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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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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土混混桑保疆起草了調換座位申請書。這是他最後一個無理要求,他說:「你的中考作文得了滿分,所有人都知道,你一定知道怎樣臭貧和牛逼,你有想像力。做為交換,以後你看這兩本雜誌可以免費。」

我寫的申請書如下:

敬愛的老師同志:

金秋十月,秋風送爽。祖國在不斷富強,我們在不斷學習,實現四個現代化的任務終將在我們這一代完成。我由於先天不良、後天不檢點造成眼睛近視及聽力低下。秋水同學先天優良、後天檢點,視力一直保持一點五,常能聽見隔壁班同學上課時的交頭接耳,看見隔壁班上課時男生女生之間的小動作。為了祖國,為了學習,為了四化,我希望能和秋水同學交換位置。經過和秋水同學協商,他本著關心同學學習的良好願望同意了我的要求,也希望您能批准。

我們的革命事業,正像毛主席說的:「奪取全國勝利,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直到現在,我國「一窮二白」的面貌還沒有完全改變;要把我國建成一個具有現代化工業、現代化農業、現代化科學文化的社會主義強國,還需要經過長期的巨大努力;世界上還有帝國主義存在,還有許多國家的勞動人民特別是母親和兒童遭受著侵略和壓迫;而且,我們不但要改造社會,還要改造自然,征服宇宙。我將以加倍的熱情和幹勁去學習和工作,為祖國四個現代化的實現而努力奮鬥。

申請人:學生桑保疆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一日

班主任同意了桑保疆的申請,還表揚了我的熱心。

土混混桑保疆研讀著印刷精美的酥胸大腿,覺得我為一個少言寡笑、衣著防衛過當的朱裳捨去這些更方便的刺激,是不可理喻。等到兩本書上的各色妖女都在桑保疆的夢裡翻雲覆雨過後,他制定了一個商業計劃,然後付諸行動,開辦了一項業務。他在宿舍裡向低年級的男生出租這兩本雜誌,十五分鐘一次,一次一元,超時五分鐘加五毛。閱覽的地點就設在桑保疆的床上。桑保疆床上常年掛一架骯髒無比的蚊帳,原本是網眼的,透氣不透蚊子,現在什麼都不透,外面看過去,什麼都看不見。桑保疆的不法收入第一次超過低他兩個年級的弟弟桑保國。桑保國替人做一次作業收費五毛,桑保疆覺得自己比弟弟更省力,更精明,更成器。十幾年後,太陽宮鄉在北京城擴建的過程中,地價飆升,桑保疆逐漸成長為新一代土豪和有影響的地產人物。這是後話。

19翠兒

朱裳頭髮散下來很香,油光水滑,又直又順,遮住半邊臉和一隻眼睛。朱裳的媽媽曾經很出名,老流氓孔建國總是提起。這些事情涉及美學和歷史,土混混桑保疆是倒尿盆長大的,這些,他懂不了。我也是倒尿盆長大的,但是我家樓裡住著老流氓孔建國和大車、二車,我懂。

我知道自己的斤兩,我精通臭貧,胸中有青山遮擋不住的牛逼,我能讓朱裳開口講話、開口笑。

翠兒說,有些人生下來就是陳景潤,有些人生下來就會臭貧,就會討人高興。翠兒說,「秋水,我就是不知道你將來用你的本事幹點什麼。」那時候,雞都少見,鴨的概念還沒有完全形成,《戰國策》的年代早已過去,諮詢業還不存在,所有的文學雜誌都在謳歌陽光和希望,有的一點朦朧詩也是較真犯倔反思文革。翠兒和我熟得已經不能再熟了,她老為我的前途擔心。翠兒說,我長得絕談不上濃眉大眼、英俊瀟灑,但是還算耐看,還算有味道。翠兒說,我腿上的毛又粗又長,多少男人長到八十歲也長不成這個樣子。我說,你看了多少八十歲的男人得出的結論?翠兒說,我日你大爺。我說,很可能是八十歲的男人原來都是有腿毛的,但是到了八十歲就掉光了,所以你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到十八歲,收集資料分析分析,才有說服力。翠兒說,我再日你大爺。

