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十八歲就算成年了,因此畢宛妮以為安垂斯會在她十八歲時來接她,但他沒有;於是她猜想安垂斯會在她二十歲時來接她,因為按照臺灣法律,滿二十歲才算成年。
可是在她二十歲這一年,安垂斯還是沒有來接她,因此她又臆測是媽不肯告訴他她在哪裡,所以他找不到她,她必須耐心等他找到她。
然而,一年過去,她拿到碩士學位,他沒有來;兩年過去,她開首次個人畫展,在巴黎藝術界掀起一陣轟然騷動,聲名大噪,他沒有來;三年過去,她在報紙上看到他接任父親職位的訊息,他沒有來;四年過去,她的名聲已傳遍整個歐洲藝術界,他沒有來……
直到歐蒙裡特教授去世這一年,他始終沒有出現,於是,她終於死心了。
他已經忘了她了!
她告訴自己。
所以她也應該忘了他!
她給自己一個最好的忠告,也決定接受這個忠告。
忘了他,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可是,當她整理歐蒙裡特教授的遺物時,赫然發現自己收藏在他的保險箱裡的好幾本素描本。
安垂斯的裸體素描。
原本她是打算等安垂斯來接她之後,再著手畫他的裸體油畫,但現在,她再也沒有機會看著他的裸體畫油畫了。
盤膝坐在書房裡的地毯上,她一本本的翻閱那些素描,一頁頁的回憶當時的甜蜜快樂,逐漸了悟,她實在不需要刻意去忘記他,他早已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孩子們身上流著他的血,而她有今天的成就,起碼有一半是他的功勞。
沒有他,她不會懂得如何去感受;無法感受,她的畫永遠不會有生命;沒有生命的畫無法引起人們的共鳴,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讚賞。
她的成功應該也是屬於他的。
於是,她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挑出素描本里最令她感受深刻的二十幾頁,在畫布上揮灑出她記憶中的安垂斯,那個性感的、熱情的、溫柔的、體貼的、完美的,她最摯愛的男人。
畫畫期間,三胞胎好奇的跑來問她為什麼一直畫同一個男人的裸畫?
她思索半晌,決定告訴他們實話,他們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是你們的親生爸爸。」
三胞胎面面相覷。
「抱歉,媽咪,我們沒聽清楚,請再說一遍。」
「他才是你們的親生爸爸,去世的父親只是你們的養父,但是……」她嘴裡說著話,手裡仍沒有停下畫筆,依然忙著調油彩,在畫布上揮灑。「別忘了你們的父親有多麼疼愛你們,他是真心愛著你們的!」
三胞胎沉默片刻,然後各自在她周圍坐下。
「媽咪,請告訴我們實情。」
「好啊,如果你們真想知道的話。」
「我們想知道。」
「好,那麼,嗯,那該從十年前說起吧……」
當故事說完的時候,她也畫好一幅油畫了,退後幾步,她頗為滿意的欣賞自己的傑作。
「瞧,他真是個美麗的男人,不是嗎?」
「媽咪。」
「嗯?」
「你忘了把爸爸的德國香腸畫出來了。」
「……你這小子!」
畢宛妮笑著k過去一拳,心裡也暗暗鬆了口氣,他們會開玩笑就表示他們能夠坦然接受這一切。
既然孩子們都能夠坦然接受,她又有什麼不能呢?
如果她不想忘了他,那就不要刻意去忘了他,如果她想繼續愛他,那就繼續愛他,這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一年後,她才知道歐蒙裡特教授早已經把一切都告訴孩子們了。
「對不起,卡索先生,夫人說她還需要十二分鐘左右。」
「沒關係,請她慢慢來。」
雖然卡索嘴裡說得很得體,其實心裡恨不得瑟妮兒立時、馬上、即刻出現,因為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應付眼前那三個嘴裡說是要陪他,眼珠子卻骨碌碌亂轉,轉得他七上八下的三胞胎。
「你好壯喔,卡索!」米耶滿臉誇張的欽慕表情。「你在練健身嗎?」
一團團的胸肌立刻鼓起來了,「對,從事雕刻最需要的就是細心和力氣。」卡索得意的說。
「原來如此,可是……」米雅的眸子頑皮的朝米蘿瞥去。
「媽咪最討厭大力士了!」米蘿斬釘截鐵地說。
一團團胸肌霎時萎縮成奶油小麵包,「是……是嗎?」卡索——道。
「的確,不過沒關係,」米耶突然起身朝酒櫃走去。「媽咪最喜歡很會喝酒的人,不知道你的酒量如何呢?」
胸脯又挺高了。「不是我自誇,到現在為止,沒有人能夠喝得過我!」
「太好了!」刷一下轉身,米耶走回來,手裡拎著一瓶威士忌。「那就先解決掉這瓶吧,我敢擔保媽咪一定會崇拜死你了!」
「咦?」
「還有這瓶!」米雅也拎了一瓶蘭姆酒。
「耶?」
「再加上這瓶!」米蘿最狠,拎的是伏特加。
「……」
十二分鐘後,當畢宛妮下樓來時,卡索早已醉倒在沙發上,她不禁哈哈大笑。
「老天,你們三個是怎麼整他的?」
三胞胎一人拎一支空酒瓶給她看。
「他的酒量真的很好呢!」米雅一本正經地說。
「喝完兩支還不醉!」米耶不耐煩地說。「嘖,我還以為他是千年不倒的殭屍呢!」
「不過這支就夠解決他了!」米蘿得意洋洋的揮舞她那支伏特加空酒瓶。
畢宛妮搖搖頭,「這下子他非睡到後天不可了!」回頭大喊,「安娜,去拿條毯子來為卡索先生蓋上。」再轉回來,對米耶微微一笑。「那麼,先生,你準備好要擔任我的護花使者了嗎?」
「當然,」米耶很紳士的彎起手臂。「小姐,我有這份榮幸陪你去參加那個誰誰誰的訂婚派對嗎?」
那個誰誰誰?
