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最愛算命,算命方法更是琳琅滿目,紫微八字、手相面相、米卦錢卦、鐵板神算或星座塔羅牌,甚至問鬼問神問佛,只要能趨吉避凶,能預知未來命運,什麼都好,特別是在運程不順,已經洩氣到快沒力時,許多人都喜歡去算命,渴望能聽到一點好話——管他是真是假,好使自己有繼續奮鬥下去的希望與勇氣。
然而,真正能夠相得準的命相師並不太多,大部分都是靠一張天花亂墜的嘴走騙天下無敵手,要不就是懂一點狗皮貓毛就四處胡謅亂蓋,反正能騙到錢就好,即使事後人家才搞清楚原來你是鬼扯一通,也沒聽說過算命師被告詐欺的。
不過,真有兩把刷子的人也不是沒有,林家命相館就是貨真價實的祖傳家學,父傳子、子傳孫,自幾百年前的老祖師爺代代相傳至今,難怪會精準到沒話講。
最特別的是,一般相師通常都精這又精那,要風水會風水、要八字會八字,你要他變出條龍來也行。但林家的規矩是一人只能學一樣,這樣才能專,才夠精,所以,林家九口什麼都不會,只會他們本身所學的單一種命相術。
林爺爺精風水,林爸爸擅鐵板神算,林媽媽排紫微,大兒子觀面相,大媳婦看手相,大女兒占星相,大女婿術八字,二女兒專姓名學,小兒子卜卦數,因為又精又準,所以收費也高得不得了,譬如林爺爺看一次全套風水幾十萬跑不了,小兒子卜一次卦數至少也要收費好幾千,即使如此,位於龍山寺的林家命相館仍是門庭若市,自願送錢上門來的客戶絡繹不絕。
然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林家也不例外,林家小小女兒林妙依,小名妙妙,就是林家那本難唸的經,因為她不但什麼也學不會,個性單純又迷糊,一本術數古籍看了半年竟然連一行都沒看懂,林爸爸耐心為她講解,她卻睜著兩眼呼嚕呼嚕大睡,還流口水,氣得老爸爸差點當場掐死她。
而且,她還是個公認的災難大師,不管她走到哪裡,災難就跟到哪裡,小凸槌小災難、大凸槌大災難,連走在平地上都會摔跤,下雨天出門肯定一身泥濘回來,簡單爆個玉米花微波爐就爆炸,還拿克蟑殺蟲劑當髮膠滿頭滿臉的噴,住院一個多禮拜差點沒翹掉。
所謂家醜不可外揚,林爸爸原打算把她藏在家裡的儲藏室裡喂蟑螂老鼠,期待她會自動消失不見,可惜她不但沒有變成隱形人,也沒有躲起來不敢見人,高職畢業後還堅持要到外面工作養活自己,說是不想窩在家裡作米蟲。結果工作到現在快兩年了,她還眷戀不捨地流連在被炒魷魚與再找新工作的惡性迴圈當中。
所以,林爺爺就說話了。
「幫她找個丈夫吧!免得她繼續在外面讓林家丟臉。」
「啊,對喔!」林爸爸猛拍大腿,嘴角的豆汁泡沫一團團,還綴著幾粒胡椒餅黑芝麻——以面相而言,下嘴角有「痣」,話多;口角有「痣」易遭口舌是非;下巴有「痣」易遭水厄,林爸爸在這一片刻裡全都包了。「咱們還差一個研究易經的!」
「風水的也行。」
「咦?爸爸要傳衣缽了嗎?」
「差不多是時候了。」
「等等、等等,」林媽媽連忙插進嘴來,果然,她的下嘴角也有一粒黑芝麻。「依妙妙的八字來看,今年年底確實是結婚的最佳時機,錯過的話就必須再等上十二年,但是請各位別忘了,她的物件很特殊,不能隨便亂找的喲!」
「我知道,」林爺爺頷首道。「無論對方學什麼都無所謂,只要他是走咱們這一行的就可以了。」
「哦!可是……」林爸爸兩眼瞥向小女兒妙妙,後者正盯住手錶邊忙著吃燒餅喝米漿趕上班,根本沒注意到大家在說什麼,橫豎他們說的話十句裡有九句半她聽不懂。「人家看得上她嗎?」
這麼一說,九雙灼灼的精光眼不約而同地聚集在妙妙身上,後者驀覺陣陣剌痛自四面八方襲來,口裡仍塞滿了燒餅,忙抬起頭來茫然地看看那個又瞧瞧這個。
怎麼了?怎麼了?她又怎麼了?
