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人這麼問的!
方靜恩有點尷尬。「呃,是……是我。」
於震凡頷首,「那麼,我認為你有權利,也有義務知道這件事。」他先側臉吩咐於嘉凡,「你在這裡陪修凡,他一醒,你就叫我一聲。」再轉回來用頭點點客廳方向。「我們到那邊說。」
由於長沙發被黃佳慧佔去了,他們便在窗前的小沙發分別落坐,於震凡又仔細端詳方靜恩一會兒後,他微微笑起來,帶著點揶揄味道。
「原來修凡喜歡的是你這一型的女孩子。」
方靜恩雙頰頓時紅豔豔的赧了起來。「於……於大哥!」
於震凡又笑了一下,隨即收起笑容正起臉色。
「我想你可能認為我爸爸是個無情的人,其實並不,爸爸為人是死硬了一點,教導我們也極為嚴格,但那並不表示他無情……」
他稍微停頓一下。「當年他才十八歲就跟著國軍退守到臺灣來,當時每一位官兵都滿懷期待能夠早日回到大陸,但是一年年過去,希望愈來愈渺小,有人乾脆在這裡娶老婆落地生根,但我爸爸不肯,因為他在大陸還有一位未婚妻……」
他苦笑。「結果到了他四十五歲時,才輾轉得知他的未婚妻早就嫁給別人了,爸爸這才死心娶了一個年輕他二十歲的臺灣女人──我媽媽。瞧,我爸爸並非無情的人,不是嗎?」
等了將近三十年,還不夠有情嗎?
方靜恩拚命點頭,於震凡又笑了。
「其實爸爸最疼愛的就是修凡,因為他認為未成年的孩子的健康理當由父母負責,修凡卻在國中時因感染急性肺炎而留下後遺症,使他無法進入軍校,爸爸對修凡感到十分歉疚,因此也格外疼愛他……」
唔,不知道是怎麼個疼愛法?方靜恩暗忖。
「兩年前,修凡突然宣佈說他要退修博士學位,還要離開家裡,因為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子,而那個女孩子快死了,他要犧牲一切去救她……」於震凡嘆氣。「他需要兩千八百萬,我們幫不了他,因為在那不久前,我們才剛東挪西借又抵押房子籌了一千多萬借給我舅舅還高利貸的債……」
景氣不好,大家都過得很辛苦啊!
「當時我爸爸真的很傷心,因為他幫不了修凡。然後,修凡說他要去做男公關以換取兩千八百萬,那是敗壞門風的行為,為了保全於家的家聲,他請求爸爸和他斷絕父子關係。但我爸爸堅持不肯,爸爸說只要不愧良心,管別人怎麼說……」
酷!方靜恩讚歎。
「可是修凡更堅持,他不願家人因他的任性行為而必須承受他人的閒言閒語,於是,他在爸爸房前跪了三天三夜,說爸爸不點頭他就不起來,爸爸捨不得,終於掉著眼淚點頭了……」
方靜恩捂著嘴,紅了眼。
「修凡還要求爸爸、媽媽在他擺脫男公關的身份之前,千萬不要見他,因為他沒臉見爸爸、媽媽,之後,修凡就離開於家了,但是我家裡的每一個人心裡始終都掛著他,直到現在,家裡的飯桌上都還擺著他的碗筷,我們……都在等他回家……」
方靜恩猛然蒙上臉痛哭。
為了她!
只為了她一個人!
她害了多少人傷心、害了多少人痛苦,只為了她想活下去,她想繼續快樂的生命,她真值得那麼多嗎?
修,修,你真的太傻了呀!
關上病房門,方靜恩熊熊回身,雙眼盯住病床上的人,慢條斯理的踱過去,表情不太爽。
「為什麼叫你哥哥不要再來看你了?」
「他們是軍人,跟男公關扯上關係不好。」
鬼扯!
