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育凱還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感情,情敵就先跑出來耀武揚威,一股熊熊的怒火燒得他莫名其妙,最後又來一記焦雷終於使他頓悟。
原來他是在吃醋。
這天一大早,問晴便來幫他穿紋付掛,原來是日本男人的傳統和服,還穿裙子呢!任育凱慶幸自己看不見,他實在無法想象一張洋味混血兒的臉穿上這種衣服會有多麼怪異。
「你的腳受傷了嗎?」
問晴正領著他去坐計程車,任育凱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你走路不太一樣。」
「因為我穿振袖,也就是日本和服。」
任育凱恍然大悟。「你是說你現在走路內八字?」
問晴失笑。「對。」
「難以想象。」
「你連我的樣子都不是很清楚,如何想象?」
「說的也是。」
然後他們坐上計程車,一個多鐘頭後才到達目的地,任育凱沒有問他們到了哪裡,他正忙著用自己的觸覺、聽覺、嗅覺來感受一股不一樣的氣氛。
「那是什麼音樂?」
「有人在表演雅樂。」
「什麼東東?」
「日本的古典音樂。」一進入場地,問晴說話的聲音就很明顯的降低了。「接下來還有茶道、花道、書道、能樂等表演,不過你放心,雖然是這種注重傳統的場合,但因為都是年輕人,所以你也不需要太拘束。」
抬手拈下飄到臉上來的花瓣湊近鼻端聞了一下,「櫻花。」任育凱低喃,再轉頭朝四周猛吸幾口。「那又是什麼香味?」
「沉香,也就是我要表演的專案。」說著,問晴帶領他到一株櫻樹下,坐上鋪好的方巾。「哪,12點方向是壽司,2點方向是乾果子和最中,梅子酒在10點方向,毛巾在你左手邊……」她一邊說一邊拿他的手去碰觸,以確認距離與方向。
「好,謝謝-到底要表演什麼?」
問晴優雅地拂裙跪坐在他側邊。「香道,三鄉家是香道世家,待會兒我要表演『伏籠薰香』,還要彈奏古箏。」
香道?
不懂,但是……
「古箏?我也學過。」任育凱興匆匆地說。
「真的?你學多久了?」問晴訝異地問,看他的模樣實在不像是會去碰古箏的人。
「十天。」
「……哦!」若是在其他地方,問晴一定會哈哈大笑,但在這裡,她只能抿唇竊笑。「那個,等會兒我會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他的眼睛也看不見,我想你們應該可以成為好朋友。」
「朋友?」不知道為什麼,任育凱心中驀然迸出一個突兒。「女的?」
「男的。你幾歲了?」
男的?
「二十四。」突兒開始像病毒一樣急速增值。「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他也是你幫助過的人之一?」
「你怎麼知道?」問晴驚訝地反問。「在你之前我只幫過兩個人,一個後來跟我一樣移植眼角膜痊癒了,另一個就是山上,他跟你同年,你是第三個,也是最困難的一個。」
任育凱突然感到非常不是滋味。「為什麼說我是最困難的一個?」原來他不是第一個,更不是唯一一個得到她幫助的人,而且還是被她評定為最後一名的劣級生。
「因為你最缺乏自信,也最逃避人群。」
任育凱可以感覺得到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越來越不舒服。
「他就不缺乏自信?」
「缺啊!可是他一開始就很積極的想找回自信,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做。不像你,你到現在還有一半的心在抗拒走回人群中,更別提找回自信這麼困難的事,你根本就把自己徹底否決了……」
問晴的話說得很直,也有點傷人,但隱約可以感覺得到她在試圖點醒他。
「這也許是因為尚未失明之前的你比一般人更活躍,以至於現在的你無法接受失去視力之後還能夠維持以前的活躍。其實你應該要了解,人只要肯努力,沒有做不到的事。」
任育凱沉默了好半晌。
「他比我出色?」
「憑良心說,不,他不比你出色。」問晴回答得毫不猶豫。「論外表,他俊秀,你漂亮得令人捨不得移開眼;他很有氣質,你像太陽一樣散發出熾熱的光芒,他中等身材體格稍嫌瘦了一點,你高挑挺拔體格勁實;說個性,他親切隨和,你活潑幽默,不,他絕對不比你出色,但就自信這一點,你卻輸他很多。」
是嗎?