望著她的臉,「她到底像誰呀?」林家大兒子低喃。
「像她過世的奶奶。」林爺爺面無表情地說。
「哦!那……」林家大兒子抓抓頭髮。「雖然她的臉胖了一點,鼻子塌了一點,嘴巴大了一點,眉毛也粗了一點,起碼她的眼睛又大又圓,也很有神,可以算是……呃!可愛吧?」像奶奶的話,真話只能有一成。
「說的也是。」林家大媳婦頷首贊同。
「可是她的身材……」林家大女兒兩眼往下掉,大家也跟著往下瞄,包括妙妙自己。「不會也是跟奶奶一樣吧?」
啊啊啊!現在可就戳到妙妙最大的痛處了。
林家高人都不太高,但她特別矮,連一百五十公分都不到,「恰恰好」一百四十九點五公分,而且沒有腰,並不是太胖了,而是她的身材天生如此;不但沒有腰,胸部也發育不良,臀部沒有幾兩肉,又圓又直的看上去好像一條熱狗,甚至連四肢都又短又細,好像熱狗上插了四支牙籤,非常可笑。
「沒有錯。」林爺爺又確認了。
「啊!那……」大女兒聳聳肩。「她的皮膚又白又嫩,讓人恨不得咬她一口,這也可以算是優點吧!」
「也對。」小兒子連連點頭不已。小時候欺負妹妹,最愛的就是咬住妹妹紅嫩嫩的腮幫子不放,聽她哇啦哇啦大哭,真是過癮得不得了。
「而且她才二十歲,年輕就是本錢。」大女婿免費提供另一項優點。
「也沒錯。」林家二女兒隨口應道,一手筷子夾了一粒小籠包,一手張開五指伸出去。「醬油!」
「不過話又說回來,」大女兒順手把醬油遞過去。「以咱們林家的聲譽,光是來拜師的就數不清了,就算妙妙是隻母豬,還伯沒有人搶著上門來要嗎?」
時機不好,算命的特別多,別人連工作都不好找,相命師卻快削翻了,所以說,拜師不為興趣,只為麥克麥克。
「林家不收徒!」林爺爺冷冷地說。
「爸爸,我沒說要收徒,我是說,只要放出一點風聲,一定會有很多人來‘應徵’妙妙的丈夫,我們就可以從中仔細挑一個了。」
「那倒是。」林爸爸頻頻點頭。「誰不想要林家古傳的術數密笈,單就這一點而言,我敢擔保來求婚的人可以排到總統府去了。」
「我才不要!」聽了大半天,妙妙終於聽出全家人到底在算計她什麼了,馬上大聲抗議,頓時噴得滿桌芝麻餅屑外加米漿泡泡。「人家會自己找老公,不用你們雞婆!」迷糊歸迷糊,可她也是好強又死不認輸的,才會堅持要自己出去找工作養活自己,免得被家人碎碎唸到死。
林爺爺沒吭聲,只冷冷的瞟她一眼,目光隨即溜往兒子那邊去,林爸爸會意,眼一瞪就殺向小女兒。
「妙妙,這兩年來你換了多少工作了?」
長白山上的萬年冰雪一淋,適才的熾熱氣焰立刻嗤一聲煙消雲散,妙妙脖子一縮,兩眼心虛地往兩旁亂瞟。
「只不過……只不過九個而已咩!」
「九個‘而已’?」林爸爸哼了哼。「這種話你都說得出口,真是太不知羞恥了!我警告你,你現在這個工作要是又被辭掉,就不准你再出去丟臉了!」
「爸!」妙妙抗議地大叫。
「還有,你要自己找物件也行,但是別忘了,不是命相界的人絕對不行。」
妙妙扁了扁嘴,憤然起身,在離開座位時暗自咕噥,「誰理你!」
沒人理會她,三秒鐘前說要讓她自己找物件的話也都是放屁。
「那這件事要交給誰負責?」
「我來吧!」大兒子率先舉起自願牌。「反正都要先通過我這一關,面相不可靠的人,我就先刷掉。」
「然後是我,」大女婿接著說。「我排八字,緣分不深的人也要請回。」
「再來是我,素質不夠的人更不行。」
「最後是……」
最後是她!