畢宛妮失笑,挽住兒子的手臂。「我們走吧!」
由於父母雙方都很高,三胞胎也特別高,尤其是米耶,不過才十歲,身高竟已即將頂上畢宛妮的下巴了,母子倆配成對倒也不會太奇怪。
「搞不好你會比你爸爸更高呢!」
「爸爸多高?」
「六-四。」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比他高給你看!」
「是喔,你去打籃球好了!」
畢宛妮的追求者跟海邊的沙子一樣多,到最後卻沒有一個敢再到她家來,原因就在這裡。
她家有三個超級無敵小惡魔。
不過畢宛妮並不在意,在她心目中,這一生曾經擁有兩個男人的疼愛,即使不是天長地久,也已足夠了。
有的人一輩子都沒愛過,她已經很幸運了,不是嗎?
自從畢宛妮成功的在巴黎藝術界崛起之後,林妍如每年都會到巴黎兩、三趟,目的是為了要讓藝術界的人知道,畢宛妮之所以會成功是因為有她這個母親,一切都是她這個母親的功勞。
她要讓當年看不起她的人知道,她林妍如也是有成功的一天!
「媽,幹嘛不叫二姊安排我們全家人移民到巴黎來嘛!」
這年春天,林妍如又到巴黎來探望畢宛妮,順便把剛離婚的小女兒帶來,想說能不能把小女兒推銷給哪位恰好缺個老婆的畫界名流,她可就更風光了。
「-爸爸不肯。」
「嘖,爸真是無聊,他一定又說是沒臉面對二姊了!」
「他就是這麼說的。」林妍如無奈道。
「唉,我就不懂爸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們那麼做也是為二姊好啊!」畢家小女兒不以為然地嘟嘟囔囔。「不騙那個德國人說二姊死了,二姊哪裡能得到今天的成功,二姊應該感激我們才對!」
林妍如哼了哼。「你二姊她可不這麼想。」
「不過也幸好有那場空難,」畢家小女兒又說。「不然隨便說兩句,那個德國人才不會相信說二姊死了。」
林妍如頷首。「說到那,還真是運氣好,恰好我們原先搭的那班飛機失事,而宛妮又只顧著找那條手煉,什麼都沒注意到,我們才能夠那麼順利的讓那個德國人相信宛妮已經死了。」
「現在如果讓二姊知道這件事,不知道她會怎樣?」
「千萬不可,這件事千萬不能讓她知道!」
「為什麼?」
「因為她還沒有忘記那個德國人,所以千萬千萬不能讓她知道!」
但是她已經知道了!
起居室門外,畢宛妮背貼在門邊,心裡想著。
原來如此,所以安垂斯才沒有來找她,因為他以為她已經死了,並不是他忘記她了。不過……
現在呢?
十二年過去,他是否還記得她呢?
「……兩年後,他才從療養院裡出來,直到今天,他身邊都不曾出現第二個女人,雖然有不少名門小姐、仕女鍾情於他,但他始終無動於衷,我在猜想,或許他仍未忘懷那個在蒂蒂湖畔認識的女孩子吧!」
報告完畢,偵探事務所的人默默闔上資料夾,不再吭聲,因為那個聘請他做調查的女人哭得一塌糊塗,恐怕暫時沒有辦法回應他。
好半天后,畢宛妮終於收回淚水,振起精神。
「麻煩你再幫我查一件事。」
「夫人請吩咐。」
「近期內他有沒有可能到巴黎來?」
「夫人所謂的近期是指?」
「半年內。」
「我明白了。」
待偵探事務所的人離去後,畢宛妮來到宅後某間房子裡,站在房子中間旋轉著身子,對掛在四周的油畫綻開燦爛的笑靨。
「我想,該是你們出場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