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依,這份檔案……」
於司讖低著頭說至一半驀然噤聲,慢慢抬起頭來,望著角落的空辦公桌,第n次想起妙妙已經被他調離業務部了。
如果他願意對自己承認的話,從妙妙離開他的辦公室那一刻,他就後悔了!
但他始終不願意承認,頑固的、執拗的不肯承認,因為一旦承認了,就表示他又一次輸給那個將他外婆折磨至死的宿命了。
他憎恨自己擁有這種受詛咒的能力,更憎恨那個無論如何不肯放過他外婆的宿命,所以打死他也不願意再次輸給它了!
即使他很想念她,只要工作一停下來,腦海裡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她小臘腸狗似的身影,不經意瞥向曾經屬於她的角落,耳傍彷彿可以聽見她困惑的聲音,請他再說一次哪份檔案是要送到哪裡去的?
這份思念究竟從何而來?
拿下眼鏡,捏著鼻樑,他實在不能理解,不能理解那個除了很可愛、很單純、很坦率、很有趣又很愛笑之外便一無是處的小女孩,為什麼老是盤桓在他腦海裡不肯離去?
這份思念又為何這般綿長苦澀?
敲門聲驀響。
「進來!」
迫不及待地應聲,他又逃到工作後躲避現實了。
他還能逃避多久?
「進來!」
半夜兩點,半睡半醒的,妙妙回到了家中,打算直接躺上床睡覺,沒想到林爸爸和林媽媽還在客廳裡等她,瞌睡蟲頓時嚇跑了一半還多。
「爸,媽,你們怎麼還沒睡?」
「你最近為什麼都這麼晚回來?」林爸爸反問。
妙妙瑟縮了下。「跟同事出去玩嘛!」
「那也不能這麼晚回來呀!」
「人家都已經滿二十歲了,」妙妙囁嚅道。「晚一點有什麼關係?」
「就算你成年了也不能這麼囂張,你是女孩子呀!」林爸爸低吼。「以後不準超過午夜,記住了!」
眼見老爸爸好像真的生氣了,妙妙不覺更畏縮。「好嘛,好嘛!」
「還有,以後週末不要又跟同事出去玩了。」
「為什麼?」妙妙抗議。這樣她又會想他想得好痛苦耶!
「我要介紹你認識幾位先生,你可以和他們一起出去玩。」
無所謂,只要能讓她把時間填滿就行了,物件是誰都沒什麼不同。
「好啊!不過要玩什麼由我決定。」
她不要溫吞吞的聊天,也不要有氣沒力的散步,她要的是能耗盡她渾身精力的節目,讓她累到沒力氣再去做其他事,包括想念他。
很傻,但至目前為止,對她而言卻是唯一有效的辦法,就如同事們所說的。
讓自己忘卻現實才能讓她暫時忘卻失戀的痛苦。
妙妙被調離業務部後,在同事的鼓勵下,王美鬱也曾找機會主動向經理表明了思慕的心意,雖然於司讖很婉轉地告訴她他還沒有找物件的意願,但也沒有把她調離業務部,所以她自認還有機會,只不過要慢慢來罷了。
「經理,你的臉色不太好呢!最好不要再加班了吧!」王美鬱關心地說。
每天每天的加班,日日夜不成眠,連飲食都不正常,於司讖也知道自己的臉色肯定不會好看到哪裡去,但是他不能不這麼做,否則……
「我必須趕下半年度的業績額。」
「可是……」王美鬱困惑地低語。「雖然現在才十月中,但下半年度的業績額不是早在月初就達成了嗎?」
「是嗎?」於司讖沉默了下。「我有我自己定的業績額。」
「但……」
「下班了,你回去吧!否則家人會擔心的。」
王美鬱躊躇片刻,終於還是無奈地離開經理辦公室了,於司讖這才吁了口氣,放下工作來點燃煙。
他錯了嗎?
