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家醫院了?有證明嗎?」
「我在家看的。」
「在家怎麼看?」
「在家自己給自己看。」
「自己怎麼給自己看?」
「在家對著鏡子給自己看。」
教導主任給嘴角‘呲呲’作響呈欲齧人狀的班主任一個眼色,面露慈祥地微笑道:「你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同學,應該協助老師完成對學校的管理。你覺得學校最近的風氣如何?」
「有些浮躁。」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呢?是不是同學們讀了什麼壞書,結識了什麼壞人,組成了什麼壞團體?」我在想像中給教導主任添上一撇仁丹胡,這樣一來就更像誘騙中國鄉村淳樸少年的日軍少佐了。
「可能是天氣原因吧。春天了。」校園裡軟塌塌的迎春花軟塌塌地謝了。金銀花、連翹又跟著肆無忌憚地黃了起來。「您的學生還是有抵抗力的。壞書、壞人是不會沾的。不是您說的嗎?‘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否則懷不了孟子。」
33女兒樂
教導主任是我們的天敵。在當時,他總是和我們作對,骨子裡和我們不共戴天,他是我們心目中最大的壞人。
我們常常想像他如何度過他的一天,他的一天常常是這樣的:
上午八點鐘,準時坐在他的辦公桌前。辦公桌不大,但是木質不錯。油漆工惜材,只上了清漆,讓木頭原有的漂亮紋理顯露出來。辦公桌上放了一塊五毫米厚的大玻璃板,下面壓著十幾張全班合影,那是他教導過的學生。照片由黑白變到彩色,學生的衣服也從舊軍裝或是父母的工作服變成花裙子或是彪馬、阿迪達斯運動服。但他的位置卻沒變動。他坐在第一排,坐在他的學生中間,健康而矜持地笑著,彷彿一名業已成名的雕塑家,周圍立著的是他的傑作。如果你想和他找話說,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問他,這些照片上的人現在都在什麼地方風光。教導主任會聊上兩個鐘頭,總之兩點,第一,他的學生現在絕大多數都在牛逼,都在黨政軍公檢法擔任要職。第二,他的學生都非常感謝他,紛紛用各種形式把他們現在的牛逼歸結於他在中學時對他們的教育。而且他們都還惦記著他,每年新年,他都收到一麻袋的賀年卡。教導主任總是沿著辦公室的窗戶拉一根鐵絲,然後從那一麻袋賀年卡中挑出最美麗耀眼的,像晾衣服一樣搭在鐵絲上,一顯擺就是一年。
教導主任常說的話是:「自然給孩子以身體,而我們塑造他們的靈魂。」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感到可怕,感到的是巨大的責任與成就。
他的椅子和桌子是一樣的好質地,老婆為他做了個棉墊,夏天也墊著,他總告誡小女老師應該學習他的榜樣。「否則會例假不調的。」他講。
像往常一樣,他打了兩壺開水,為自己泡了一杯茶,九點鐘玻璃板上會有今天的報紙,可以就著茶學習。那些都是很重要的東西,一個教師需要仔細研究以明確塑造學生靈魂的方向。
坐在椅子上,他透過窗戶,可以望見辦公樓下的小花壇。青草、蝴蝶花蔓在地上,珍珠梅、榆葉梅、紫薇開在上面。
還有,雕塑。
看到小花壇裡的雕塑。教導主任就有一種想使用不文明語言的衝動。半年前兩個南方人,說是什麼什麼美專的,說是學校應該面向科學,面向未來,說一個校園要是沒有一處雕塑就像小姑娘沒有鼻子一樣不能容忍。於是校長批了三千元錢,兩個南方人白吃白住了四個月。雕塑出來了:一個女學生馬步蹲襠高舉氫原子模型,一個男學生弓箭步一手高舉航天飛船。老師們說那一男一女,怎麼看怎麼像天外來客,或是門神。
