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裳媽媽的堂哥有五個餓狼轉世的兒子,為了一日三餐甘心情願承受父親的毆打與謾罵。堂哥還有一個抹布一樣的老婆,她常嘮叨她曾是一支鮮花,不是牡丹花也是芍藥花,反正是那種美麗鮮豔健康陽光的。全是因為這些個惡狼一樣的兒子,才變成現在的樣子。這時候堂哥常常會跳出來證明,即使他老婆曾經漂亮過,這些年也被她隨著大便拉掉了。堂哥的老婆便秘,每天要蹲進衚衕深處的公用廁所和共同出恭的大媽大嬸聊一個鐘頭的閒天,那是她一天當中的最高xdx潮。衚衕裡的公用廁所男女隔光不隔音,堂哥自己上廁所的時候,常常聽見他老婆爽朗的笑聲。
朱裳媽媽到來的第一天,堂哥做了豬肉燉粉條,飯桌上他的五個兒子看她的眼神,讓她覺得他們希望把她同豬肉一樣和粉條一起燉掉,這樣可以多出幾塊肉,還可以少掉一張吃肉的嘴。以後吃飯的時候,她總是被這種眼神叼著,不吃飯的時候,堂哥老婆的注視讓她感覺在被抹布輕輕地抹著。有時候堂哥會找話和她聊上幾句,堂哥正在洗菜的老婆便把水龍頭擰到震耳欲聾,然後胸襟曠達蕭然自得地接受堂哥的一頓漫罵。
朱裳媽媽的侄子們幾乎和朱裳媽媽一般年紀,他們把事物分為兩種:能吃的和不能吃的。能吃的就吃掉,他們生吃芹菜、茄子、土豆、魚頭、肥肉。他們把偷來的腳踏車輪胎剪成碎片,熬成豬血色的膠,塗在長長的竹竿端頭。抓來的知了被去了頭、腿、翅膀和肚子。剩胸口一段瘦肉,在餅鐺裡煎了,蘸些醬油和鹽末兒,嚼嚼吞進肚子。朱裳媽媽從來沒在堂哥家聽見過蟬聲。不能吃的,他們就殺死它。他們花兩分錢在百貨店買五粒糖豆,一人一顆,仔細在嘴裡含吮,待糖豆完全化掉,他們省下最後一口唾沫啐到螞蟻洞口,用從垃圾堆裡撿來的半副老花鏡聚焦陽光,燙死任何一隻敢來嘗他們唾沫的螞蟻。
朱裳媽媽不能吃,也不能殺死。侄子們的年紀還小,上嘴唇的鬍子還沒硬,看著朱裳媽媽的臉和身子,心也不會像他們父親的一樣不由自主地跳起來。所以他們虐待她。他們不敢讓她的身上帶傷,他們的爸爸發現了,會加倍處罰他們。他們不怕她告狀,因為她從不。於是他們運用想像,讓朱裳媽媽在外人看不出的狀態下忍受痛苦。
有一天朱裳的媽媽忽然明白,她只有一個選擇:逃跑。不然她只有一死,被侄子們搞死或是被堂哥的老婆毒死。終於在一個下午,天上是暮春的太陽,後面是揮舞著木棒的興高彩烈的侄子們,木棒上綁著棉花和破布。朱裳媽媽跑出院門。
衚衕口有幾個半大的男孩,或趴在單車的車把上,或靠在單車的座子上聊閒天,說東四十條昨晚一場血戰,著名的混混「賴子」被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新銳用木把鐵頭的手榴彈敲出了腦漿子。說剛從街口過去的那個女的屁股和xx子大得下流,應該由他們以「破封資修」的理由把她鬥一鬥。朱裳媽媽留意過這夥人,其中胳膊最粗的那個鼻樑很挺,眼窩很深,偶然能看見眼睛裡有一種鷹鷲般的兇狠凌厲。天氣還不是很熱,但是他們都單穿一件或新或舊的軍上衣,把袖口挽到胳膊,只扣最下面的一兩個釦子,風吹過,衣襟搖擺,露出開始發育日漸飽滿的胸大肌。
朱裳媽媽跑出衚衕口,斑駁的牆皮上畫著巨大的紅太陽和天安門,以及粉筆寫的「李明是傻逼,他媽是破鞋」之類的文字。她覺得陽光耀眼,開殘了的榆葉梅和正開的木槿混合起來發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天上兩三朵很閒的雲很慢地變幻各自的形態,衚衕口兩三個老頭薄棉襖還沒去身,坐在馬紮上,泡在太陽裡,看閒雲變幻。