不過沒關係,她會常常打電話給他們,轉告於修凡的事好讓他們放心,還會傳送很多很多照片到他弟弟的電腦。
「修,你想吃點什麼嗎?」方靜恩問,順勢坐上床沿。
「我什麼都吃不下,」於修凡取下眼鏡放在床頭櫃上,倦乏的闔上眼。「只想睡覺。」
看樣子他得吊上好一陣子點滴了。
「那你出院後要回家嗎?」
「當然。」
他懂「家」的意思嗎?
「我說的是你爸媽的家。」
「我還不能回去。」
「那到我家。」
「不可能。」
「為什麼?我家有鬼,你怕鬼?」
「……」
「好吧,那我去五條通包兩個男公關到我家!」
於修凡睜眼,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靜,我真的很困,讓我睡一下好嗎?」
見他好像真的快睜不開眼了,方靜恩忙舉雙手投降。「好好好,你睡、你睡!」
他一閉上眼,她的眼珠子就開始團團亂轉起來了。
醫生說他出院回家療養時,最重要的是休息和適當的飲食,休息沒問題,但飲食……他根本沒有食慾,肯定會乾脆都不吃,所以非得有人盯著他不可。
要他回爸媽家,他不能回去;就算她不在意到他的住處去照顧他,但俱樂部有規定,女性不能進男公關的宿舍,為的是避免不必要的糾紛,這點她可以理解,因此也不好意思要求他們為她破例,他們也不一定肯為她破例。那……
該如何逼他住到她家呢?
「又在想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方靜恩嚇了一大跳,看看於修凡已睡著了,連忙把黃佳慧拉到客廳去。
「別吵醒他呀!」
「吵醒他?」黃佳慧搖搖頭。「我看在他耳朵旁邊放鞭炮他都不一定會醒。」
「唔……期末考什麼時候開始?」
「十五號,幹嘛?」
「我是在想,他出院後,該如何逼他住到我家去?」
「簡單,你只要……」
半個月後,於修凡出院了,方靜恩開車直接把他送回他的住處,在樓房前的小花圃邊,她第n百次問他同一個問題。
「你真不住到我家去?」
「不。」
「好吧,隨你。」
目送於修凡進入樓房後,方靜恩對樓房裝個鬼臉,然後在花圃旁盤膝坐下,拉攏外套的領子,塞好圍巾,再從背包裡掏出一本原文書,開始認真看起來。
「你在幹什麼?」
方靜恩仰起頭,於修凡高高在上的俯視她,滿眼錯愕。
「看書啊,三天後就要期末考了,不認真一點不行嘛!」
「為什麼要在這裡看?」
「我在等你回心轉意,答應住到我家去嘛!」
「……我不能去。」
「好啊,隨你,那你不要管我在哪裡看書。」
於修凡咬咬牙,猛然轉身回到樓房裡去,於是,方靜恩繼續看她的書。
數個鐘頭後,天逐漸黑了,方靜恩把原文書收回背包裡,另外拿出隨身聽和一個紙袋子,裡頭有三明治和鋁箔包飲料,然後一邊聽歌一邊用「晚餐」。
早就跟她爛熟的男公關們開始陸陸續續的從樓房出來,準備到前面俱樂部上班,每個人經過她面前時,都是一副憋笑憋到快嗝屁的樣子,方靜恩一個個對他們吐舌頭、比中指,包括強尼在內,不過只有他停下來對她鼓勵了幾句。
「耐心一點,看他那麼疼你,我看不超過午夜,他就會心疼死了,然後乖乖跟你回去!」
方靜恩對他比比大拇指,繼續聽歌。
快過年了,天氣已經相當寒冷,更別提是在山區,冷風颼颼的吹,寒意咻咻毫不留情,就算衣服穿得再多再密,還是會有漏網之風往裡鑽,而且直接鑽到骨頭裡去,不到午夜,方靜恩開始發抖了。但是……
跟於修凡所受的苦比起來,這點苦算得了什麼呢?
