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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北京燕雀樓,大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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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一晚,我看到的,辛荑只有在屎尿盈體的時候,提著褲襠,腳丫子帶領大腦,去了趟隔壁廁所,任何曖昧出格的行為也沒有。

我腳下的馬路很滑膩,隔不遠是個更加滑膩的下水道鐵蓋,天長日久,好些人喝多了,吐在這附近,比東單三條九號院的解剖室還滑膩。我不想吐,五香的田螺和花生,吐出來就是同一個酸味了。

我贏了一把,我喊「牛屄」,辛荑喊「你是」,我聽見我的腎尖聲呼喊,我看著辛荑喝完一杯,說,「我去走腎,你們倆繼續。小白,灌倒辛荑。」經過一個臨街的小賣部,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謝頂,大黑眼鏡,眼睛不看大街,看店裡的一個黑白電視,電視裡在播一個臺灣愛情連續劇,女孩梳了兩個辮子,對個白麵黑分頭說,「帶我走吧,無論天涯海角,無論天荒地老。沒有你,沒有你的愛,沒有你在周圍,我不能呼吸,不能活,不能夠。」那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一點也沒笑,嚥了口唾沫,眼睛放出光芒,眼角有淚光閃爍。

衚衕裡的公共廁所去燕雀樓二十五步,東堂子衚衕口南側,過了小白痴顧明靠著的路燈的映照範圍,還有十幾步,我憑著我殘存的嗅覺,不用燈光,閉著眼睛也能摸到。

「屎尿比槐花更真實,花瓣更多。

槐花在大地上面,屎尿在大地下面。

啤酒釀出屎尿,屎尿釀出槐花。」我想出一首詩,默唸幾遍,記住了,再往前走。地面變得非常柔軟,好像積了一寸厚的槐樹花,我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踩上去,地面上鋪的槐樹花海綿一樣陷下去,吱吱吱響,腳抬起來,地面再慢慢彈回來,彷彿走在月球上,厚重的浮土。這時候,我抬頭透過槐樹的枝葉看到的,天上亮亮的圓片是地球。

廁所裡,一盞還沒有月亮明亮的燈泡挺立中間,照耀男女兩個部分,燈泡上滿是塵土和細碎的蜘蛛網。

我的小便真雄壯啊,我哼了三遍《我愛北京天安門》和一遍《我們走進新時代》,尿柱的力道沒有絲毫減弱,砸在水泥池子上,嗒嗒作響,濺起大大小小的泡沫,旋轉著向四周盪開,逐漸破裂,發出細碎的聲音,彷彿啤酒高高地倒進杯子,沫子忽地湧出來。小便池成l型,趁著尿柱強勁,我用尿柱在面對的水泥牆上畫了一個貓臉,開始有鼻子有眼兒有鬍鬚,很象,構成線條的尿液下流,很快就沒了樣子。

我不是徐悲鴻,不會畫美人,不會畫奔馬,我就會畫貓臉。我曾經養過一隻貓,公的,多年前五月鬧貓的時候,被我爸從三樓窗戶扔出去了,貓有九條命,它沒死,但是瘸了,再拿耗子的時候,一足離地,其它三足狂奔,眼睛比原來四條腿都好的時候更大。我和我媽說,我將來有力氣了,把我爸從三樓的窗戶扔出去,我想象他飛出窗戶的樣子,他不會在空中翻跟斗,手掌上和腳掌上也沒有貓一樣的肉墊子,手臂和身體之間也沒有翅膀一樣的肉膜,我看他有幾條命。我跑到燈市口的中國書店,買了一本《怎樣畫貓》的舊書,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的,三毛八分錢,買了根小號狼毫和一瓶一得閣的墨汁,學了很久,什麼飛白,皴染,都會了。

我發現,小便池裡躺著一個挺長的煙屁,幾乎是半隻香菸,燈泡光下依稀辨認是大前門,過濾嘴是深黃色,浸了尿液的菸捲是淺尿黃色,朝上的一面還沒沾尿液的是白色。我用尿柱很輕鬆地把所有的白色都變成了尿黃色,然後著力於過濾嘴部位,推動整個煙屁,足足走了兩尺,一直逼到l型小便池拐角的地漏處。我這時候感到尿柱的力量減弱,最後提起一口氣,咬後槽牙,上半身一陣顫抖,尿柱瞬間變得粗壯,煙屁被徹底衝下了地漏,衝出我的視野,我喊了一聲,「我牛屄。」

