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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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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不想上下午的政治課了,天陰了起來,我想回我的房間去。

房間很小,放一床,一桌,一椅,書就只能堆在床上。

桌子的右手是扇窗子,窗子裡盛了四季的風景,花開花落,月圓月缺。桌子的左手是扇門,我走進來,反手鎖上,世界就被鎖在了外邊。

點亮燈,喝一口茶,屋裡的世界便會漸漸活起來。曹操會聊起殺人越貨,談笑生死,以及如何同袁紹一起,聽房,輪姦別人的新媳婦。毛姆會教我他的人生道理,最主要的一條是不要帶有才氣的畫家或是寫詩的到家裡來,他們吃飽以後一定會勾引你的老婆。受盡女人寵的柳永低聲哼著他的《雨霖鈴》,勞倫斯喃喃地講生命是一程殘酷無比的朝聖之旅。杜牧才嘆了一聲「相思入骨呀」,永遠長不大的馬克·吐溫便開始一遍遍教你玩兒時的種種把戲。

我坐在桌子前,世界和自己之間是一堵牆,牆和自己之間是一盞燈,燈和自己之間是一本書。書和自己之間,是隱隱約約朱裳的影子。

電話就在旁邊,七個號碼就可以解決某種思戀。天漸漸暗下來,窗子裡是很好的月亮。

現在回想,我那時候的意淫清麗明淨,我的日記俗甜肉麻。後來我見過幾個以寫青春美文出名的東北糙漢,冬天三個星期洗一次澡,夏天兩個星期洗一次澡,腋臭撲鼻,鼻毛濃重。他們張口就是:「紫色的天空下著玫瑰色的小雨,我從單槓上摔了下來,先看見了星星,然後就看見了你。像水庫大堤積足了春水,開啟閘門,憋了一冬的天氣一下子暖成了春天。往日的平靜和塵夢一衝而逝,大自然這本大畫冊被一頁頁飛速地翻開。氣潤了,鳥唱了,燕來了,雨落了,柳綠了,花紅了。像是一個情竇初開的男生,對你的一聲‘愛’在心裡積了許久,一朝說出來,隨之笑了,哭了,吻了,嗔了,惱了,喜了,所有風情都向你展開。」我心想,如果我從中學一直以寫文章為主業,我一定出落得和這些寫青春美文的東北糙漢一樣。

我的日記是這樣記錄的:

「這樣的月亮下,故宮後街一定美得悽迷,角樓一定美得令人心碎,令人落淚了。」

「小姑娘,我小小的姑娘,我睡在粉色花瓣上的小姑娘,我淡如菊花的小姑娘,想不想出來陪我走走?」

「你飯盒裡的清炒蟹粉很香,午飯慢慢地吃了很多,吃得天陰了,吃得人不想再去聽‘資本主義的根本矛盾是日益擴大的生產力與人民相對縮小的購買力之間的矛盾。’」

「小姑娘,我小小的姑娘,我冰清玉潔的小姑娘,想對你說,謝謝了。」

我拿起電話,幾個號碼按下去,線的那端是個女聲:

「喂?」

「請問朱裳在嗎?」

「我就是。」

「我是秋水,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今天下午的政治課都劃那些重點了?」

「噢,等一會兒啊,我去拿書……好,第十五頁第二段,第十六頁第一段,第十七頁二至三段。」

「多謝。不好意思打擾了。多謝。」

我飛快地把電話掛了。從桌子上撿了張紙,給朱裳要出的板報寫了點東西:

彷彿

彷彿有一種語言

說出來便失去了它的底蘊

彷彿搖落的山音

掌上的流雲

彷彿有一種空白

河水流過堤岸沒有記憶

彷彿投進水裡的石頭

落進心裡的字句

彷彿有一種存在

只有獨坐才能彼此感覺

彷彿淌過鬢邊的歲月

皴上窗欞的微雪

我混亂中通過凌亂的夢又回到了課堂。陽光從左側三扇大玻璃窗一瀉而下,教室裡一片光明。看得見數學老師不停翕動、唾沫細珠亂蹦的嘴,但是聽不見任何聲音,教室靜寂無聲。看得見每個人腦袋裡的血管和血管裡的思想,但是無法判斷是邪惡還是偽善。