朱裳媽媽徑直撲進胳膊最粗、胸肌最飽滿、眼神兇狠凌厲的那個男孩的懷裡,聲音平和堅定:「帶我走吧。」從那兒以後,朱裳媽媽芳名飄揚。
10暖水瓶和啤酒
我看著老流氓孔建國漸漸顯現的肚腩,我反覆問過老流氓孔建國,胳膊最粗、胸肌最飽滿、眼神兇狠凌厲的那個男孩是不是他。他說,少問,聽著就好了,問什麼問。看他那德行,好像至今還和朱裳媽媽有些瓜葛似的。其實我更想聽那個胳膊最粗、胸肌最飽滿、眼神兇狠凌厲的男性好漢的故事,朱裳媽媽只是落在好漢懷裡的一朵鮮花,我更想聽大樹的故事,想成為好漢。老流氓孔建國臉上有皺紋和刀疤,像穿了很久的皮夾克。他的眼裡有光,像個水晶球,我想從中看見我的未來:我能不能成為好漢?成為好漢之後,有沒有朱裳媽媽徑直撲進我的懷裡?如果有,我應該在哪年哪月哪一天在哪個衚衕口候著?朱裳媽媽撲過來,我該用什麼姿勢抱她?我低頭是不是可以看見她的頭皮,聞到她的味道,手順著她的頭髮滑下去。然後我該怎麼辦呢?但是老流氓孔建國從來不和我講這些。
老流氓孔建國不是說故事的好手,關於朱裳媽媽的種種,不是老流氓孔建國一次完整講出來的。這個題目他講過很多次,每次講一點,好些敘述自相矛盾。周圍的孩子太多,他不講(特別是劉京偉在的時候,他從不講)。沒煙,他不講。啤酒沒喝高興,他不講。
當時很少有瓶裝或是罐裝啤酒,像買白酒一樣,我們拎著暖水瓶到郵局對面一個叫「為民」的國營餐廳去打。
那個國營餐廳只在每天下午三點供應一次啤酒,啤酒很快賣完,週末不上班,沒有供應。雖然看不到裡面如何操作,但是我猜想,他們一天只能從啤酒廠拉來一大罐啤酒,賣沒了就算。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啤酒可真差,一點泡沫也沒有,味道淡得出個鳥來。張國棟天生腎衰,尿出來的尿都比那時的啤酒泡沫還多、顏色還黃、味道還大。但是那畢竟是啤酒呀,畢竟比水泡沫多、比水黃、比水有酒味。喝起來,感覺像《水滸》裡面的好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吃飽喝足之後大秤分金,分從山下大麻袋裝回來的大奶姑娘。我想,《水滸》那時候的酒和我們國營餐廳供應的啤酒差不太多。那些好漢,十八碗下肚,走路不晃,還能施展旋風腿,摸孫二孃的屁股,沒什麼了不起的。
因為供應有限,負責賣酒的黑胖子感覺自己是酒神。手裡掌握了方圓十里地方百姓的快樂,得意非凡。
每天三點鐘,他睡足了午覺兒,擰開水龍頭衝個臉,聽著賣酒的視窗人聲嘈雜。他總要多慎十分鐘,才愛答不理地撥開遮擋視窗的三合板,面對等他好久的買酒人群。我站在隊伍的最前面,三合板一開啟,迎面升起黑胖子其大無比的豬頭,我看見他鼻孔裡梅枝橫斜的粗壯鼻毛,我聞見他鼻孔裡噴出的宿酒臭味。這個混蛋,一定是在午睡前偷酒喝了!黑胖子瞥見我和我後面排隊的劉京偉、張國棟,以及我們三個左右手拎著的特大號暖水瓶,吼道:「又是你們。酒錢!」我看見他的鼻毛一翹一翹地抖動,最長的一根長長地彎出鼻孔。
黑胖子是從炮兵部隊轉業的,據說練過軍體拳,三四個混混近不了身。我不信。夏天的時候,黑胖子坐在板凳上在樓下乘涼,他老婆罵他最沒用,他大氣不出,低眉順眼,一身肉懈懈地攤垂著,蒲扇死命地搖。我們當時也不知道黑胖子為什麼沒用,但是看見週一到週六每天三點神氣活現的黑胖子,軟塌塌的一團,心裡忍不住開心。
11閹了司馬遷
朱裳媽媽芳名飄揚的方圓十里就是東單、南小街、朝外大街這幾條衚衕。