於是,她索性就地躺下,想說睡著了沒知覺,也許就不冷了……起碼不會這麼冷吧?
不過,她才剛躺下沒多久,一道瘦削的黑影便從上而下籠罩住她。
「走吧!」
她驚喜的坐起來,朝上望去,是於修凡,再往下看,他拎著旅行袋,已經準備好要跟她一起回去了。
喔耶,就知道這場仗打不了多久就會有人認輸了!
雖然快期末考了,但方靜恩仍把最大的心力放在於修凡身上。
他睡覺時,保證他的棉被夠保暖;他起床後,保證他身上穿的衣服夠禦寒;他在書房看書,保證書房裡夠溫暖;他睏倦了,保證馬上把他踢回房裡補眠;他用餐時……用餐時……
慘了,除了荷包蛋和烤麵包之外,她根本不懂廚房裡的工作,煮開水、洗碗筷還行,要她煮飯,恐怕連老鼠、蟑螂都不想吃!
好吧,孔老先生說要不恥下問,她就厚起臉皮來問一問吧!
她不是問黃佳慧的媽媽,而是於媽媽,因為於媽媽應該是最瞭解兒子口味喜好的人。
「於媽媽,可是醫生說他現在的飲食最好是高蛋白質的,而且要多吃植物性蛋白質,少吃動物性蛋白質,少用一點油,還要清淡一點,再補充足量的維生素……什麼是高蛋白質啊,就是……」
趁於修凡在午睡,方靜恩躲在書房裡打電話,小小聲的,怕被於修凡知道她偷偷打電話給他媽媽,她會捱罵。
「可是……可是我不會嘛……不會……也不會……好嘛,人家是笨蛋嘛……」
書房外,門扇後,於修凡無聲失笑。
「山藥?那是什麼東東?山裡採的藥嗎?哪座山?」
書房外,於修凡捂著額頭,哭笑不得的搖搖頭。
「真的?好啊、好啊,我明天上午只考一堂,考完就過去……」
書房外,於修凡微微皺了一下眉,旋即放開,無聲輕嘆。
「好……好……謝謝你,於媽媽……」
聽到這裡,於修凡趕緊躡手躡腳悄悄離開書房外,回到樓上繼續他的午覺,待會兒她就會上樓去探視他了。
她的期末考沒有問題吧?
為了料理於修凡的飲食,廚房大白痴的方靜恩動不動就打電話向於媽媽求救,另一方面,於爸爸也不時打電話找她,因為他好關心兒子。
「什麼,於爸爸你說什麼……再說一次好嗎……呃,請再說一次……喔,my
同樣是在書房裡,方靜恩用手機和於爸爸聯絡,因為打電話的話,不小心被於修凡接到就會穿幫了。
「於小弟,怎會是你……比我大又怎樣,我是你三哥的馬子,比你偉大……」
書房外,於修凡依然倚在門上靜靜傾聽。
「於大哥不在?那你還在家裡混什麼……好吧,原諒你……哈哈哈,不服氣來咬我啊……好啦、好啦,快說你老爸到底在說什麼……搞屁啊,於小弟,於爸爸講了半天原來是在講這個,早說嘛……」
書房外,於修凡頂一下眼鏡,狐疑的蹙眉。
「沒問題,我會寄更多照片給你們,嘿嘿,怎樣,你三哥很迷人吧……那當然,我迷死他了……我臉皮厚?哼,我才不像你三哥那樣龜毛呢,愛了就要說,藏在心裡又不能生利息……」
書房外,於修凡垂首,啼笑皆非的搖頭,旋即默然啟步回樓上,沒興趣再聽下去了。
今天的內容真無聊!
家裡有現成的「補習老師」,隨時可以不恥下問,方靜恩的期末考想混過關絕對沒問題,為此,黃佳慧也常常混到方家來唸書,起碼期末考之前會常常來,期未考結束之後,她才懶得來了呢!