「妙妙,這份檔案要馬上送到財務部,還有這個送到企劃部,這個送到業務部,這……」
「等等!」旁邊突然冒出一隻手搶去那份要送到業務部的檔案袋。「這個我送去就好了。」
齊經理頓了頓。「啊,對,送到業務部的……呃,你送,對,你送去就好,你送去就好!」尷尬的笑了一下後,他繼續說:「最後這份送到總經理室。」
妙妙先朝同事投去感激的一眼,才拿著其他三份資料走出人事部,她的身影一消失,剛剛那位女同事立刻兇巴巴地瞪住齊經理。
「經理,你也差不多一點好不好?人家妙妙還沒有釋懷,你怎麼老叫人家去業務部呀?這樣她就永遠都無法忘記了嘛!還是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所以你才故意欺負她?」
「對不起啦!」齊經理苦笑。「我一時忘了嘛!而且已經這麼久了……」
「哪裡久啊!才三個禮拜而已耶!」女同事嗤之以鼻地反駁。「告訴你,女孩子才不像男人那樣沒良心,有什麼痛苦都要經過好久好久才能逐漸舒緩過來,妙妙又是那種死心眼的女孩子,這種事她沒那麼容易忘記的啦!」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會更加小心的,這樣行了吧?」唉,真麻煩!
不過奇怪的是,自重回人事部以來,妙妙反而很少凸槌,也許是太專心想要忘記他,注意力反倒特別集中,這實在不曉得該算好,還是算不好?
「踏出辦公室,於司讖便看見人事部的女職員送檔案過來,不假思索地,他立刻過去將右手搭上對方的肩膀,幾秒鐘後即放下,讓人幾乎察覺不到他的特異舉動。
「這是給我的吧?」
雖然僅僅數秒,但已足夠他清晰地「看見」妙妙懷抱著一個初生嬰兒,滿臉燦爛的興奮光彩。
是麼?明年九月她將會為某個男人生下孩子了嗎?是她父親為她找的物件?
這樣也好,起碼他不必對她感到歉疚了……
是歉疚嗎?
「經理,這個星期六我們要為楊志中慶生,你會去吧?」
他並不想去,但是又不能不去。
「我會去的。」
塗仕謙是個溫和斯文的男人,就如同於司讖一樣,比於司讖大上一、兩歲,卻比於司讖開朗得多,倘若她先碰上的是這個人,也許她會喜歡上他也說不定,但是她卻先認識了於司讖,又愛上他,然後才認識這位塗仕謙,所以,現在她只想和他作朋友,妙妙心想,也許未來有一天她也會喜歡上他也說不定。
但絕不是現在。
塗仕謙是爸爸介紹給她的第四個男人,之後,她就固定找塗仕謙出去,而不再理會其他人了。
「為什麼?」塗仕謙問。
妙妙聳聳肩。「因為只有你才不會抱怨ktv太吵,遊樂場太墮落,看電影太無趣,也不會老是跟我聊一些我沒興趣的話題,更不會因為我闖禍而難堪,以至於生氣。」
「那麼,你是否有一點喜歡我?」
妙妙想了想。「朋友的喜歡,有;其他,沒有。所以你千萬不要誤會喔!只不過因為爸爸的命令,所以我才下得不找你出來,否則我寧願和女同事出去玩更自在一點。」
「那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不想!」妙妙毫不考慮地回絕了,再反問:「你就那麼想要林家的命術古籍嗎?」
「想得要死!」塗仕謙也很老實。「我從小就對這一方面非常著迷,但是你也知道,坊問的書籍往往有許多謬誤之處,而且重點部分也都消失不見了,就算去拜師,老師也不一定肯傾囊相授,所以……」
「所以你想要研究林家的古籍,少有謬誤之處,全文也保留原狀,可是你看了不一定懂喔!不要說我,就連我爺爺到現在都還在埋頭研究呢!」妙妙一本正經地說。
「老實告訴你吧!林家古籍實在太多太精深了,並不是那麼容易領悟的,也因為如此,林家才會一個星期休息五天,這五天都是他們研修的時間,我想,就算研究到死,他們也不一定能全盤吸收。大家都說林家算得準,其實那也是因為他們只透露他們算得準的東西,沒把握就不敢亂說了。何況……」