我收拾褲襠的時候,發現小便池牆頭上,一排大字:「燕雀樓,乾煸大腸,幹她老孃,大聲叫床。」字型端莊,形式整齊,韻律優美,和槐樹樹幹上罵小燕姑娘的文字筆跡不同。可能是成年食客乾的,我想。

我回來,小白痴顧明和小黃笑話辛荑還沒有分出勝負,他們腦子已經不轉了,「傻屄,牛屄,你是,我是」的酒令不能用了,他倆每次都同時叫喊,每次叫的都是一樣的兩個字:傻屄。在寂靜的街道上,聲音大得出奇,彷彿兩幫小混混集體鬥毆前的語言熱身。即使警察自己不來,睡在臨街的老頭老太太也要打110報警了。新的一箱酒已經沒了一半,辛荑提議轉空酒瓶子,他挑了一個深褐色的空瓶子,「這是酒頭,其它瓶子是綠的,酒頭是褐色的。」

我負責轉那個空啤酒瓶子,古怪的是,我轉了五次,換了不同的姿勢,角度,力量,沒用,每次都是我輸,瓶口黑洞洞地指向我。

幾乎比他倆多喝了一瓶,不能再喝了,我決定招了,真情表白。

聽完我的告白,辛荑放下酒瓶子,兩眼放光:「你真想好了?做小說家比做醫生更適合你嗎?收入更多嗎?我聽說寫小說投到《十月》和《收穫》,稿費才一千字三十塊,每天二千字,一天才掙六十塊錢。你一年到頭不可能都寫吧,如果你的寫作率是百分之七十,算下來,你一個月掙不到一千三百塊,比當醫生還差啊,比當醫藥代表差更多了。而且文學青年這麼多,聽說比醫生還多,買得起圓珠筆和白紙的人,不安於現狀,想出人頭地,只能熱愛數學和文學,但是傻屄總比聰明人多多了,所以文學青年比數學青年多多了。這麼多人寫,著名雜誌不一定要你的啊。你覺得你寫得牛屄,能在校刊上發表,但是出了仁和醫學院的院子,比你牛屄的應該有的是吧?是不是還有其他收入?你出名了,應該有人請你講課,會給錢。

還有改編成電視劇和電影,這個不知道會給小說原作者多少錢,可能挺多的吧?但是,只有名人名作才會被改編的。出名那麼容易麼?寫小說比當醫生名氣更大嗎?也沒聽說哪個寫小說的,出門要戴墨鏡。寫小說比當醫生能更長久嗎?好些名作家,寫到四十也就什麼都寫不出來了,憋尿、不行房、不下樓,都沒用。曹禺,沈從文,錢鍾書,好些呢,便秘似的,比陽萎和老花眼還容易,還早。

當醫生,四十歲一隻花,正是管病房,吆喝醫藥代表,當業務骨幹的時候。好多人請吃飯,忙的時候吃兩頓中飯,晚飯吃完還有唱歌,唱完歌還有夜宵。二者的工作時間呢?寫東西可能短些,尤其是寫熟了之後,兩千字幹一個上午就解決了。當醫生苦啊,老教授還要早上七點來查房,手術一做一天。當小說家自由些嗎?可能是,工作時間和工作地點自由些,但是精神上不一定啊!不是想寫什麼就能寫什麼的,否則不就成了舊社會了,不就成了資本主義了嗎?當醫生也不一定自由,病人左肺長了瘤子,醫生不能隨便切右肺。不是大專家,化療藥也不能隨便改藥的品種和用量啊。當小說家還有什麼其他好處啊?你真想好了?就不能再想想別的?跳出醫生和作家的考慮,跳出來想想。有志者,立長志,事竟成,百二秦川終歸楚。以你我的資質,給我們二十年的時間,努努力,我們改變世界。做個大藥廠,中國的默克,招好些大學剛畢業未婚好看能喝酒耍錢的女醫藥代表,拉仁和醫院的教授去泰國看人妖表演。我們有戲,中國人口這麼多,將來有那麼多老人要養,對醫藥的需求肯定大。而且醫藥利大啊,如果能搞出一種藥,能治簡單的感冒,我們就發了。要是能治直腸癌,那我們要多少錢,病人就會出多少錢,生命無價啊。而且,這是為國爭光啊,中國有史以來,就做出過一個半新藥,一個是治瘧疾的青蒿素,半個是治牛皮癬的維甲酸,造不出來人家美國藥廠的左旋藥,變成右旋湊合,結果療效比左旋還好。咱們倆要是造出來兩個新藥,牛屄就大了。這樣,藥廠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x&q,就象p&g一樣,洋氣,好記。x就是我,辛荑。q就是你,秋水。要是你不滿,也可以叫q&x,一樣的,我沒意見。」