京城自從被二環、三環路圈住,就開始在環路外大興土木。就連遠郊區縣都忙著在糞坑邊上蓋起兩三層的社會主義新農民住宅,賣給外國人當水景花園別墅。京城只在二環路里還剩下這麼幾處平房。後海一處,是名人聚居的地方,多的是完整的四合院,一進兩進三進,天棚下有魚缸、肥狗、石榴樹,葡萄架,以及奶香濃郁、乳溝幽深的胖丫頭,名人們閒下來細數從葉子間漏下的陽光。還有銀錠橋可以觀山,「烤肉季」可以醉二鍋頭,什剎海的荷香月色可以麻痺品位不俗的姑娘。至於東單朝內這邊,多的是大雜院,間或也有幾處名人舊居,但多是草民變成的名人,他們那時的舊居和民居沒什麼兩樣。
大雜院裡,各種各樣用途不一的棚子被人們巧奪天工地設計建造出來,留下一條側身能過的通道延伸向各家門戶,就像周圍長滿藤蔓和野獸眼睛的林間小徑,在保持基本形態中生長變化,所有的建築都是年代久遠而且具有生命。大家早上起來端著糯黃滿盈的尿盆在通道上謙讓,「您先過,您先請。」然後到路邊的小館裡吃京東肉餅或是滷煮火燒。十幾年後,東直門內鬼街,三里屯酒吧街,都是通過這種機制,在民間有機生長出來的。所以這裡出產的流氓簡潔明快,腦漿子汗一樣順著臉頰流下來,還能不懷好意地笑。女混混兒也從不擺出淺嗔薄怒之類的零碎,罵街的時候陰損歹毒,泣鬼驚神,一句「瞧你丫那個操行」,字正腔圓,顯示幼功精湛,身出名門。
老流氓孔建國一暖水瓶的啤酒下肚,嘴裡的蓮花綻放。他說朝陽門內外過去有九龍一鳳,朱裳媽媽就是那一鳳。二十年前,這方圓十里一半的架是因為朱裳媽媽打的。大閨女小媳婦就著她的軼事嗑瓜子,泡酒館的粗漢想著她的臉蛋往肚子裡灌酒。大流氓口上喊著她的名字信誓旦旦,小嘍羅們念著她的身子手抓著小雞雞鑽進髒兮兮的被窩。
最後娶到她的是個小白臉。戴黑邊眼鏡,面白微有須,窮,有才,能寫會畫,負責單位的宣傳稿和黑板報,上臺表演自編的山東快書,表情儒雅,小腰婀娜,小臉緋紅。自古以來就是這種男人最討女人歡心,所以漢武帝要閹了司馬遷,我特別贊成。
一天,陽光正好,朱裳媽媽在街上晃。她左手理了一下滑下耳朵的髮梢,烏黑的髮梢在陽光裡變得金黃脆亮,垂在胸前的頭髮清細潤滑,像簾子一樣,透過去,看見她的軍綠上衣和衣裳下面的胸口。她右手夾著一支中華煙,老流氓孔建國正要點火,朱裳將來的爸爸推了他一把,且劈手奪下朱裳娘叼在嘴裡的香菸。老流氓孔建國當時就折了朱裳他爸爸三根肋骨,可朱裳爸爸還是耐心地等朱裳媽媽說以後決不再碰煙,才放心地昏死過去。朱裳爸爸在病房裡吃了多次蓮藕燉豬排,無聊中望著窗外的閒雲變幻,想起《聖經》上說過,夏娃是亞當的骨頭做成的,女人是男人的骨中骨、肉中肉,不知被吃下肚子的豬排是公豬還是母豬的,自己斷的肋骨和燉蓮藕排骨的朱裳媽媽之間或許有某種他也想不清楚的神秘聯絡,彷彿少年時讀李商隱的《無題》,文字表達出的混亂情感閃過千年萬里的時空隔閡,讓青年時代的他精神恍惚,xxxx強直如矢。陽光灑下來,朱裳媽媽斜坐在床頭,眼睛清亮淡蕩,頭髮油光水滑,像朱裳爸爸讀過的所有關於女人的美好文字。他的身體比陽光還熾熱,燒穿了他的褲子和醫院的被單。再後來的事情就是,至少兩個當事人都這樣認為,一槍中的,在病床上懷了朱裳。
大流氓們畢竟有大流氓們的氣概,他們像嫁妹妹一樣嫁朱裳媽媽,表現得大氣、團結,很男人。喜宴體面熱鬧,八輛黑色的迎親紅旗,車號都是連著的,兩口大鍋燉肉,開了十桌,香飄三里。友誼商店特批的青島啤酒,管夠。片兒警也開著警車來湊了份子,集體送了一床帶鴛鴦圖案的緞子被面。片兒警們覺著將來斷無血光之災,只需指揮胡大媽之流抓姦抓賭抓假新疆人抓無照賣雞蛋的鄉下人就好了。他們燒酒下肚,喜氣上頭,竊喜將來的清閒。方圓十里的人把這件事當成某種歷史的轉折點,彷彿從此街頭巷尾將不再有兇殺色情的故事流轉。
