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三天前下了小雨,剛剛打溼地面,車最容易打滑的時候,妖刀一腳剎車還是撞到了前面的車,妖刀後面開車的後來被證明是剛剛吃了藥,把油門踩成剎車。妖刀被撞出了車道,當時就暈過去了,說是肋骨折了三根,鼻骨骨折,滿臉瘀腫。她後面的車自己翻了,司機當場死了,法醫說,在全過程中他應該沒有任何痛苦,很幸福。辛荑和我們商量如何慰問,我說,寫首詩吧,講你如何擔心她。辛荑說,她是背唐詩長大的啊,你看我象寫得過李白的嗎?小白說,給她打個電話吧,多打幾分鐘,打光兩百塊錢,好好安慰她。
辛荑說,這個靠譜。辛荑說妖刀還喜歡花,她喜歡那種易逝的美麗,短暫的永恆,隔著這萬里海疆,她看到他送的花,一定欣喜若狂。
小白主動提出,網上訂花方便,先找一個又便宜又好的花店,網上下訂單,提供他的信用卡號,辛荑按人民銀行牌價還他人民幣就好。
為感謝小紅幫我按幻燈機,我請小紅喝北冰洋汽水。賣汽水的小賣部是在幾個樓之間搭建的,好幾個穿著長條圖案病號服的病人目光呆滯,也買了酸奶和汽水,站在小賣部周圍喝,不拿瓶子的另外一隻手都不約而同地甩著,讓人懷疑他們以前是否都練過甩手療法。不遠處有人支了網子打羽毛球,兩個小護士模樣,兩個年輕進修大夫,一邊打一邊大聲叫嚷,完全沒有跟在老護士長或者老教授後面查房時候的熊樣兒。還有幾個年輕男醫生站在場地邊上看,天氣熱了,火力壯的都已經穿上短褲,外面套上白大褂,不繫釦子,小風吹撩,腿毛飄飄。
小紅背靠著牆根,嘬吸著北冰洋汽水,眼睛盯著那些人打羽毛球,說:「你睡覺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姚老教授一點都沒察覺。」
「真的啊?」
「真的。我留意過,你好些時候在車上睡著,眼睛就是半睜著的,所以發現你按幻燈的節拍和教授的指示有些脫節,我就趁他背對我們寫黑板書的時候,溜到你旁邊。」
太陽已經很低了,一大半已經沉到西面樓房歇山頂之下,金紅的光芒被綠琉璃瓦阻擋,四濺開來,落在打羽毛球的年輕的粉臉上,落在小紅的周身。小紅濃密的頭髮變成金綠色,散在肩胛附近的髮梢兒變成透明的金黃色,光纖一樣、玻璃一樣、水晶一樣。小紅平常光線下稜角清晰的濃眉大眼被濺下來的濃光打溼,彷彿洗完澡剛用毛巾擦得半乾的樣子,顯得少有的柔和。
「你記得嗎,有次在b大,四教樓下,我們七八個人打排球,其他人散了之後,我問你渴不渴,你說,渴,我就請你在四教西邊那個小鋪喝汽水。也是傍晚,也有類似的陽光,我當時覺得,你挺好看的,剛運動完,身上、臉上熱氣騰騰的、紅撲撲的。」我對小紅說,我眼睛沒看小紅,我眼睛盯著蹦蹦跳跳打羽毛球的小護士,冒著騰騰熱氣的胸。
「你當時怎麼沒說?」
「我當時覺得獸哥哥挺棒的。」
「我一直覺得你女友也挺棒的。」
「小白還好嗎?你還好嗎?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他很好。我也很好,和小白也很好。」
「馬上過生日了吧?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想要的東西你給得了嗎?」
「也是啊。最近街上好看些的東西,配得上你的東西,動輒是我半年伙食費。但是你提啊,我和辛荑可以慢慢湊,我在外邊做些雜活兒,他也幫人翻譯。」
「我不要街上的,你省省吧,省下來多吃些肉,瘦得象竹竿兒一樣,辛荑也省省吧,給妖刀多買幾次花。」
「小白送了嗎?」
「送了。」
「小白其實主意挺大的,也沒和我們商量。」
「他泡姑娘從來是和你們商量的。」
「小白送什麼了,能問嗎?」
「能啊,剛給我的,你自己看吧。」
小紅從書包裡拿出一個拆了包裝紙的錦盒,遞給我。
「能開啟?」
「能。」
錦盒兩排,四層,八個小抽屜。
「能開啟嗎?」
「能。」
我一個個開啟,基本明白了,八個抽屜分別裝了小白的七種固體和一張生日卡。七種固體都用小透明塑膠袋包了,根據我的基本判斷,從上到下分別是:頭髮,睫毛,耵聹,智齒,xx毛,指甲。
最後一個抽屜裡,一塊皮肉泡在小玻璃瓶子裡,聞見淡淡的福爾馬林味兒,外面同樣套了一個小塑膠袋。「闌尾還是包皮啊?」我小聲問。「他說是包皮。」小紅回答。小紅的汽水喝光了,一條腿承重,一條腿彎著頂著牆,牙齒叼著吸管,玩。生日卡我沒開啟,小紅說:「想看就看吧,我能有什麼秘密?寫得挺簡單實在的,說我是他的全部,生活、事業、身體、精神。」我說:「真好,就象地球圍繞著太陽,用同一套世界觀和人生觀,生活就簡單多了。」
太陽已經全部沉到西面樓房歇山頂之下,光、熱氣、和透明感在瞬間消失,四周忽然暗下來。我問小紅:「要不要再喝一瓶汽水?
還是喝酸奶?」
「不喝了,快吃晚飯了,我要回小白那兒了,我閃了。」
我說:「好啊。正好在網上幫辛荑選選給妖刀的花,不要買菊花啊。」