哼哼,不過就是自信而已嘛!有什麼了不起,看他隨手抓一大把給她看!
「你喜歡他?」
「當然喜歡啊!他是個很好的朋友嘛!」
最好只是朋友。
「那他……」
「啊!他來了,你等一下,我帶他過來。」
帶他過來?她也要讓他扶著她的手嗎?
任育凱兩眼徐徐眯了起來。
片刻後,他感覺到問晴帶著另一個人過來,並讓那個人坐在他的右手邊,然後他聽到她在為那個人說明食物飲料各別放在哪個方向,想到她也會拿那個人的手去碰觸食物,他就很不爽。
最後,問晴終於為那個人「服務」完畢,並繞到他左手邊來坐下,他心裡不禁很幼稚地小小高興了一下。
他比較接近問晴。
不過,仇敵「見」面份外眼紅,就算眼睛看不見,紅一下絕對沒有問題,此刻的任育凱全身所有的感官細胞──除了眼睛──馬力全開,專心一意去意識對方的存在,立刻,他接收到第一項資料。
對方也有敵意。
「任育凱、山上圭一,你們倆好好聊聊,我要去準備表演了。」
原來是山上的烏龜一隻。
問晴一離開,任育凱馬上問:「你們認識多久了?」
「快三年了。你呢?」
shit!那麼久!
「兩個多月。」任育凱不甚甘心地說。
「原來只認識兩個月。」
一聽到對方的喃喃自語,任育凱不禁怒火上揚。
「兩個月又怎樣?我們幾乎天天一起出去!」
「那時候她也是幾乎天天帶我出去,整整半年。」
可惡!
「她認為我比你出色!」
「又不是花瓶,外表出色有什麼用,她家是香道世家,我家是茶道世家;她會調香,我會舞踴;她會古箏,我會琵琶……」
難怪她的言行舉止比一般日本女孩子嫻雅的多,而且從不帶他去一般年輕人會去的地方,總是帶他去那種仍保留著傳統氣息的場所,譬如銀座、上野、谷中、各大神社寺廟等,她甚至還帶他去寄席(傳統劇場)聽落語講談(相聲說書)。
生長在那種注重傳統的家庭,若是家教再嚴謹一點,熟悉的大概也只有那種地方。不過……
他家也是歌道世家,不行嗎?
「我也會彈古箏!」
「是嗎?我學十六年了,你呢?」
十……十六年?!
「總……總之,我會就是了。」任育凱硬著頭皮頂上去。
「好,那等一下我表演完之後是餘興節目,就請你也上臺表演一曲吧!」
上臺就上臺,誰怕誰呀!
「沒問題!」輸人不輸陣,再丟臉也要卯上去,平平都是瞎子,就不信他會差那傢伙多少!
所以,當問晴表演完畢回來,那傢伙離去準備上臺,任育凱馬上抓住問晴提出緊急要求。
「拜託,讓我摸摸你的古箏。」
「為什麼?」問晴奇怪地問。
「讓我摸一下嘛!」
「好好好,讓你摸、讓你摸!」
於是,問晴便帶他去儲放各種器具的臨時帳篷裡,讓他「摸摸」她的古箏,然後應朋友的請求幫忙把兩個大箱子搬出去。
十五分鐘後她回來,任育凱又提出另一項要求。
「有沒有古箏樂曲的cd借我聽一下?」
她沒有,只好去向別人借,因為如此,在他專心聽古箏樂曲cd的時候,她又跑去幫人家的忙以回報人家。
半個鐘頭後──
「應該可以了吧!」他自言自語道,一邊取下耳機。「餘興節目開始了嗎?」
「十分鐘前就開始了。」
「好,那我們走吧!」
「走到哪裡?」
「走到……」
忽地帳篷門簾一掀,有三個人進來──一個帶另一個,第三個搬古箏。
「原來你躲在這裡,後悔了嗎?」
仇敵的聲音聽一次就深印在腦海裡,一輩子都format不掉。
「沒有,我準備好了,走吧!」
「你們到底要做什麼?」問晴滿頭霧水地把任育凱的手放在她的肘彎上,再跟著前面三個人走。
「我要上臺彈古箏。」
「你要上臺……」猛抽氣,「你你你……你不是才……才學過十天嗎?」問晴吃驚得話都結巴起來了。
「沒錯。」
「天啊!那你怎麼可以……」
「放心、放心,雖然我沒聽過日本的古典樂曲,但我剛剛背了一首,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
剛剛才背一首?