「終於,明天最後一科了!」
「我早就解脫啦,今天早上!」
唸書念累了通常都會有「廣告時間」,雖然方靜恩考完了,但還是會到書房來陪黃佳慧,順便kk於媽媽寫給她的食譜,反正於修凡在睡午覺。
「嘖,這麼清淡的東西,真的好吃嗎?」方靜恩拍拍食譜。
「他的食慾好多了吧?」黃佳慧半躺在書桌後吃水果。
「好很多了,不過餐後一定要休息一、兩個鐘頭,早餐後我就叫他看書,午餐後睡午覺,晚餐後看電視。」
「真麻煩!」
「醫生說只要一年內不再發病,以後就不會有問題了。」
「那你至少要緊迫盯人一年-?」
「對,連上廁所都要跟著他!」
書房外,於修凡不可思議的睜了睜眼。
「連上廁所都要跟?我看他早晚會得便秘!」
「你才脫腸!」
「……可是,你考慮到俱樂部的事了沒有?」
「有啊,等他們老闆回來,我一定要徹底解決掉這件事!」
「那我就僱殺手暗殺那個女人!」
書房外,於修凡錯愕的張開了嘴,橢圓形的。
「那你的他呢,如果他老是不相信你,你也要僱人暗殺他嗎?」
「就算耗一輩子時間,我也會讓他相信我!」
「嗯哼,老實說,那個男人真是超級別扭!」
「也許是因為他不夠了解我吧!說到這,小慧,你又怎會相信我呢?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呢,一個鐘頭之內就愛上他了,那也不算是一見鍾情吧,畢竟我們認識六年了!」
「當然不算,我想你只是開竅了吧!」
「可是,為什麼我一說我愛上他了,你就立刻相信我了呢?」
「嘿嘿,因為我夠了解你呀!」
書房外,於修凡神情深沉,若有所思。
「說說看。」
「很簡單,你被他親了!從小到大不知有多少男生追過你,你讓誰碰過了嗎?沒有,別說親,連牽牽手都沒有,包括高秉嶽在內,他都被你摔過一次呢!但是你卻被他吻了,那只有一種可能,當你面對他的時候,你的腦袋都爛糊了,於是身不由主的‘失吻’,下一步就要失身啦!」
「你才失火呢!」
「不,失火的是你!」
「哼哼,說不定我只是因為感激他……」
「不,別人也許會,但你不會,你不是那種人。記得嗎,你剛回臺灣時,我們也曾因為類似的問題討論過,最後你說如果你不是真愛高秉嶽,你不會勉強自己跟他在一起,免得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
「當然記得。」
「那就對啦,當時你以為應該感激的物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你都能夠很冷靜的說恩情不能用愛情來回報,決定不會用自己的一輩子來做報恩的代價,何況是其他人。」
「好吧,算你夠了解我!還有嗎?」
「有,但這只是更加證實我的想法而已。」
「是什麼?」
「你為他哭了!請問,你有多久沒哭過了?」
「唔……十年以上有了吧!」
「沒錯,你是有那麼久沒哭過了,最疼你的奶奶去世時,你沒哭;得知你爸爸包二奶時,你也沒哭;你爸媽離婚,你還是沒哭;甚至在你得知罹患那什麼鬼漸凍人症時,你都沒哭;但你卻為他哭了……」
「也許我是因為太感動了……」
「才怪,我看得出你是為他心痛,不是感動,也不是其他任何情緒;如果是其他情緒,你會難過、你會傷心,但不是心痛;因為他在你心裡,所以你才會心痛,才會為他哭。」
「……小慧。」
「嗯?」
「這世上最瞭解我的人果然非你莫屬!」
「那當然!」
「我愛你!」
「真的?那咱們先來一腿吧!」
「哪一腿?」
「狗腿?」
「不,先來份新東陽火腿吧!」
書房內猝然爆起一陣大笑,而書房外,於修凡背靠在門上,徐緩地闔上雙眼,臉上的表情難以言喻。
原來她是真的愛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