辦公樓對面是教學樓,一幢蘇式建築。從俯視的角度看彷彿一架大肚的飛機:左翅膀是圖書館,右翅膀是實驗室,機胸是教室,機腹是兼做禮堂及學生食堂的大廳,機屁股是教工小食堂,機嘴是教學樓的正門。每天,上千個學生從這個機嘴裡進進出出,教導主任坐在他木質很好的椅子上都能看得清楚。我們男生他很少看,女生在他眼裡可以簡單地分成兩類:戴乳罩的和不戴乳罩的。不戴乳罩的可以再分成兩類:本來就沒什麼可戴的和本來該戴卻不知道該戴的。在教導主任看來,數最後一種女生可惡,她們與學校的不良氣氛有直接關係。
「不建學校,就得多建監牢。學校人少,監牢中的人就會多。學校辦得差,監牢中就會人滿為患。」他在教師會上講這番話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個將軍。「中學生,說到底還是孩子。正處於人生觀、世界觀形成階段,像一塊未琢磨的璞玉,未著色的白紙。不是他們缺少問題,而是我們缺少發現。」有人從新疆回來,送了教導主任一塊沁色美麗、晶瑩潤滑的仔玉。教導主任想起兩句《詩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覺得應該成為自己教育生涯的座右銘,就讓玉工用隸書體將這八個字刻在仔玉上,還打了一個孔兒,穿了一條古銅色絲帶,系在褲帶上,間或把玩。教導主任上廁所的時候,張國棟仔細觀察過。張國棟告訴我們,教導主任的卵袋和他腰上系的仔玉,大小形狀都很類似。卵袋不能經常露在外面,不能當眾把玩,就用這塊仔玉代替了。
在教導主任眼裡,怎麼可能沒問題呢?就像有些花要香,有些雨要下,有些娘要嫁一樣,有些人從小注定不安分。
我們幾個在很早的時候就和教導主任結下了冤仇。
高中第一個學期伊始,我們幾個在操場上等待開學典禮開始,沒什麼事情幹,藉口桑保疆嘴上不乾不淨,把他一頓亂摸。桑保疆急了,抄起一塊磚頭。我們掉頭就往前面跑,桑保疆在後面追。我跑到宣傳欄邊,衝桑保疆一吐舌頭,桑保疆磚頭出手,我一低頭,宣傳欄二平方米的大玻璃應聲粉碎,宣傳欄裡的雷鋒、董存瑞、黃繼光們橫七豎八地散了一地,卻依然莊重地橫眉立目。在教導主任的調停下,賠償宣傳欄玻璃的錢,由我和桑保疆平攤了。
即使這樣,桑保疆還是痛恨教導主任。為了迎接亞運會,每個在北京的中學生都被逼著用一塊錢買了一張亞運彩票。劉京偉和張國棟刮開,是「謝謝你」。我颳了一個五等獎,可以兌換兩塊錢,還沒出門,就被班主任語文老師攔住,被逼著又買了兩張彩票,再刮,自然是「謝謝你」。桑保疆刮完之後,奇怪地一句話都沒說,但是一張大臉都憋紫了,等班主任語文老師走出教室,他吐出一口長氣,說:「我,我,我,得了一等獎,五百元錢!全學區就這麼一張!」我們一起撲上去看,果然是一等獎。我當時毫不懷疑,我這輩子都掙不到五百元錢。桑保疆接著說:「五百塊,我能看幾百場錄影,買上千串糖葫蘆,買呼家樓葫蘆王的,五毛錢一串,要掏空山楂、填上豆沙和核桃仁的那種。五百塊,如果發給我的是一塊一塊的票子,我數都要數半天。五百塊,我存到銀行,每月的利息都夠我吃冰激凌的。你們沒手氣,沒你們的份兒。頂多,請你們吃一次門釘肉餅。」我們一起說:「thankyou,撒泡尿」。
肖姓班長很快就跑來告訴桑保疆,教導主任叫他去辦公室一趟。「肯定是問我是要現金還是一個銀行存摺。我要銀行存摺,否則出不了學校就被你們搶跑了。」桑保疆去了一個小時之後,大喇叭廣播,召集全體同學到操場集合。我們到了的時候,桑保疆已經站在了領操臺上,那是我記憶中他惟一一次站在領操臺上,旁邊是氣定神閒的教導主任。桑保疆低著頭,紅著臉,像是家裡剛著了火或是死了人。人到齊了,操場上黑壓壓一片。桑保疆接過教導主任遞過來的紙條,念:「祖國,是我們的母親,她有錦繡的河山、悠久的歷史、燦爛的古代文化、光榮的革命傳統,以及優越的社會主義制度。