朱裳坐在我前面而不是旁邊,散開的黑髮在陽光下碧綠通靈。原來系頭髮的紅綢條隨便扔在課桌上,綢條上有白色的小圓點。當她坐直聽講的時候,髮梢點觸我的鉛筆盒。當她伏身記筆記的時候,髮梢覆蓋她的肩背。

我拿開鉛筆盒,左手五指伸展,佔據原來鉛筆盒的位置,等待朱裳坐直後髮梢的觸控,就像等待一滴聖水從觀音手中的柳枝上滑落,就像等待佛祖講經時向這裡的拈花一笑,就像等待崔鶯鶯臨去時秋波那一轉。

我沒想到,那一刻來臨時,反應會如此劇烈:五顏六色的光環沿著朱裳散開的頭髮噴湧而下,指尖在光與電的撞擊下開始不停地顫抖。

這種痛苦的驚喜並未持續很久,就像在漫長的等待和苦苦的思索之後,對經卷的理解只是在一瞬間一樣。黃白而粘稠的液體從左手食指一段一段地流出,彷彿一句句說得很快,但又因為激動而有些口吃的話。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和我躺在一張床上的李白、柳永、杜牧之流正用陰冷而狠毒的眼神看著我,張張慘白的臉在防腐劑中浸泡了千年,顯得空洞而沒有意義。

40打棗

晚上十點鐘,我挺屍般朝下躺在宿舍的床上。十點半熄燈,臭小子們陸續從自習室回來,憋了一晚上的嘴正想活動。

「秋水怎麼了,床上又沒姑娘,採用這種姿勢幹什麼?」

「你這就不懂了吧?這叫演習,這叫冥想,這叫養精蓄銳。老道常練這種功夫,取陰補陽、取陽補陰、性命雙修,御百女或過百男關後白日飛昇,騎著墩布昇天。」

「對,養精蓄銳,等到月黑風高之時,帶著梯子……」臭小子們看我一言不發,放棄抵抗,開始放開了說。

「梯子是傳統工具呀!十八、十九世紀的法國小說裡用的都是梯子啊!順著梯子爬上去,小姐一開窗,兩個人就勢一滾,便滾上了窗邊的床上……」

「二十世紀了,樓梯也是梯子呀!咱們樓上就是女生呀。徑直走上去,她們一開門……」

「你們知道他為什麼不吭聲嗎?他在想一個好辦法,因為秋水幹這事比較困難。」燈熄了,同志們更少了顧忌。

「一次,我偷聽見被他壓在身子下面的姑娘讓他再往裡點,他臉一沉,說:‘就這麼長了。’」

「這比較慘,這比較慘。這很不好,這很不好。」

「咦,秋水怎麼了?還呈現一種厭惡的表情。是因為我們是粗人,還是因為你真的懷上了孟子呢?肉割不正不食,席放不正不坐,非禮毋聽,非禮毋言。」

「秋水你病得不輕呀。教你個藥方吧,一百年前小姐常唱:‘瓜子嗑了三十個,紅紙包好藏錦盒,叫丫鬟送與我那情哥哥。對他說,個個都是奴家親口嗑。紅的是胭脂,溼的是唾沫。都吃了,管保他的相思病全好了。’我給你一包‘日本豆’吧。」