她蹙眉回憶。「我記得爸爸曾經跟我說過,生死天註定,姻緣紅線牽,除了這些之外,其他都是變數,算命這種事只能告訴你可能會發生什麼狀況,要不要讓它發生,仍是要由個人自己來決定,所以才叫趨吉避凶,對吧?」
塗仕謙深深地注視她一眼。「我想要林家的古籍,但是如果我對你的印象不好的話,我也不會勉強自己和你結婚的。」不過,說是印象很好也不太正確,該說是他覺得她很可愛,就像他的小妹妹一樣吧!「再說……」
「我們八字很合?」見他點頭,妙妙不以為然地兩眼一翻。「-,哪個不合呀!」
塗仕謙淺淺一笑,轉開話題了,「今天想到哪裡玩?」
妙妙略一思索,忽而雙眸一亮。
「遊樂場!聽說又多了好多新型遊戲機耶!」
「一大早就去遊樂場?」
「有二十四小時的呀!」
他不是這個意思,不過……算了。
「好,遊樂場就遊樂場。」
一般來講,各公司都會提供業務經理一筆交際費,多餘的可以收進口袋裡,也可以算是業務經理專有的變相外快。
威迪生的交際費是由前一年的總業績額而定,聽說數額相當大,不過,於司讖真正需要用到交際費的機會並不多,反而毫不吝惜地將大部分交際費都花在業務部同仁身上,這也是業務部同仁們之所以對他心服口服的原因之一。
譬如楊志中生日這天,事前他就表示所有的開銷由他支付,也因此,大家都不肯輕易放他先行離開,堅持要他和大家一起玩到底。
午餐後,大夥兒便直接到ktv去一展歌喉,兩位服務生領著一大群人左拐右轉進入兩間中包廂,第三位服務生則相對轉進小包廂。
「請問兩位有按鈴嗎?」
「有有有,啤酒,我們要啤酒!」妙妙大喊。「先來一桶,還有毛豆、雞爪、豆乾各來一盤!」
「先生呢?」
塗仕謙搖頭。「這樣就夠了,謝謝!」
「好,來,點歌!點歌!」
「天堂、春泥、布拉格的廣場、明天愛誰、melody、白色羽……」
「你夠了沒?都是你的歌!」
一大群人分成兩問中包廂,一間容納攜伴的同事,其他則擠在另一問包廂,而這間包廂也比另一間包廂來得吵,幾個人不是搶歌本,就是搶麥克風,比幼稚園小班更幼稚。
在如此嘈雜的空間中,某個角落裡,於司讖與王美鬱又被大夥兒硬湊在一起,王美鬱自然是求之下得,於司讖卻恍似未覺大家的用意,兀自靜靜地抽菸喝咖啡。
「經理,煙抽太多不好喔!」王美鬱體貼地說。
「對不起。」於司讖立刻把煙捻熄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經理,我並不怕煙味。」王美鬱苦笑。「我是想說抽菸對身體不好,所以……」
「謝謝,」於司讖掛上溫和的微笑,「以後我會盡量少抽。」說完即起身。「我去倒咖啡。」除非不得已,否則他不沾任何含有酒精的飲料。
王美鬱忙跟著起身。「我也去。」
「不必兩個人都去,」於司讖按回她。「你要紅茶是吧?我幫你拿。」
望著於司讖離去,王美鬱心中的無力感更沉重了。
雖然大家都儘量在幫她,但她感覺得出來,在於司讖眼中,除了屬下之外,她什麼也不是,無論她如何努力也無法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一分一毫也沒辦法!
妙妙的酒量非常好,一公升的啤酒兩桶也醉不倒她,最多話多一點,脾氣衝一點而已。
但塗仕謙可就不行了,他連一口酒也喝不得,因為他對酒過敏,一喝酒就全身長滿各式各樣的包包,肉包、菜包、小籠包、叉燒包、酸菜包、芋頭包……任君挑選,而且都是粉紅色的,更別提有多癢癢了!
所以他從不喝酒。
「我聽你大姊說你並不喜歡喝酒。」
「我最討厭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