她經受了苦難的折磨,正在煥發青春,展現新顏,走上中興的道路。‘我愛社會主義祖國’,‘團結起來,振興中華’是我的心聲。崇高的愛國主義,是建設社會主義的巨大精神力量,它正激勵我樹立遠大的革命理想,為祖國的繁榮富強貢獻青春和我的一切。我是高二三班的桑保疆,為了祖國,為了亞運,為了我們的學校,為了我的班集體,我自願將亞運抽獎得到的五百元錢捐獻給國家。」領操臺下,掌聲如雷,桑保疆哭了,然後又笑了。桑保疆在我們的攙扶下回到宿舍,他在那天的剩餘時間裡一直在說話,說的只有一句:「教導主任,我操你媽。」
在教導主任眼裡,還有另外一些人,從小就註定讓別人不安分。比如翠兒,比如朱裳,女孩是好女孩,臉好,腰好,腿好,都好。可是想起校門口那些不三不四晃來晃去的小流氓們,多數都是等翠兒和朱裳這樣姑娘的,教導主任不由得嘆了口氣。
「怎麼可能沒問題呢?聽說校園裡流傳著一些黃書,不是手抄本便是國外的黃色畫刊。還有他們自編的黃曲兒。聯絡起來,問題就清楚了,先是看了黃書,激發這些臭小子們的創作慾望,於是有了黃曲。還有廁所……」想起廁所,教導主任又有了一種想使用不文明語言的衝動。
「這幫小混蛋!攤開作文紙,好人好事、‘記一次有意義的活動’,打死也寫不出八百字。進了廁所,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話要說。」不僅有中文,還有英語。不僅有普通話,還有方言。不僅有文字,還有插圖。不僅牆上有,門上有,水泥地上也有。教導主任剛讓工人把一塊不平整常常積尿的地面用水泥補平,回來就發現未乾的水泥地上多了一條薛蟠填的詞:「女兒樂,一根xx巴往裡戳。」不僅有原創,還有改編,再創作,或許好好一部《金瓶梅》,就是由於這種機制淪落成淫書的。
「明天一定找人用黑漆把大便池的門全部油一遍。」教導主任反覆在樓道里和我們班主任說。
34《西方美術史》
下課鈴響了。
一二樓的低年級學生從各個教室湧出教學樓,大呼小叫,手裡揮舞著乒乓球拍像村民執刀械鬥般衝向樓下的水泥乒乓球檯。高年級學生在樓上視窗不懷好意地看著,瞧準時機扔下一把粉筆頭,等低年級的小弟弟小妹妹們仰頭準備咒罵列祖列宗的時候,再把自己身後一個無辜的人推向視窗。
我瞥見在這一片嘈雜聲中姓肖的班長莊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抻了抻衣襟讓運動服上「阿迪達斯」三葉狀的商標更加舒展,右手掠了掠頭髮,向朱裳的座位走去。我們生產出逼真版阿迪達斯圓領衫之後,班長是惟一沒向我們要的,他自己去買了一件,他的「阿迪達斯」是繡在左胸口上的,和我們的印刷作品明顯不同。
張國棟從骨子裡瞧不上他,覺得像他這樣一個面白無鬚,愛打小報告,好色卻絕對作風嚴謹的人,應該生活在那個太監屬於正當職業的年代。其實,張國棟也承認班長還是挺出眾的,腦子裡沒有任何出眾的地方除了出眾的仔細。仔細地做每一件事情,仔細地說每一句話。或許就是這種仔細讓他當上了班長。聽他小學的同學講,小學的時候,教室前面掛毛主席的像,他就很認真地看著。到了中學,班長便習慣性地把那種敬愛的目光投給班主任,並且能背出班主任所有發表過的朦朧詩。於是班主任就像指定接班人一樣表情嚴肅地把班長的職務交給了他,並且儘可能地夥同其他老師儘量給他高分。她教的語文自然不用說,她說「擬人和排比用得好,作文滿分」,沒人和她爭。數學老師就不象話了,他給肖班長步驟分:寫個相干不相干的方程,給分。寫幾個步驟不計算,給分。寫個單位,給分。實在不行了,就說:「他雖然寫錯了,但是我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的思想是對頭的。」
