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咕咕!
老舊的布穀鳥鐘在五斗櫃上盡責地探頭叫了六次之後,就悠然地回去睡它的回籠覺了,床上矇頭蒙臉的人兒卻始終一無動靜。
直到恰恰好五分鐘過後,毫無預警地,被子倏掀,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茫然地連眨了兩下眼之後又猛然坐起來並拚命揉著眼睛,此時若是正好有人在旁邊看著她,肯定會被她嚇死。
片刻後,床上的人才慢條斯理地起身下床,並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門進入浴室,雙手撐在洗臉盆上對鏡子裡的人倏地齜牙咧嘴的笑了一下,這才俯下腦袋去刷牙洗臉。
她叫夏嬋,今年十七歲,是個很普通的高中女生,圓圓的臉又甜又可愛,宛如她的個性一般,憨鈍得很甜,耿直得很可愛。
夏家共有六口人,事業狂的爸爸、精明的媽媽、虛榮的大姊,狡猾的二姊、任性的小妹和她,但每天早上,總是她第一個起床,因為一大早只有她爬得起來,併為大家做早餐。
將全家人的早餐都準備好之後,夏嬋才咬著一片上司逐個敲門喚醒大家,然後回房去換衣服。待她換好制服,背著書包號手踮腳地溜出來,餐桌上已是一片杯盤狼藉,不像人類的用餐景象,倒比較像是一群飢餓的野獸過境般凌亂。
她瞄了一下時鐘,七點整,剛剛好,現在出門既不會早到,也不會遲到,恰恰好進校門不會被門夾到。可是就如同往常一樣,當她偷偷摸摸又鬼鬼祟祟地好不容易成功的潛行到了大門口,才剛開啟門,連腳都沒來得及跨出去,一隻有力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肩頭。
「阿嬋,放學回家時順便去超市買菜。」夏媽媽在她手上硬塞進菜錢和選單,然後像狂風一般地從她身邊卷出去。
那a按呢?!夏嬋哭笑不得地看著手上的錢和選單。為什麼又是她?不,是一直都是她!
「阿嬋,我今天要‘加班’,晚上會晚一點回來,幫我洗衣服。」夏家大姊夏瑜繼之像春風一樣從她身邊飄然而過,只留下一陣濃郁的香味。
「咦?」夏嬋更是目瞪口呆。拜託,她已經連洗一個多月的衣眼了耶……呃,還是兩個月?唔……也很像是三個月……
「阿嬋,我要趕報告,晚餐麻煩你羅!」夏家二姊夏恬也彷佛暴風似的從她身邊飄過去,啪噠啪噠地差點撞翻門邊的雨傘架。
「嗄?但……」她也有一大堆功課呀!譬如上早期就該交的實驗報告,還有拖了四天的數學考卷,加上大前天的歷史作業,昨天的英文講義……啊!對了,差點忘了上上禮拜的……
「三姊,我快遲到了,拜託,餐桌幫我整理一下。」夏家小妹夏楓更似超級颶風橫掃過境,豐滿誘人的身材不但比她高,也比她更像高中生。
「-?等等、等等,我也要遲到了啊!你怎麼可以……」一把沒抓著人,只撈到一束風尾,夏嬋頓時傻住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剛剛明明是她跑第一的不是嗎?怎麼她才停下來一步,大家就全都跑光了呢?
呆了好半晌,夏嬋才哭喪著臉,慢條斯理地把錢和選單塞進書包裡再放下書包,然後走向餐廳,並捲起衣袖……
不用說,她又要遲到了!
夏家四姊妹雖說各分配有其家務,身為公司仲介部門經理的夏媽媽只負責買菜,其他一概不理;在自家公司上班的大姊則負責下班回來後洗滌全家人的衣物;念大二的二姊負責晚餐;老三夏嬋負責早餐:小妹負責飯後的餐桌整理,星期六或星期日再動員全家清掃屋裡屋外,將累積一個星期的垃圾廢物清理出來。
然而,無論工作事先安排得多美好、多令人感動,最後所有的家務事總會全都丟到夏嬋頭上來,宛如夏家的傭人一樣,她沒有一天不是從早忙到晚的,甚至連功課都沒時間寫。
為什麼?
對,因為她總是慢人家一步!
如果說每一鍋粥裡都一定有一粒壞米,那她肯定是夏家粥裡的壞米了。因為夏家的人是出了名的精明又霸道,絕不吃虧是天理,佔人便宜是道理,以牙還牙是至理;可卻只有夏嬋既不精明也不霸道,凡事慢人一拍,吃了虧也不會真的生氣,只會埋怨自己動作太遲鈍。
「啊!夏嬋,下節課要考生物,筆記先借我看。」
「-?等等,我也還沒看呀!」而且,筆記是她的不是嗎?
「別吵,等我看完就還你嘛!」
結果,考完之後筆記才回到她手上。
「夏嬋,下節課要交的數學考卷你寫完了沒有?借我抄答案吧!」
「正在抄……啊!你幹嘛?」強盜搶劫?