老流氓孔建國說,當時他參加婚禮的黑西裝還在,託人從香港帶來的,全毛料的,應該是好牌子,袖口三顆釦子,商標上沒有一箇中國字。婚禮後那身西裝就沒再用過,胡亂扔在小屋的床底下,積了好些塵土。
12《武經總要》
我站在操場的領操臺上,向劉京偉和張國棟宣佈,我的理想是做個採花大盜,我覺得自己格外偉大,面對眼前的方圓十里彷彿面對中世紀教庭統治下的矇昧歐洲。
我說這話的時候,劉京偉和張國棟的心靈還沒有老到可以理解我這種偉大,但他們知道採花就是惹女孩。但街面上的女孩又不當吃,又不當喝,且一點也不好惹,多數女孩都有一張狠毒的嘴和惡毒的心。至於抱女人睡覺,他們不知道有什麼用,被子夠不夠用,只是道聽途說地聽一些常服壯陽藥的老炮兒們談起,說很傷神損身。老流氓孔建國有張古畫,據說是清初的,畫了一隻老虎,兩顆虎牙,一個半裸美女,披頭散髮,兩顆乳頭,兩條大腿,跨在老虎上面。畫上工筆題詩:「明裡不見人頭落,暗中叫你骨髓枯。」劉京偉和張國棟認定,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即使不會精盡而亡,也會漸漸出落成一個沒有出息的笨人。
我說我覺得這裡有個陰謀。本來我、張國棟、劉京偉和翠兒和朱裳從結構上沒有什麼區別,但長著長著就出現了不同,上廁所和澡堂都要分開,否則胡大媽和片兒警就要干預。我們和朱裳們之間的差別比我們和貓狗更大,貓狗可以和我們一起上男廁所,但是朱裳不行。這個陰謀的另一個層次是,本來我們對朱裳們沒有任何興趣,但是長著長著就出現了興趣,想和她們在一起。為什麼牡丹花長成那個樣子我們就覺得好看?為什麼朱裳的臉紅成那個樣子我們就覺得可愛?為什麼同樣是好看,牡丹花的樣子不會讓身子我腫脹,但是朱裳的樣子卻讓我身子腫脹?
我的眼睛順著朱裳的頭髮油光水滑地捋過,身子就腫脹起來,精神恍惚若失。一個聲音高叫著,就要炸了。我說,去你媽的,我有頭髮同樣油光水滑的大車、二車,我有女特務,我有花花綠綠的雜誌。我跑一千米,我沖涼水澡。但是有什麼用呢?十分鐘後,我的想像順著朱裳的頭髮油光水滑地捋過,身子就又腫脹起來,精神恍惚若失。另外,還有家庭作業要寫:十道立體幾何題和一篇作文。語文老師說,要寫一個給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人,不許寫老師、家長,以及沒有見過面的對越自衛反擊戰的殘疾英雄。
「有人在我們身體裡放了定時炸彈,在某個時候定時啟動,當遇見某個姑娘的時候就爆炸。我們要搞清楚什麼時候啟動,遇見誰會爆炸,才能把小命保住。」我說。張國棟和劉京偉當時一起說,你丫真的有病。
張國棟當時的理想是成為一個科學家,自己能造啤酒和炸藥。能造啤酒,就不用總到「為民餐廳」去排隊,看黑胖子迎面升起的豬頭和翹彎彎的鼻毛。能造炸藥,如果誰欺負了我們,我們又打不過他,就放炸藥在他家的牆根下,把他家的床炸飛,炸掉他的小雞雞。張國棟吹牛說他爺爺曾經是土匪,有如何製造炸藥的秘方,所用的原料在普通的化工原料商店裡都能買得到。文革的時候,他爺爺冒著性命危險把秘方藏在內褲裡留下來的。但是我們對張國棟的話通常要打折扣,他和外邊的混混總說他爸爸是總參的。其實他爸爸和我爸爸以及劉京偉的爸爸都是一個單位的,他爸爸是那個單位總務處三產辦的頭頭。我們把張國棟給逼急了,他眼睛溼潤著嘴角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本線裝書,首頁四個字《武經總要》,果然有股強壯的屎尿臊味。張國棟說,你們看,三種火藥配方,主料一樣,不同的輔料,不同的效果,比如易燃易爆,放毒和製造煙霧:「晉州硫磺十四兩,窩黃七兩,焰硝二斤半,麻茹一兩,乾漆一兩,砒黃一兩,定粉一兩,竹茹一兩,黃丹一兩,黃蠟半兩,清油一分,桐油半兩,松脂一十四兩,濃油一分。」