翠兒說,我笑起來很壞、很陽光,笑得姑娘心裡暖暖的,覺得這樣的男孩一定不會傷自己的心,和這樣的男孩一定不會無聊。我聽翠兒講過,她長大要掙大錢。

「掙大錢做什麼?買好多漂亮衣服?」

「對,給你買漂亮衣服,最好的牌子,最好的質地。」

「幹什麼?」

「然後我挽著你,隨便逛逛街,挑一條裙子,在街邊一起喝瓶汽水,或是會會我的朋友,一塊吃頓飯。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先答應我,反正又不會逼你娶我或者引刀自宮。」

「不用你逼我,到時候我會逼你嫁我的。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不娶你娶誰呀?」

「答應我。」

「好。」

「將來無論誰是你老婆,我給你買的東西,一定要收,而且一定要用。」

「為什麼你不是呢?我還沒告訴你我的人生理想吧?我當然也有理想啊。我的理想是娶最漂亮的姑娘,寫最無聊的文章,精忠報國。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不娶你娶誰呀?」「你別和我打岔,我還想多活幾年呢。我知道我長得很好,但是我腦子並不特別好使,沒有那麼多邪門心思。即使我腦子也算好使,我也沒心思和你糾纏。我和你這麼熟,你小雞雞如何在這幾年裡從無到有,什麼時候從小到大,我都心中有數。你這攤渾水有多渾,我清楚得很。再說,你不是已經通過不正當手段坐在那個姑娘旁邊了嗎?」

「我也日你大爺。你小胸脯如何在這幾年裡從無到有,什麼時候從小到大,我心中也都有數。還是我提醒你戴奶罩的呢。小姑娘家家,十幾歲了,晃裡晃盪的穿個跨欄背心套雙拖鞋搖把蒲扇就敢出來玩了,成何體統!你又不是胡大媽。」「少廢話,我問你正經事兒呢,你不是已經通過不正當手段坐在那個姑娘旁邊了嗎?想那個姑娘想瘋了吧?」

「我真是為了幫助同學,桑保疆坐在我原來的位子上,第一排,第一個,抬頭就能看見老師,省得他色迷迷地眯縫著眼睛,讓年輕女老師起雞皮疙瘩。」

「你還是省點唾沫騙別人吧。」

「你怎麼知道的?」

「咱們這兒就這麼大地方,就出這麼幾個壞人,繞幾個彎大家都認識。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以為是個生人,或許他曾經和你睡過同一個姑娘呢。」

「人正不怕影斜,我換位子是為了更好地集中注意力聽講,不看窗外的漂亮姑娘。而且也是為自己的身體考慮,你知道的,我三天不看漂亮姑娘就會牙疼。」

「越抹越黑,懶得理你。你答應過的到底算不算數?」

「算數。」

之後的漫長歲月裡,我反覆夢見翠兒,但是沒有照片的幫助,還是想不真切她的樣子。我總問自己為什麼我們沒能花好月圓,肯定不是因為太熟了,我想是因為時候沒湊對。每次翠兒打扮停當,替我撐場子,哪怕是穿同一條黑裙子同一雙高跟鞋,我還是會詫異於翠兒的美麗。看見她的男人,常常裝作稀鬆平常地打個招呼,然後低下頭去在腦海裡默想她的樣子,眉毛怎麼彎,鼻眼如何安排,頭髮如何盤起來一絲不亂。想不鮮明的時候,再通過某些不引人矚目的方式補看翠兒幾眼,多找幾個角度,多找幾個背景,確保回家後能夠想起,能夠不缺太多畫素,才開始大口喝酒,不再忸怩不安。