「先借我抄!」
「可是我還沒抄好呀!」
「我抄好了就給你嘛!」
結果……她再也沒有看到那張考卷的影子。
就是這樣,先搶先贏的成果她從來沒有享受過,因為最後還是會演變成慢人一步,所以,她的成績永遠都是第一名──倒數第一名,能考上現在就讀的這所三流高中就已經是洪福齊天了。
「夏蟬,星期天老師要找幾個志願出公差的人,算你一份!」
「不行啦!星期天是我家大掃除的日子,我不能……喂!你怎麼把人家的名宇記上去了啦!畫掉,畫掉,人家真的不行啦!那天……喂喂,不要跑,先畫掉我的名字啦!喂、喂、喂……」
「抱歉,名單交出去了。」
「-?!怎麼可以這樣……」
鴨子又在架子上呱呱亂叫了!
「咦,夏嬋,你擦完玻璃要回家啦?正好,我今天有約會,幫我掃除一次,謝啦!」
「耶?不要啦!我還要去買菜,沒時間……呀,怎麼跑得這麼快?!」
夏嬋只好又把書包放回去,摸了支剩下沒幾根毛的掃把無奈地掃起地來。三分鐘後抬頭一看,整個教室裡空空蕩蕩的居然只剩下她一個人……
其實,她也不是不懂得拒絕,更不是不好意思拒絕,自然也不是逆來頤受,人家也無心故意要欺負她,可由於她無論是反應或動作,總是慢人家一步,一副明擺著請人去佔她便宜的模樣,不去佔一下也實在太對不起她的慷慨了。
拖著白菜絲瓜,提著魚和肉,還背著書包,夏嬋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裡,夏媽媽已經坐在客廳裡蹺腳看報紙,夏恬的房裡則靜俏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夏嬋毫不懷疑二姊早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準備晚上溜出去來個通宵夜遊,這就是夏恬所謂的趕報告:至於夏楓不知道在和誰講電話講得眉開眼笑,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和她的班導師。
根據側面訊息指出,夏楓正和她的導師進行一場偷偷摸摸的師生戀,一來是為了追求刺激,二來是為了炫耀她半生不熟的女人風貌,這已經是夏家之間公開的秘密了。
但夏媽媽卻滿不在乎地說:「無所謂,只要能上一流高中,隨便她要和誰談戀愛都由她,反正這種幼稚的亂亂愛維持不了多久的,保證她國中一畢業就會分手,我就是……啊,對了,不準給我上床喔!」
原來是遺傳,可是……這樣講有用嗎?
夏嬋腦袋裡胡思亂想著經過客廳。
「回來啦!怎麼這麼晚?趕快去煮飯,我快餓死了。」夏媽媽頭也不抬地說。
嗚嗚為什麼?為什麼她總是慢人家一步呢?
※※※
孫成麟瀟灑地轉動方向盤,將大紅的法拉利跑車駛進地下停車場內,下車、鎖門,再搖著鑰匙圈進入直達頂樓的電梯內。
出了電梯,踩在無聲的絨毛地毯上,他筆直地往副總裁辦公室走去,中途只稍微停下來和那位超過三十不到四十,而且老是板著一張撲克臉的專務秘書周小姐打一下招呼。
「他在吧?」
「在。」
於是,他啪一下就自行推開辦公室門,才剛踏進去一步,就開始向辦公桌後那位留學時代的好友發出詰問。
「為什麼?」每一回那傢伙和女友分手時,孫成麟就忍不住要跑來質問一次。「為什麼又要分手了,翟大少?你這回的女友又是哪裡不合你的意了?」他都快哈死了,那傢伙卻拚命往外扔,這世界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辦公桌後的人聞聲拾起頭來,一見是他,便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又來啦?你真的很關心我耶!孫二少。」
「少臭美了,誰關心你啦!」孫成麟嗤之以鼻地否認,「說,」並不悅地捶了一下辦公桌。「你這回的女友究竟是哪裡不對了?」
辦公桌後的人往後靠向椅背,並有趣地瞧著孫成麟;而後者則忿忿地反瞪回去,一臉眼不得咬對方一口的表情,卻又無法不承認對方的確夠出色,出色到令他嫉妒得想上吊的程度,特別是對方極受女人青睞這一點,因為──
翟仕禹是個教女人又愛又氣的男人。
愛他,是因為他不僅外表英挺灑逸,器宇軒昂,又有優雅迷人的舉止,以及翩翮的風度,是個非常有吸引力的帥哥,而且處事練達、精明強幹,家世背景顯赫,最重要的,他還是個既體貼又有禮的彬彬紳士──劍橋大學調教出來的堂堂英國紳士。
氣他,是因為他雖然溫和體貼又彬彬有禮,那顆心卻怎麼也定不下來,交過的女友不但可以論打計,而且對像千奇百怪,大胖子,瘦竹竿,美女、醜女,甚至還有侏儒、殘廢、白疑和瘋子,天知道他選擇女人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可只有一件事能確定:他每一次和女人交往都是真心誠意的,無論對方有多矮胖、多醜陋,或者多畸形、多變態,但卻沒有一個女人能抓住他的心超過三個月。
說實話,孫成麟實在很不甘心,為什麼他追個女人上天下海死命的追還不一定追得到手,而對方卻只要隨便哼兩聲就可以把上馬子了?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哼的?