「去你媽的。」我吼了一口。

「和誰呀?是誰害得你這樣呀?蒼天有眼呀!你也有今天,報應呀!」

「說真的,我覺得這幾天秋水書念得太苦了,好像要拼命累死自己似的。這是被誰涮了,變得那麼深沉,拼命做題,化悲痛為力量哪。我說,別老在這兒漚著啦,出去放蕩一下,過過你舊時的生活,找個女孩追追,聊聊,抱抱。翠兒是個多好的姑娘啊!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拿大棍子把你往殘裡打呀!康大叔說得好,包好!包好!畫陰陽盂的人巨聰明,你瞧,一陰,一陽,一男一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邊多的正是一邊少的。我看,人心裡都有個空蕩蕩的洞,你怎麼努力,踢球、打牌、毛片、自提,沒有用,最多隻能堵住半邊。就像陰陽盂,男孩只有泡在女孩那兒,才能補齊那半邊,才能真正實在,才能真正愉快。去吧!包好,包好。」

「去你媽的!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不光屁股在馬路上跑沒人把你當太監。」我罵了一句,走出宿舍。

41乙醚春藥案

涼一陣,熱一陣,下陣雨,出一小會兒太陽。涼熱打了幾個反覆之後,天忽然暴熱起來。早上還油綠綠的葉子,中午就捲了邊;街上的行人打起了雨傘,希望遮住天上下來的火。

「去飯館喝啤酒吧。」張國棟對我說。

「好。」

小飯館就在學校旁邊,館子不大,倒也乾淨,有檯布,入座有人倒茉莉花茶。牆上掛了一溜的紅紙條,條上墨寫的菜名。還有兩個條幅,字大墨黑,我喜歡:「聞香下馬」,「不醉不歸」。

隨便叫了幾個菜,我一揚脖就把杯子裡的酒乾了。

「你最近不大高興。」張國棟喝了口啤酒。

「一點吧。你努力得怎麼樣了?」我問。

「什麼怎麼樣了?」張國棟說。

「追朱裳追得怎麼樣了?我的座位還等著和你換呢。」

「我也請過朱裳到朝陽劇場看電影,人家不去。我也請她吃過呼家樓葫蘆王的糖葫蘆,人家吃了就吃了。有一天,下大雨,又打雷又打閃,我和朱裳一起在實驗樓前面的屋簷下等雨小點,我厚著臉皮和朱裳說,我喜歡你。」

「人家怎麼說?」

「她說,是嗎。」

「然後呢?」

「然後就沒然後了。好像總有一層紙,怎麼也不敢捅,也不知道怎麼捅。」

「再捅捅,就得自己來了,我也幫不上你。彷彿和尚講的‘悟’,師傅說出天去也沒有用,還得自己想明白。」

「有時候想明白了也沒用,事情不經就沒法明白。我看你和朱裳有說有笑的,我看你也不用代我寫情書了,自己用吧。你丫說實話,告訴我,你到底喜歡不喜歡朱裳?」

「喜歡。」

「我總覺得她喜歡你。」

「扯淡。即使有點感覺,又能怎麼樣呢?語文老師說:‘假如我的眼睛使你心跳,我就從你臉上移開我的目光;假如打槳激起了水波,就讓我的小船離開你的岸邊。’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你挺。」我又喝了一口酒。