張國棟跟我講過,三樓男生廁所第二個蹲坑的門上有兩行字:「到哈佛讀書,做朱裳老公。」
張國棟說:「咱們班長理想遠大。我認得他的字。俗甜。」
「你的理想呢?」我問。
「掙錢。還有……」
「什麼?」
「如果我和咱們班長的理想要是都實現了,我就盡全力讓他戴綠帽子。開了賓士600到他家樓下,用手機和朱裳敘舊。不急不躁,慢慢地聊。聊第一次請朱裳跳舞,朱裳誇我樂感好,步子踩得特別順暢,不會跳的姑娘也能被帶著滿場跑。我誇朱裳輕,一推就走,手一勾就回到我的懷裡來。聊兩個人都覺得煩了,不約而同地在晚上十二點來到學校操場,兩個人相依而坐,周圍一片黑暗,除了熬通宵打麻將的燈光和窺探我們的星星、月亮。大地一片靜寂,除了我的呼吸和朱裳的心跳。
肖班長走到朱裳身邊,用右手食指輕輕敲了敲朱裳的課桌,等朱裳意識到他的存在,左手一伸,遞給朱裳一本《西方美術史》。
「還給你,多謝了。真是挺好看的。現在這樣好的裝禎已經不多見了。‘三聯’版的書就是高別人一等,價錢還特別便宜。是在哪兒買的?」
「三味書屋。」
「怎麼走?我也想逛逛,但是對西邊不熟。」
「天安門再往西騎。」
「哎呀,我最怕找地方了,明天上完課,陪我去一趟好不好?就算幫助同學了。怎麼樣?晚飯我請,西單附近我熟。」
「我也忘了怎麼走了。」
「是嗎,那就算了。這本書裡你最喜歡哪幅畫?我最喜歡米開朗基羅的那幅壁畫,《創世紀》。那麼宏大、深邃、有力量,中國人是萬萬畫不出的。除了遠古時代的巖畫,中國人沒畫出過什麼有男人味的東西。米開朗基羅真是了不起。」
肖班長的「米開朗基羅」五個字發得字正腔圓,發音的時候臉上有股不細看看不出的得意。
我從旁邊課桌上爬起來,睜開半睡的眼睛大聲問:「你知道米開朗基羅為什麼味大嗎?」
「他是天才。庸俗的人不能貶低的真正天才。」
「不對。因為他從來沒洗過澡。他堅信洗澡會傷元氣,所以每當他想洗澡時,就靜坐一會兒,然後給自己身上灑一點香水。日久天長,腋窩味,腳泥味,汗鹼味和不同種類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於是他就味大了。」
朱裳笑了笑,沒說話。
雖然周圍一片嘈雜,但還是有人在注意這邊。肖班長小聲嘀咕了一句:「庸俗,無聊。」
我不怕班長給我穿小鞋。我老爹最近升官了,比班長的爹官大兩級。劉京偉的爹比班長的爹官大三級,且與班長的媽媽關係曖昧。班長的爸爸在紡織口裡管著一堆如花似玉的模特,劉京偉的爸爸提醒過去的相好小心些。班長的媽媽一撇嘴:「就他?」彷彿李隆基不相信高力士能幹什麼。
「楊貴妃講,‘香皂我只用力士。’」劉京偉勸他爸爸把這句話說給老相好聽,讓她不能太鬆心。
我喜歡看朱裳笑。坐在朱裳旁邊,朱裳笑的時候,我總有一種衝動想抱抱她,讓她笑進自己的懷裡。
「班長,你讀了這麼多書,我再問你一個難點兒的問題:貝多芬為什麼不用這個手指彈琴?」
我伸出右手的食指。
班長畢竟是有身份的人,知道我可能在涮他,又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一笑,很矜持地一笑,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但是對於我這種天賦好、後天訓練又嚴格的厚臉皮沒有多少效果。「猜不出?因為這是我的手指。」
「朱裳,」我小聲對朱裳講,「其實咱們班長也很味大,也很神秘的。過去半年我有幾個問題總是搞不懂:一是建築工地上那些老吊是怎麼樣一節節升上去的;二是咱們班長的分頭怎麼會一絲不亂。第二個問題我昨天知道了。」
朱裳看著我。
「因為有一種叫‘摩絲’的東西,抹上去,梳一梳,張飛變美女。頭髮就一絲不亂了。」我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