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特醫生來看暖暖,覺得她的情形似乎不太正常,後期症狀有點像霍亂,建議到醫院做個詳細檢查。伊集院明知道暖暖怕去醫院,可是現在,實在是顧不得這麼多了。
孩子交給阿婆照顧,伊集院明帶著暖暖到醫院做檢查。
化驗報告很久才出結果,多特醫生一臉凝重地跟同僚從化驗室走了出來。這個經歷了無數生死離合的美國醫生,只覺得自己的腳步此刻彷彿有千斤重。
他站在暖暖的病房門口,透過門縫看到伊集院明正在給暖暖喂水。這個可憐的孩子,已經瘦得皮包骨了,卻連一口水都喝不下。伊集院明心疼得手足無措,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望著這對生逢亂世的苦命人,他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如梗在喉。
伊集院明扶暖暖躺好,抬頭看到站在門外的多特醫生,微笑道:「多特醫生,化驗報告出來了?真的是霍亂嗎?暖暖很怕打針,如果要用藥,能不能多開些口服藥,少用針劑?」
多特醫生看著那雙裝滿希望的眼睛,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醫生……」多特的欲言又止讓伊集院明有些不安,「只是霍亂而已,不會太嚴重吧?」
多特醫生摘掉眼鏡,搖了搖頭,沉重地說:「這不是一般的霍亂,是阿米巴菌毒。」
伊集院明驚訝地望著多特充滿同情的綠眼睛,機械地重複了一遍:「阿米巴菌毒?」
「是的,這是一種用患霍亂的老鼠的屎液培育的病毒。人只要吃進這種病毒,它就能以每分鐘11倍的速度在體內繁殖。繁殖期內,沒有任何症狀,等繁殖達到飽和點,才會突然爆發,連著幾天上吐下瀉,症狀跟霍亂差不多。可到了這時,人就無法救了。」多特醫生望著伊集院明驚恐得如同死灰般的臉,低聲說,「這種病毒……只有日本才有。」
伊集院明一把揪住多特的衣領,絕望的面目猙獰得幾乎變了形,「你說什麼?」
「咳,咳……」多特被他勒得呼吸困難,雙手胡亂掙扎著,「這是日本人……在哈爾濱研製出來的病毒,明……拜託……你冷靜一點。」
伊集院明木然地放下臉色漲紅的多特,整個人如同被掏空內臟的行屍走肉,大腦失去了思想,目光失去了焦距,只是直勾勾地望著昏睡在床上的暖暖,血紅的雙眼,眼裡是魔魘一般的絕望。
眼前的景象,看得多特膽顫心寒,他伸出顫抖的手拍了拍伊集院明的肩膀,「明,你沒事吧?」
「我能帶她走嗎?」
「可以,不過……」多特實在不忍心再說下去。
「不過什麼?」
多特深吸一口氣,說道:「這種細菌會破壞掉人體的白血球,使體內的水分通過嘔吐排洩殆盡,過程極為痛苦。所以人死後,屍體……會縮得如同猴子一般大小。明,你心裡要有準備。」
多特看到他好像笑了一下。
他俯下身,抱起暖暖瘦骨嶙峋的身子,貼著她的臉,一邊向門口走,一邊著魔似的說:「他們想折磨你,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不會讓他們得逞的……暖暖,你醒醒,我們還要去美國呢。我還要帶你和女兒去看我的母親,上野的櫻花已經開了,它們就快謝了。你知道櫻花嗎?它的花期短極了,一夜之間就會全部凋謝,飛紅成陣,好像一場紅色的雨,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我帶你去看,我現在就帶你去……」
「明,明…」多特在他們身後大聲喊著他的名字,可是他聽不到。
他瘋了……
這個被至親奪走至愛的男人,已經被突如其來的劫難折磨瘋了。
曾經以為,懷裡擁抱的就是整個世界。現在,她就要死了,他的世界瞬間傾塌了。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剩,除了□裸的仇恨,還有那足以毀滅一切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