安垂斯茫然依舊,畢宛妮的父親嘆了口氣。

「我先送你到飯店住,一有訊息我就通知你。」

第二天,畢宛妮的父親帶他一起去認屍,但,誰會認得那一團團焦黑變形的屍體到底是誰?

「這是我們在這具屍體身上發現的,她緊抓在手裡。」

安垂斯茫然的自機場人員手上拿起鑽石手煉,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我送給她的十六歲生日禮物。」

兩位機場人員相顧一眼。「很抱歉。」

抱歉什麼?

安垂斯茫然不解地望著面露同情之色的機場人員,沒有悲傷,沒有淚水,只有困惑。

再過三個星期,畢宛妮的父親又到飯店接他。

「我想,你應該會想參加她們的葬禮。」

葬禮上,他見到了畢宛妮的哥哥、姊姊和妹妹,也見到了畢家許許多多親戚朋友,大家都在哭,但他沒有,他只是茫然地見證葬禮的進行,直到最後,他仍然沒有掉下半滴淚。

翌日,畢宛妮的父親送他到機場。

「回去吧,這裡已經沒什麼你可以做的事了。」

隔天,他回到法蘭克福家中,他的母親蒂娜,一位美麗又高雅的法國女人,一見到他就抱怨不已。

「總算知道回來了,我還以為……咦?你怎麼了?」

他沒有說話,始終一臉茫然,蒂娜終於察覺不對,立刻扶他到起居室坐下,緊緊握住他的手。

「好了,安垂斯,告訴媽媽出了什麼事,我們一起來解決,嗯?」

在母親聲聲關懷的溫柔撫慰下,他終於逐漸回過神來,然後,他想起來了,然後,他確認了事實,然後,一股劇烈得無法承受的痛苦猛然攫住了他,使他好半天都無法呼吸。

當他好不容易喘過氣來,他猛然撲進蒂娜懷裡,像個小孩子似的痛哭失聲。

「媽媽,媽媽呀!」

他痛哭了好幾個鐘頭,弟弟、妹妹放學回來,他還在哭;爸爸下班回來,他依然在哭;姊姊聞訊趕回孃家來,他仍舊在哭,一直哭到喉嚨啞了,哭到累了,哭到睡著了。

而當他醒來後,他就不再哭了,但無論他的家人如何逼問他,他都只是用充滿哀傷與絕望的紫眸看著對方,卻一聲不吭。

這樣過了半個月後——

「夫人。」管家端著餐盤站在蒂娜面前,一臉無措的表情。

蒂娜嘆氣。「他還是不肯吃嗎?」

「是,夫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為什麼不肯說呢?」蒂娜無奈的起身離開起居室。

片刻後,她來到二樓安垂斯的房門前,舉手正待敲門,忽又改變主意直接握到門把上徑自開啟門,雙眸方才望進房裡,旋即尖叫著衝進去,劈手奪走安垂斯剛放入口中的手槍。

「天哪!天哪!你在幹什麼?你在幹什麼?」她驚嚇地失聲大叫。「安垂斯,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安垂斯似乎很困惑地垂首看看空空的手,再抬起眸子來望著蒂娜,目光茫然。

「我做了什麼?」

蒂娜本待再罵,但見他一副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的模樣,怒意頓失,她注視他半晌,而後無助地放下手槍,悲傷的將他攬入懷裡。

「安垂斯,安垂斯,我可憐的兒子,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呀?」

兩年後,法蘭克福郊區,瑪爾克療養院——

「……所以,他只是克服了悲傷帶給他的痛苦,並沒有忘懷那件使他如此哀傷的經歷……」

掛著溫和笑臉的大夫用最溫和的聲音、最溫和的語氣對辦公桌前那對高雅的夫婦做最詳盡的解釋,後者則一邊專注的聆聽一邊點頭表示瞭解,直到大夫解釋完畢之後,兩人相對一眼。

「但,他還是不肯說嗎?」高雅的夫人問。

「不,他仍然不肯說。」大夫回道。

「那麼,他什麼時候可以回家?」高雅的紳士傾身向前,看得出他最關心的是這個問題。

「他現在隨時都可以回去,但是……」大夫笑容稍逝。「你們要注意,開給他的藥務必要按時吃,每個月一定得回來複診,另外,儘量多找點責任交給他,不要讓他有太多時間做他自己的思考。」

「你的意思是……」紳士若有所思地說。「最好讓他沉浸在工作中,以免他再跌入痛苦的深淵裡爬不出來?」

「就是這個意思,」大夫頷首。「以他的情況,這是最好的辦法。」

「那沒問題,我多得是工作可以交給他負責。」

於是,大夫又交代幾句後便喚來護士,吩咐她帶領高雅夫婦去替他們的兒子辦出院手續。然後,高雅夫婦來到療養院裡最高階的病房前,敲敲門。

「請進。」

紳士一開啟門,夫人即迫不及待地搶進去,雖然他們每個星期都會來探望兒子,但直到今天才能夠把兒子帶回家。

「安垂斯。」她的呼喚流露出身為母親的無限愛情與關懷。

佇立在落地窗前的年輕男人聞聲回過身來,唇畔浮起笑容。「爸爸,媽媽,你們來了。」

紳士上前拍拍兒子的肩。「我們來帶你回家了。」

夫人卻心酸得說不出話來,因為安垂斯看上去雖然十分平靜安詳,但他的笑容很明顯的透著一股淡淡的哀愁。

「媽媽,」安垂斯抱住母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安垂斯……」夫人哽咽了。

「好了,好了,我們回去吧,」見妻子好像快哭出來了,紳士忙道。「我剛剛打過電話回家,大家都在等著呢!」

五分鐘後,安垂斯站在療養院大門口,仰首望著燦藍的天空。

天,真的好藍!

所以,他仍然活著嗎?

是的,他仍然活著,而且必須繼續活下去,起碼為了爸爸、媽媽,他必須繼續活下去,無論如何,他必須活下去……

天,真的好藍!

儘管他的心底是一片黑暗,沒有光明、沒有希望,只有美麗的回憶與冷酷的絕望。

天,真的好藍!

他的心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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