「我覺得朱裳是被追出毛病了,性冷淡,一點反應都沒有,一點反饋都不給。」

張國棟在朱裳用陳述的語調回答他說「是嗎」之後,醉心於春藥製造,目標不是壯陽,而是對付性冷淡。張國棟神秘地告訴我,成分基本可以分為植物類和動物類,植物類有:肉蓯蓉,淫羊藿,人參,五味子,菟絲子,遠志,蛇床子。動物類有各種鞭,以及童女月經、童男尿液。我嘗過張國棟自己研製的冰淇淋,沒有比那東西更難吃的了。對於他的春藥理論,我當時沒有一點興趣。後來發生了兩件事情。一件事是網際網路興起,張國棟還在清華讀書,他將自己對春藥的研究寫成了一個十頁的概述,請班上網路精熟的同學放到網上出售。網上的廣告是這樣寫的:「中國古代春藥大全。收錄了中國古代五十種春藥配方。售價十五元。購買此物請勿做壞事,否則與本站無關!與本人無關!且國法難容!」另一件事是張國棟的一個清華化學系的師弟,在網上購買了張國棟的研究摘要,改進了配方,新增了能使人短時間意識喪失的乙醚,並且把春藥製成了氣霧劑。在一個寒假的週末,氣霧劑形式的春藥和乙醚一起,從視窗散入某女生寢室。三個可能因素造成了張國棟化學師弟的失手:一,分析化學沒有學紮實,乙醚的劑量小了。二,中草藥定量的確困難,春藥的劑量小了。三,進入寢室太著急,乙醚和春藥的作用沒能充分發揮。聽看樓大媽謠傳,他跳進女生寢室的時候,裡面三個女生都是暈而未倒,面色桃紅力大無窮,但是想的還不是扒光他的衣服而是抽他的耳光,叫的也不是「我的郎」而是「抓流氓」。保安趕到的時候,張國棟的化學師弟已經沒有五官了,肋骨也折了四根。要不是保安來得及時,命就沒了。這就是九十年代中期著名的清華乙醚春藥案。後來化學師弟被開除了,張國棟也被開除了,罪名是教唆低年級同學,提供作案工具,是案件背後的黑手。張國棟把網上的廣告用一號黑體字列印了之後給校領導看,「購買此物請勿做壞事,否則與本站無關!與本人無關!且國法難容!」。當時的校領導說,你以為我真傻嗎?這是後話。

「你說朱裳有什麼好?」張國棟問我。

「我覺得她一點都不好看。」我說。

「但是她哪點不好看?」

我回答不上來。

「你看見桑保疆床上的小禮盒了嗎?」張國棟又問。

「看見了。我還奇怪呢,包得嚴絲合縫的,好幾層,可好看了。難為桑保疆能有這麼細的心思。」

「猜猜給誰的?」

我和張國棟同時用筷子的另一端蘸了啤酒在桌面上寫了一個字。酒痕新鮮,都是一個「朱」字。

「知道哪兒弄的錢嗎?」張國棟再問。

我搖頭。

「記得你給桑保疆的兩本毛書嗎?」

「我還知道他以那兩本書起家幹起了小生意,而且越幹越不像話了。」

「那天我也說了他一次,小師弟們躲在宿舍的床上看,那兩本書裡好幾處都被手摸破了。」

「彷彿少林寺和尚練功處的石地板。我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我也是。桑保疆說以後讓租書的去廁所看,不能用我們宿舍了,還說……」

「說什麼?」

「說要把座位和你換回來。」

「他怎麼想起來的?」

「或許是長到時候了吧,和憋尿差不多。」

「或許是天熱,氣煩。」

「昨天不是特別熱嗎,你逃學沒來,朱裳穿了件小褂,白的,有暗花,半透明的,沒戴奶罩,短袖的袖口有點大,從側面看,山是山,水是水。」張國棟夾了一筷子紅油豬耳。

「像不像書上講的什麼白鴿子、紅眼睛或是小白兔、紅眼睛?你看它一眼,它看你一眼。你又看它一眼,它又看你一眼。」

「你坐在她旁邊那麼久,沒見過?好,下次再出現這種情況,我打電話給你,讓你馬上回來上課。沒那麼好,不像書上說的。黑不溜秋的。桑保疆有事沒事跑過來五六趟,肖班長也巡視過好幾回。兩個人臉紅紅的,脹的。」

「後來呢?」

「我總覺得女孩讓人這樣看不好,就給她寫了個紙條:‘你忘了穿背心吧?’下一節課,她就穿上了,估計就在書包裡,課間休息換上的。」

「難怪桑保疆要和我換位子。」

「別提他了,怪噁心人的。好了,快上課了,咱們回去吧。」張國棟結了賬,下午還有課,數學。

很久的後來,我問朱裳,桑保疆的盒子裡裝的什麼。朱裳說,包得很嚴,五層包裝紙,不同顏色,裡面是藍色的橡膠小人。我說,是不是各種姿勢,男女抱在一起的?朱裳說,除了你,沒人這麼淫蕩,虧你還讀了那麼多書。橡膠小人規矩得很,或立或坐或走,但是都沒有眼睛。