劉京偉當時的理想是成為一個功夫大師,內宗張三丰,外師達摩。他說繩鋸木斷、水滴石穿,一個人關鍵是要有理想,循序漸進並且持之以恆。比如練輕功,從一尺深的坑裡往上跳,每天加一寸,一點也不難,三個月之後,就能飛簷走壁了。我怎麼想怎麼覺得有道理,現在仍然不明白他最後為什麼沒練成飛簷走壁,只是替我們班參加跳高比賽,腹越式過了一米八的高度,得了一張鳥屎黃的獎狀。他抻筋壓腿,幾個月之後,居然橫岔豎岔都能劈下去。張國棟不以為然,「柔韌性再好,你的嘴也夠不著自己的老二,沒用」。劉京偉從廢品收購站撿到一本萬籟聲編的《武術匯宗》,紙張破爛,年代久遠,民國初年出版的,以為得到了武林秘笈。他說他要照著秘笈苦練鐵砂掌,練成後,一高興一掌拍碎賣啤酒黑胖子的蛋。一天,劉京偉說西山大覺寺的一個高僧要專門坐地鐵跑到東邊來看他練功,他看不見大師,但是大師卻明鏡似的看得見他,看他有沒有慧根秀骨。劉京偉堅信他一身都是慧根秀骨。那天晚上,我們在老流氓孔建國的小屋裡打拱豬,耳邊傳來劉京偉練功的吼聲。我們樓後有一個水泥壘的乒乓球檯和一個鋼管焊的雙槓,劉京偉一定是在對著水泥壘的乒乓球檯和鋼管雙槓施展鐵砂掌。他的吼聲越來越淒厲,最後終於帶著哭腔撞進小屋,雙手醬紫,右手無力地垂著,和手腕成九十度角。我想是骨頭斷了。劉京偉哭道:「我按練鐵砂掌的藥方洗手來著,應該金剛不壞呀,怎麼會這樣?大師一定要失望了。」送劉京偉去朝陽醫院的路上,他給我看了貼身藏的秘笈藥方:「川烏一錢,草烏一錢,南星一錢,蛇床一錢,半夏一錢,百部一錢,花椒一兩,狼毒一兩,透骨草一兩,藜蘆一兩,龍骨一兩,海牙一兩,地骨皮一兩,紫花一兩,地丁一兩,青鹽四兩,硫磺一兩,劉寄奴二兩,用醋五中大碗,水五碗,約熬至七碗為度。」
我心裡想,這倆丫的沒精神病才怪,還說我?
13紅袖招
從東單、南小街、朝外大街那幾條衚衕搬出來,我們一家在這幢樓裡分得了同一單元的兩套房子。父母姐姐住一套在二層的二室一廳,我自己得了一套在四層的獨居。我媽我爸本來很不放心單給我一間,我據理力爭說自己已經長大,是好是壞就是這樣了,已經談不上改變。退一步說,把獨居給姐姐其實更是兇險,姐姐雖然相貌平平,但越是這樣的姑娘心裡越容易春意盎然,做出引狼入室的事情,如果有一天肚子莫名其妙地大了,是一家人一輩子的噁心。我即使成長為一個混蛋,燒殺擄掠,搞大人家的肚子,最多也就是被人罵上門來。我媽想起她還存了兩箱閃光雷,不怕武鬥,想起我在想像中對付大車、二車的機智果敢,想來想去,也就做主答應了。
我站在陽臺上,朝南的板樓,南北通透,陽光耀眼,一斜眼就可以望見隔壁單元五層的朱裳家。天氣晴好的日子裡,可以看見她家晾出的衣裳。我分不清哪一條內褲是朱裳的,哪一條是她媽媽的,幾乎是一樣的大小,一樣的純棉質地,一樣的白底粉花,風起的時候,會一樣輕輕地搖擺。我想起青青的酒旗,想起書上念過的一句豔豔的詞:「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我想改天再去東四的中國書店淘淘舊書,看看舊書裡有沒有提到過去的青樓,那時青樓究竟有沒有青青的會隨風搖擺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