所以,即使明知道根本得不到任何明確的答案,他還是忍不住專程跑來問上一問,這傢伙究竟是哪根筋不對了?可恨的是,翟仕禹總是千篇一律的聳聳肩,再回答他最簡單的兩個字。
「不夠。」
不夠?!
啥米不夠?不夠漂亮?不夠富有?不夠聰明?不夠嫻靜溫柔?不夠女性化?不夠灑脫?不夠性感?不夠飄逸?不夠高?不夠矮?不夠胖?不夠瘦?不夠黑?不夠白?不夠……該死的他為什麼不說明白一點?
「你嘛好心一點,大少爺,每一次你都這麼說,這樣吊人胃口很缺德耶!」孫成麟已經快被自己的好奇心殺死一百萬次了,這個謎底再不能揭開,他真的想去撞牆了!「能不能麻煩你多施捨一點口水說清楚到底是什麼不夠,我會很感激你的!」
可惜沒人在乎他死不死,或者他感不戚激,翟仕禹一如往常般拒絕深入探討這個問題,僅是神秘地一笑──很頑皮又詭異的笑容,隨即轉動椅子面對電腦,自顧自忙碌地打起鍵盤來了-?不理他?「喂喂喂!翟大少,你這是……」
「你太無聊了是不是?」翟仕禹突然挺身推過來一疊卷宗夾。「無聊的話就幫我處理一些公事吧!我快來不及回報總公司了。」
「啥米?」孫成麟不敢置信地驚叫,看看卷宗夾,再看看翟仕禹,又瞪回捲宗夾。「有……有沒有搞錯!翟大少?咱們是對頭公司耶!就算你不怕我偷你們公司的機密,或洩漏你們的……」
「你不會。」翟仕禹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卻十分篤定。
孫成麟呆了呆,繼而沮喪地抓抓頭髮。「好吧!我是不會。」誰教他欠這王八蛋兩次救命大恩呢!「但憑什麼要我幫你的忙?要是讓我老爸知道了,他肯定會剝了我的皮、拆了我的骨,再……」
「笨,」連多瞄他一眼都沒有,翟仕禹又很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那就不要讓他知道啊!」
孫成麟窒了窒,「我……我當然會儘量啊!可若是運氣不好讓他知道了呢?」他更大聲地反駁。「媽的!自從那次到瑞士滑雪被你救了之後,我的運氣就沒有好過!上山被雪埋,那我下海總行了吧?沒想到下海潛個水還是要被你救,我他媽的真是犯賤,誰不好救我,偏被你救了!」
翟仕禹哈哈大笑著按下傳真鍵,然後轉過身來。「你要是真這麼不爽被我救,那下次就不要找我一起去登山潛水什麼的,這樣就算你死上一千次也沒有人會救你羅!」
孫成麟僵了兩秒,「媽的!」而後忿忿地在辦公桌前坐下,並開啟卷宗夾。「我上輩子欠你的!」
「不,是這輩子。」
「shit!」
孫成麟詛咒著埋入卷宗夾裡,翟仕禹依然笑哈哈的回到他的電腦螢幕是,偌大的辦公室裡暫時歸於平靜。可是不過片刻後……
「副總裁,總裁電話。」對講機裡突然傳出周秘書沉穩的聲音。
翟仕禹眼也不眨一下。「告訴她我死了。」打死他也不會去接這通電話,否則,包管對方不嘮叨到他抓狂起來跑到街上去跳裸舞就絕不罷休。
「我告訴她了,」周秘書也很平板的回道。「所以,總裁要我等你回魂的時候告訴你,最後期限是……」
「我知道,在她六十歲生日那天一定要把老婆帶去參加她的生日宴會,否則就要把我從繼承人候選名單中剔除掉,」翟仕禹不耐煩地接著說完,適才的灑脫自在與輕鬆詼諧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她告訴過我一千萬次了。」
「總裁還要我提醒你……」
「四個候選人之中只剩下我還沒有結婚。」翟仕禹嘆道。「你有沒有告訴她,我對繼承她的財產和總裁位置根本沒興趣?」
「有。」周秘書的聲音更形冷漠。「總裁要我警告你,不許你沒興趣。」
「女暴君!」翟仕禹不滿地咕噥。「你乾脆告訴她我不能人道,所以沒有人肯嫁給我好了!」
孫成麟噗哧失笑,沒想到對講機那頭還是很冷靜。
「總裁要我告訴你,如果副總裁不能人道,那她會幫你找一個不在意能不能嘿咻的女人和你結婚。」
翟仕禹愣住了。
孫成麟失聲爆笑。「老天,這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呀!」惡人有惡人制,真是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