42一本黃書

又是一個酷熱的下午,忽然喇叭廣播通知,兩節課後全體高二學生去禮堂緊急開會。

「又看不成電影了。」馬上有人抱怨。

「今天作業可多了,真操蛋。」

「你說好的陪我去挑褲子,改到明天去好不好?」

……

全體學生坐好以後,教導主任正義凜然地踱上了主席臺。

「什麼事呀?」學生們在下面開始議論。

「聽有的老師講桑保疆被抓住了。」

「因為什麼呀?」

「租黃書。」

「什麼黃書?好不好看?」

「黃書當然好看了。但是我沒看過。」

「怎麼抓住的?」

「據說是教導主任去宿舍樓,忽然興起,去大便。他隔壁的坑位裡有人租桑保疆的書看,到底是因為發出的響動太大了,還是繫褲子的時候把書搭在兩個坑位之間的隔斷上被主任看到了,我就不大清楚了。」

「盛夏之際,微風送爽。」教導主任清了清嗓子,說到「爽」字,振臂一揮手,好像扇了每個臺下聽眾一個嘴巴,我離著老遠還能望見他腰裡拴著的巨大的仔玉。「同學們!最近,在我們學校,在我們這個年級,發生了一起聳人聽聞的大事件!大家不要笑,這是個很嚴肅的事情,今天如果有警察在場也不算過分。在各級領導的指導下,在全體老師、學生幹部的幫助下,這個事件終於被我們教導處成功地破獲了!我們年級有個別人竟然租借黃色書刊給其他年級的同學並收取租金。這是怎樣的一種卑劣行徑呀!不僅自己看還給別人看,還要收取錢財!首惡必除,如何處理,要看這個別人的態度與表現,處分是免不了的。下面還有三件主要的工作要做:第一,自己承認並互相檢舉,都是哪些人看了黃書,並寫出檢查來,寫清楚過程及自己的認識。第二,主動把那些手頭的黃書、黃錄影上交到我處,過時不主動上交被我們發現的,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嚴肅到什麼程度?嚴肅到足夠讓你後悔的程度。第三,一定要追查這些黃書的來源,這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資本主義的腐朽大腿和光屁股不會無緣無故地從天上掉到我們操場上來的。具體是誰?我們已經有了明確的線索,但還是希望這些人能主動承認……」

43讓你很難看

我跑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臉向下,把自己放倒在那張大床上。褥子前幾天被媽媽曬了,濃濃的太陽的味道。