他們若真敢給她來個紅白對對配,哼!她就給他們來個:千山萬水我獨行,不必相送!
五月裡,陰雨綿綿,又到了梅雨季節,同時也是飛鵬公司開會擬定下半年度營業方針與發展計劃的時候。
一大早,公司裡各部門經理便被召集到會議室,開始一連串無聊的檢討和研論,除了董事長之外,大家都一副有精沒采的樣子,因為表面上雖說是高階主管的共同研討,但事實上,董事長大人早就有案底,誰也更改不了了。
「……好,那麼接下來是……周經理,下半年度這個業績額沒有問題吧?」
會議桌首,腦滿腸肥的大豬頭笑吟吟地詢問左手邊首位業務部主管,一個五官英俊,兩眼賊溜溜的傢伙,打從會議一開始,他就瞪住報表上那個天文數字直髮愣,腦門上冷汗涔涔一片汪洋大海,怎麼也想不透這個三倍於上半年度的業績額到底是怎麼擬定出來的?
此刻,董事長突然把箭頭指向他,他不禁嚇了一跳,大逆不道的質疑不經大腦地便衝口而出。
「請問董事長,這個數字確實沒有錯誤嗎?」
大豬頭眯了眯眼,笑容更深了。「周經理,經濟不景氣已經開始回升了,我相信這個數額必定能夠反應市場脫離低迷景況的事實。」
經濟不景氣已經開始回升了?他怎麼不知道?
「可是,董事長,這……」
「周經理,這幾年來你的表現大家是有目共睹,」大豬頭輕輕鬆鬆便打斷他的抗議。「雖然我沒有明言,但你的才幹我確實非常欣賞,否則你如何能在短短數年問便自一個小小的外務員晉升為經理,是吧?所以說,只要努力表現出成績來,自然能得到同等的報酬。」
說著,他好整以暇地點了一根雪茄,「我想……」深深吸了一口,「你應該知道明年副總經理要退休了吧?」再若有所指地暗示。「在這種時候,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小狐狸終究鬥不過老奸臣,這麼一說,周俊嘉不禁嚥了口貪婪的唾沫,僅僅遲疑了兩秒,便硬起頭皮扛起那個天文數字。
「沒問題,董事長,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反正有那個傢伙在,讓那傢伙去傷腦筋就好了。
半個鐘頭後,會議結束,周俊嘉回到業務部逕自開啟副理辦公室門進入,泰然自若地把卷宗夾扔在辦公桌上,隨即旋風也似的轉身出去了,只留下一句沒責任的交代。
「這是下半年度的預定計劃與業績額,交給你了!」ok,他可以安心去泡妞了,因為這傢伙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辦公桌後的人自企劃書中抬起頭來,詫異地看一眼周俊嘉匆匆離去的背影,納悶這一回大經理怎麼沒有——唆唆一大堆就跑了,狐疑地開啟卷宗夾,一入眼上面的數字,不禁愣了愣,趕緊扶正眼鏡再看一次。
「開什麼玩笑!」他啼笑皆非地脫口道,隨即拿起電話按下經理辦公室分機,片刻後,他又改按經理秘書分機。「林秘書,經理呢?」
「出去了。」
跑得可真快!