我想,這就是傳說中的豔光四射吧。

20真絲紅褲頭

數學老師有個大得出奇的腦袋,裡面沒裝多少與數學有關的東西。我和大腦袋的人沒有緣分,這被之後的很多事實證明,大腦袋的男人在工作中整得我七葷八素,大腦袋的女人在生活中整得我死去活來。我後來學了醫學,專攻腫瘤。結識的一個醫學怪人,反反覆覆和我理論,說人類的大腦遠遠大於實際需要,中世紀人類的生活就已經很安逸舒適了,之後的所謂進步或者異化實際是大腦在作怪。你開一陣子寶馬後感覺和小面就沒太大區別了。超常大小的大腦絕對是異端,本質上是一種腫瘤。我無法從科學上證明他的正確與否,但是我心目中的美人,永遠是腦袋小小的,脖子細細的,頭髮順順長長的。

我坐在教室的後面,還是隱隱聞到蒜沒被完全消化從胃裡反出來的味道。數學老師的早點一定是昨晚吃剩的餃子,用油煎了煎,還放了很多昨天晚上拌的醋和蒜。昨天的餃子一定是韭菜餡的,數學老師的大門牙上粘了一片長方形的韭菜葉子。他的腦袋大,必然嘴大,食道大,胃大,反出來的味大,我覺得坐在第一排第一個的桑保疆挺可憐。

桑保疆皺著眉頭,一根鉛筆像農民一樣地夾在耳朵上,彷彿正在對橢圓方程進行著深深的思考。鉛筆的一頭已經被他咬得漆皮斑駁,露出鉛心。桑保疆的鼻子彷彿長擰了的草莓,奇形怪狀,黃裡透紅,數目眾多的粉刺頭上的小黑點就像草莓一粒粒的小瘦果。我最怕看桑保疆聽講或是想問題,就像死了親孃舅一樣難看。

朱裳卻是香的。很淡,但的確是香的。桑保疆是倒尿盆長大的,這個,他懂不了。

「不想聽課了?」我問朱裳。

「我聽不懂。我不知道他在講什麼。總是順著他的思路聽兩三分鐘,他就跳開講別的了。我懷疑他自己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我給你講點真正難懂的吧,想聽嗎?」

「好啊。」

「是一個故事。」我想從老流氓孔建國給我們講的黃故事中找一個比較機巧又不帶器官的。好像圍棋佈局,開始要疏疏朗朗,微言大義。其實我們最終都是要亮出xxxx的,但是一開始就亮的是露陰犯,大婚之後的是行天地之禮。

「嗯。」

我伸手敲了前面張國棟的後腦殼一下,「回什麼頭?好好聽講,不許走神,不許偷聽。」

轉頭看著朱裳,我開始講:「從前有個小村子,小村子裡有一戶很本分的人家,這人家娶了一房媳婦,媳婦很漂亮,生活很美滿。後來這個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大家更是歡喜非常。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大家發現了一個問題,這個孩子不會講話。郎中講,孩子決不是啞巴,但無論用什麼辦法,就是不能讓這孩子開口。一天過了又是一天,大家也習以為常了,好在孩子又壯實又聰明,日子又漸漸美滿起來。」

「後來呢?」

「後來突然有一天,孩子開口說話了,他叫:‘姥姥’。發音清楚,聲音洪亮。兩天以後,姥姥死了。過了三個月,孩子又開口叫人了:‘媽媽’。發音清楚,聲音洪亮。兩天以後,媽媽也死了。又過了三個月,孩子第三次開口叫人了:‘爸爸’。發音清楚,聲音洪亮。他的爸爸知道自己死期將至,就到村頭的小酒館買了一壺最貴的酒,兩個醬得最好的豬蹄,酒足肉飽之後,穿上自己私藏的真絲紅褲頭,索性躺在床上等死。」

「後來呢?」

「後來兩天之後,隔壁的王二叔死了。故事完了。」

「不對,是隔壁的秋水死了。」朱裳說,低著頭笑,臉貼桌面。

「他爸爸為什麼會有真絲紅褲頭?」朱裳停了停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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