「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呢?」

我抬起眼,在塔樓的縫隙中,很費力地調整角度,找到了一點地平線。太陽正在下沉,「為什麼初升的與要下沉的總是很大?」紅紅的,圓圓的,彷彿某種永難癒合的傷口。

有人敲門。

是桑保疆。

「教導主任知道那兩本書是你借給我的。不是我說的,是肖班長說的。他真不是個好東西,我亞運彩票抽中一等獎也是他告訴教導主任的。」

「嗯。」

「教導主任問我是不是你給我的,把我關在小屋子裡,也不給水喝,問了我四個鐘頭啊。」

「嗯。」

「我說記不太清楚了,需要想想。本來嘛,太長時間了,不信,你看看那兩本雜誌去,都磨破了。」

「嗯。」

「他要我好好想想,想清楚一點。班長的證詞只能作為佐證。如果就是你給我的,就是你的主要責任。如果是我從校外自己找的,就是我的主要責任。教導主任說,要正本清源。」

「我還幫你買過一把藏刀呢,你為什麼沒用它把教導主任閹了呀?反正是我的主要責任。」我彷彿又看見教導主任硬生生拉上拉鏈,從小便池上下來的樣子。

「這是他的邏輯,不是我的邏輯,你知道我的,我沒邏輯。他是教導主任。我不想連累你,反正我一定會受處分了,何必兩個人都受處分呢?」

「處分和處分不一樣,處分有好些種呢。」

「我想保你。」

「你真仗義,如果沒有‘然後’的話?」

「然後咱倆把位子換過來。」

「不幹。」

「只換半年。」

「免談。不幹。」

「我的要求不算高,你答應了這件事就與你沒任何關係了。我一口咬定是從校外弄來的,外面的壞人多如牛毛。班長、教導主任也沒什麼好說的。」

「不幹。」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實情,怕你以為我是在嚇唬你。教導主任講,如果我承認書是你的,你有可能會被開除。班長、班主任不會為你說什麼好話的。他們都等著看戲呢。你不幹也坐不了那個位子了,何苦固執呢?」

「不幹。我問你,你以為坐在朱裳旁邊你就能佔到什麼便宜?」

「我不這麼認為。我就是想坐在她旁邊,儘管沒什麼道理。」

「我也沒什麼道理。我就是不幹。懂,你就走。不懂,你就滾。」

「好吧,你等著吧。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一入校你就讓我難看,你們都看不上我,我也會讓你很難看的。」

44溫潤之美

兩個星期之後,處理結果出來了,桑保疆記大過處分。我老爹動用了無數關係,而且許諾將辦公樓前小花壇裡的雕塑請中央美院的名牌教授重新塑過,校方終於同意不給我處分,但是必須在半個月內轉學。

在學校的最後一天,老師沒有拖堂。我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繞著校園隨便轉了一圈,花壇裡的雕塑已經被推倒,胡亂躺在草地上。我對張國棟和劉京偉說了聲「走了」,人便已經到了街上。天真熱,我買了只雙棒鴛鴦雪糕,順便看了一眼那棵樓邊的大槐樹和老流氓孔建國的小房子。

回到家,天還沒怎麼黑,朱裳屋子裡的燈卻已經亮了。

我忽然感到一種好久沒感到的輕鬆,彷彿一個死結馬上就要被開啟了,一種快解脫的感覺。多年以後,我老婆問我,現在是真情一刻,關於孤島的兩個問題。第一個,如果你一個人去孤島,只讓你帶一本書,你帶哪一本?第二個,如果只讓你帶一個姑娘,你帶哪一個?我說,都快六點了,咱們吃涮羊肉去吧。我老婆說,你必須回答。我說,我帶《說文解字》和我媽。

「只差一句話,只差一句話。」一個聲音高叫著。

我刷了牙,洗了臉,換上一條新褲子。我對著鏡子上上下下看了看,感覺滿意後踏上樓梯,越爬,感覺越輕鬆,越爬,越覺得樓梯的盡頭晶瑩溫潤,彷彿傳說中的翡翠城堡。

「不再是樓群間的老路了。」

那個巫婆已經老得不能再老了。還是王子好,什麼也沒用,王子一個吻,睡了千年的公主就醒了。

「只差一句話,只差一句話。」一個聲音高叫著。

爬到五層,我敲了敲門,出來的果然是朱裳:白裙,藍色的真絲小褂,小小的黃色菊花圖案,頭髮散開,淺淺地覆了一肩。

我在恍惚間想起了好些事:老流氓孔建國的教育,找處女的故事,第一次抱翠兒的腰,教導主任硬生生地拉上拉鏈……

「明天就到別的地方上學了,想最後對你說句話。」

朱裳看著我。

我拉開褲子的拉鏈。

朱裳後來告訴我,她當時看見它晶瑩溫潤,彷彿一句咒語,一句話。那是另外一種語言,使用另外一種語法,彷彿是一個被老巫婆施了魔法面目全非的王子。她當時彷彿依稀懂得它字裡行間的意義,卻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應答它。

朱裳後來告訴我,她腦子裡浮現出那個很醜很醜的布娃娃,以及把娃娃剪成碎片的剪刀。她沒有繼續想下去,重重地關上了門,轉身靠在門框上,淚如泉湧。

我在朱裳關門的一瞬間,瞥見她身後,陽臺上,她白底粉花的內褲隨風飄搖。

一九九四年八月至二零零四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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