問晴差點跌跤。「但但但……你才學學學……學過十十十……十天啊!」
「的確,才學十天而已,彈起來手指頭可能會很痛,不過沒關係,才彈一首,大概不會痛到哪裡去。」
誰跟他說這些!
「你你你……你到底什麼時候學過古箏的?」
「唔,我想想……」任育凱歪著腦袋想了一下。「四年前或五年前吧!」
猛然煞車,「夠了!」問晴哭笑不得地拉住他。「你不是連面對人群的自信都沒有嗎?居然敢上臺表演才學過十天的古箏!」
「他也是瞎子……」任育凱盲目地往前一指──沒人,僅有一株快掉光的櫻花樹,一陣淒涼的風掃過,連最後一朵也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但他不知道,因為問晴越走越慢,隔著前面的人已有相當一段距離了。「既然他可以上臺表演,我當然也可以!」
「他學了十六年!」
「我也學了十天啊!」
「可是……」才說他缺乏自信,轉個眼他又自信過頭了。
「安啦、安啦,就算沒有他好,也不會輸他太多的!」
何止不會輸太多,任育凱一開始彈奏,問晴的嘴巴就再也闔不上,不敢相信地瞪著眼。
才學十天?
一定是騙人的!
「他學多久了?」一側的山上圭一問。他是個書生型的人,斯文爾雅,即使失明,依然有不少世家千金青睞於他,偏偏他只鍾情於問晴一人。
「……十天。」
「……對不起,你剛剛說他學多久了?十年嗎?應該不只吧!」
「……」
回程的車上,任育凱一臉心滿意足的笑。
「這下子那傢伙沒話說了吧?他會琵琶,我也會古箏,有什麼了不起!」
「你真的只學過十天?」問晴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語氣裡更是。
「你為什麼一直問我這句話?」
「……教你的老師一定是個超級大天才!」
「沒有人教我,我自己看人家彈奏自己學會的。」
「……」這個人不是超級大天才,就是超級大騙子!
「啊!對了,你會彈琵琶嗎?」
「只會基本指法。」
「那好,教我,聽起來琵琶好像也滿好玩的,可能要稍微久一點,因為我看不見人家怎麼彈,我想……嗯,大概要一個月左右吧!」
順便,他也要好好想一下,他幹嘛把那隻山上的烏龜當仇敵?
「老公。」
「嗯?」
「你兒子腦袋秀逗了!」
「嗄?」
「他……在彈琵琶!」
「……琵琶?!」
霎時間,從廚房、書房、浴室、客廳,所有人全跑過來了。
「勁爆!二哥真的在彈琵琶!」他終於肯碰樂器了,不過,為什麼是琵琶?
「他不是看不見嗎?誰教他的?」任育倫喃喃道。
「大概是那個女孩子吧!」曉晨猜測道。
「可是……他幹嘛學琵琶?」
「因為二哥要和人家決鬥!」
眨個眼,所有的視線又動作一致地改變方向集中到那個捧著一顆大蘋果喀嚓喀嚓咬的小鬼身上。
「決鬥?」西洋劍還是左輪槍?
「那天啊!就是二哥和那個姊姊穿好奇怪的衣服出門的那一次……」
「那次啊!我們也跟去了,可是……」任琉璃打岔進來。「因為那邊是私人產業,我們不能進去,只好等在外面……」
「我進去了。」
「咦?」任琉璃驚訝地瞪住任瑪瑙。「你進去了?從哪裡進去的?」
「大門。」
「耶?」
任瑪瑙咧嘴笑得好得意。「我跟在大人後面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