搖搖頭,放下電話,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天文數字,確定他沒有看錯,不由得白眼一翻,順手取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吁了口氣,再起身佇立在窗傍往下凝望著川流不息的車輛沉思。
略呈灰藍的透明玻璃清晰地映照出一副修長挺拔的身軀,還有一張斯文端秀的臉龐,無框眼鏡更平添一股令人心怡的爾雅氣質,但若仔細深瞧,那雙眸瞳孔深處卻隱隱泛著一絲奇異的光芒,好似能透視人心,尖銳又犀利。
然而此刻,那光芒卻顯得有些黯淡,無奈的黯淡。
景氣如此低迷,飛鵬又不是什麼大財團,他也不是什麼萬能推銷員,更不是湯姆克魯斯,想要達到那種業績額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呀!
嘆了口氣,回到辦公桌後,他順手拿起辦公桌前的名牌。
業務部副理於司讖
這就是他,一個平凡又刻板的上班族,個性溫和內斂,從不發脾氣,也不曾開懷大笑,溫溫吞吞一副標準好好先生的模樣,對任何人都是客客氣氣的,雖然不愛說話,但非常有耐心聽人家發牢騷,表面上看似隨和,很能夠與大家融成一片,實際上卻與任何人都保持一段距離,以不為人察覺的超然姿態處身於眾人之中。
如同許多卑微的上班族,他上面同樣壓著一個光說不練,只會幹古的水昆族上司,領一份薪水乾三人工,晚上加班趕計劃,假日追客戶籤合約,像奴隸似的被操得半死,上司卻連他該得的業績獎金都給吞掉了。
而與一般上班族不同的是,他不愛熱鬧、不愛玩樂,更不喜歡做交際應酬那種無聊事,一下班就直接回家,然後自己整理家務,自己煮飯給自己吃,自己洗澡,再自己一個人看看書、聽聽音樂或看電視,準十點整就上床睡覺去也。
日復一日,他的生活簡直無趣到不行,但他卻安之若素,不過二十八歲,即表現得彷彿是在等待退休的老頭子。
非但如此,他明明擁有一個溫馨和樂的大家庭,卻寧願一個人在外獨居;人緣極好,卻沒有半個真正的朋友;聰穎慧黠、精明強幹,卻全然沒有一絲半毫男人該有的野心;自唸書時代開始至今,也有不少女同學、女同事青睞於他,他卻始終無動於衷,不知摔碎了多少脆弱的玻璃心。
因為他早已認定這才是最適合他的生活。
「副理,下午兩點和威迪生的業務經理有約,請別忘了。」
對講機突然傳出林秘書的聲音,於司讖立刻放下名牌,翻開行事曆對照了一下記錄。
「好,謝謝。」
由於周俊嘉除了和頂頭上司開會之外只會蹺班泡妞,閒閒沒事幹的林秘書不好意思白領薪水,便自願兼任副理的秘書,倒也幫了他不少忙。
「還有,今天晚上盛林鄭總的派對也不能不去……」
「林秘書,那種事跟經理講就夠了,晚上我還要加班整理永繼的資料擬合約,明天下午永繼的經理就要來看草約了。」
「可是經理說他沒空,所以副理能不能……」
「那就交給公關部去應付。」
「但公關部說鄭總她們應付不來,最好是副理您……」
「林秘書,麻煩你先搞清楚一件事好嗎?」
「呃?」
「我不是忍者。」
「嗄?」
「我不會分身術。」
「……喔!」
威迪生世界貿易公司,一家中美合作的跨國貿易集團,在全世界各主要都市都有分公司,而威迪生之所以能在一片不景氣當中屹立不搖,是因為他們最主要的經營策略是隨時隨地不忘發掘人才,再不擇手段地網羅人才,然後不聞不問地放手讓人才去盡情發揮,而且用最好的報酬拴住人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