小白痴顧明看著小黃笑話辛荑,基本沒聽懂他在說什麼,等辛荑停了嘴,顧明喝乾了瓶子裡的酒,說:「我也實在不能喝了。我要是輸了,我也不喝了,我也說真心話:我不知道我將來要幹什麼,我從來不知道。我知道,小紅燒肉肖月奶大腰窄嘴小,我要拉著她的手,說話。」小紅燒肉肖月是我們共同的女神,大家的女神。

我們在b大上醫學預科,跟著b大,在信陽軍訓一年,軍裝遮掩下,小紅燒肉肖月彷彿被林木掩蓋的火山,被玉璞遮擋的和氏璧原石,被冷庫門封堵的肉林。回到b大,林木燒了,玉璞破了,冷庫門被撬了,小紅燒肉肖月穿一條沒袖子低開胸的連衣裙,新學期報到的時候,在b大生物樓門口一站,仰頭看新學期的課程安排,露出火,肉,和玉色,騎車的小屁男生看呆了撞到生物樓口東邊的七葉樹上,小孩兒手掌大小的樹葉和大燭臺似的花束劈頭蓋臉砸下來,於是小紅燒肉肖月被民意升級為班花,辛荑貼在宿舍牆上的影星也從張曼玉換成了關之琳。關之琳和小紅燒肉肖月有點像,都有著一張大月亮臉,笑起來,床前月光,聞見屄香。這件事情至今已經有五年多了,這五年多里,我和辛荑臨睡前刷完牙,抬起手背擦乾淨嘴角的牙膏沫子,互相對望一眼,同時悠揚綿長地喊一聲小紅燒肉肖月的簡稱:「小紅」,好像兩隻狼在月圓時對著月亮嗥叫,然後相視一笑,意暢心爽,各自倒頭睡去。這是我們多年的習慣,同睡覺前刷牙三分鐘和小便一百毫升一樣頑固。關之琳在牆上,牆在床的左邊,辛荑每次入睡,都左側身,臉衝著那張大月亮臉,想象屄香。厚朴說,這樣時間長了,壓迫心臟,影響壽命。辛荑說,我不管,我的臉要衝著關之琳。

我們四個人的簡稱都生動好聽,小紅,小白,小黃,小神,五顏六色。小白痴顧明的簡稱是小白,聽上去象明清色情小說和近代手抄本里的瀟灑小生,相公或是表哥,面白微有須,胯下有肉。小黃笑話辛荑的簡稱是小黃,他戴上近視眼鏡,裹白圍脖,好象心地純淨心氣高揚的五四青年。我叫小神經病,簡稱小神,辛荑、厚朴、黃芪和杜仲說我的腦子長著蒼蠅的翅膀,一腦子飛揚著亂鬨鬨臭烘烘的思想。我女友說我雙眼清澈見底,神采如鬼火,在見不得人的地方長燃不滅。

聽小白真情告白之後,我看了眼辛荑,辛荑看了眼我,我們倆同時看了看小白通紅的雙眼,那雙眼睛盯著茫茫的夜空,瞳孔忽大忽小,瞳孔周圍的血絲更粗了,隨著瞳孔的運動忽紅忽白。不能再喝了,我們扔給王小燕一百塊錢,結了酒帳,「太晚了,碗筷明天早上再洗吧,你先睡吧,小燕。」辛荑關切地說,王小燕看了眼桌子上小山一樣的螺殼、花生殼和啤酒瓶子,眼睛裡毫無表情,白多青少。

我們一人一隻胳膊,把小白架回北方飯店裡的留學生宿舍。我們翻鐵門進了東單三條五號院,鐵門上的黑漆紅纓槍頭戳了我的尿道海綿體,刮破了辛荑的小腿。迴圈系統四分之三的管道都流動著啤酒,我們沒感到疼痛。我們疾走上了六樓,沒洗臉沒刷牙沒小便,黑著燈摸到自己床上,我上鋪,辛荑下鋪。

整個過程,辛荑和我彼此一句話沒說,沒習慣性地呼喚「小紅」,我們頭沾到枕頭,身體飛快忘記了大腦,左側身衝著牆,衝著關之琳和月亮,很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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